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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宣德七年的暮春,京城的雨总是来得缠绵。


    宛书瑜坐在回春堂的药柜前,核对着刚到的药材清单,笔尖划过“川贝”二字时,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铜铃声——是城西“聚宝当”的掌柜王老头,又来送账本了。


    这三年来,祝府的风波渐渐平息。


    祝昀氏挂着奉议郎的闲职,实则专心打理祝家剩余的产业,将墨韵斋重新开张,只是不再沾盐铁生意,只卖些文房四宝,倒也清雅。


    宛书瑜则时常回回春堂帮忙,偶尔替相熟的商户算算账,周老头的聚宝当便是其中之一。


    “宛姑娘,这月的账又得劳你费心。”周老头佝偻着背,将厚厚的账本放在柜台上,手里攥着个油布包,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前几日收了件好东西,你帮我瞧瞧。”


    油布包里裹着块玉佩,白玉通透,上面刻着个“宥”字,只是边缘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这是……”宛书瑜指尖触到玉佩的断口,冰凉的玉质带着细微的毛刺,显然是新断的。


    “昨日收的当品,一个小厮拿来的,说是急用钱,当了五十两。”周老头压低声音,“我瞧着像是祝府的东西,那‘宥’字,莫不是祝三公子的?”


    祝宥狸。


    这个名字像根沉在水底的刺,猛地扎进宛书瑜的记忆里。


    三年前祝珀案审结时,祝宥狸因年纪尚轻,且未直接参与谋反,只判了流放,据说去年遇赦,已经回京了,只是一直没在人前露面。


    “周掌柜还是小心些,祝府的东西……”


    “我懂我懂。”周老头连忙摆手,“就是觉得稀奇,没别的意思。账算好了您让人捎信,我再来取。”


    他走后,宛书瑜翻开聚宝当的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记录。


    祝宥狸回京的消息,祝昀氏从未提过,想来是不想让她烦心。


    可这块刻着“宥”字的玉佩,总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傍晚回到祝府时,祝昀氏正在书房看账。


    夕阳透过窗棂,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光影,三年来,他眉宇间的戾气淡了许多,添了几分沉稳,只是偶尔看向她时,眼底仍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今日回春堂忙吗?”他放下账本,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


    “还好,帮王掌柜算了账。”宛书瑜接过茶杯,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玉佩的事说了出来,“他收了块刻着‘宥’字的玉佩,说是祝宥狸的人当的。”


    祝昀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眸色沉了沉:“他回京了,住在别院,没敢来主宅。”


    “你早就知道?”


    “嗯,上月回来的,托人带了信,说想找个活计,我没理他。”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个不相干的人,“祝珀当年把他当枪使,流放三年也算是个教训,若他安分,便让他自生自灭。”


    宛书瑜没再追问,只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祝宥狸性子跳脱,却也最是记仇,当年祝珀案中,他虽未被重判,却也吃了不少苦头,难保不会心生怨怼。


    三日后,周老头的账还没算完,却传来了他的死讯。


    聚宝当的伙计哭着跑到祝府时,宛书瑜正在药房配药,听到消息,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怎么死的?”


    “在密室里!被人杀了!”伙计哭得说不出话,“官府的人说……说是密室杀人,门窗都从里面锁着,找不出凶手!”


    宛书瑜和祝昀氏赶到聚宝当时,官差已经围了圈。


    当铺的门面不大,后院的密室是周老头存放贵重当品的地方,此刻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祝公子,宛姑娘。”负责此案的捕头拱手道,“周掌柜死在密室里,胸口插着把匕首,致命伤在咽喉,像是被人从背后偷袭。奇怪的是,密室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也钉死了,凶手不知怎么出去的。”


    宛书瑜走进密室,王老头趴在地上,手边散落着几本账册,鲜血染红了泛黄的纸页。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的账册,正是她前几日没算完的那本,其中一页被血浸透,隐约能看见“玉器十件”“祝府”“五百两”等字样。


    “他记的是祝府的玉器。”她声音发颤,“王掌柜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被人灭口。”


    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周老头摊开的手掌上,那里握着半块玉佩,断口与他前几日听宛书瑜说的那块正好吻合——正是刻着“宥”字的那半。


    “还有另一半吗?”他问捕头。


    “在……在柜台的抽屉里找到的,沾着点香灰,像是从香炉里捡出来的。”捕头递过个证物袋,里面的半块玉佩上,果然有淡淡的香灰痕迹。


    宛书瑜忽然想起,祝宥狸小时候信佛,房里总摆着个青铜香炉,燃的是檀香,气味很特别。“是祝宥狸。”


    她肯定地说,“这香灰是他常用的檀香,玉佩也是他的,定是他杀了掌柜!”


    祝昀氏没说话,只是走到密室的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栅栏上的铁条有些松动,边缘沾着点青色的丝线——是祝宥狸常穿的锦袍料子。


    “凶手是从通风口逃的。”他声音很沉,“通风口通向隔壁的巷子,那里应该有痕迹。”


    捕头连忙带人去查,果然在巷子里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还有一小撮与玉佩上相同的香灰。


    “人证物证都有,该抓祝宥狸了吧?”宛书瑜看向祝昀氏,眼底带着期盼。她以为,经历了祝珀和祝杏薇的事,他会明白公道的重要性,哪怕凶手是自己的堂弟。


    祝昀氏却沉默了,他拿起那半块沾着香灰的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宥”字,忽然对捕头道:“这玉佩未必是祝三公子的,京城刻‘宥’字的玉佩不少。还有,查一下聚宝当的竞争对手‘通源当’,听说两家最近为了抢生意,闹得很凶。”


    捕头愣了愣:“祝公子的意思是……”


    “按我说的查。”祝昀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通源当的掌柜带来问话,看看他有没有作案时间。”


    宛书瑜的心跳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祝昀氏,他明明知道凶手是祝宥狸,却要将嫌疑引向通源当?


    “祝昀氏!”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震惊和愤怒,“你明明知道是祝宥狸!你为何要包庇他?”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冷意像冰:“这里是祝府的地盘,周掌柜死在祝府的地界上,自然要由祝府来查。你一个外姓人,少管闲事。”


    “外姓人?”宛书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我嫁入祝府三年,在你眼里,我终究还是外姓人?周掌柜是我的朋友,他死得不明不白,你让我怎么不管?”


    “祝府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对捕头道,“带通源当的人回衙门,仔细审。”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宛书瑜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三年来的平静,原来只是表象。


    他骨子里的“祝府至上”,从未改变。


    为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他可以无视真相,甚至牺牲无辜者的公道。


    她想起三年前,她指责他“视人命为草芥”,他眼中的痛苦和愧疚;想起他说要带她去北境看雪,语气里的认真和期盼。


    那些温柔和改变,难道都是假的吗?


    捕头带着人离开时,通源当的掌柜被捆着押了过来,一路喊冤:“我没杀人!王老头死了才好,我怎么会杀他?你们弄错了!”


    祝昀氏没看他,只是对身边的亲卫道:“把祝宥狸从别院带回来,关进柴房,没我的命令,不准他出来。”


    原来他不是要放过祝宥狸,只是要把事情压在祝府内部,用一个无辜者的冤屈,来掩盖祝家的丑事。


    宛书瑜站在密室门口,看着地上王老头的尸体,看着那本染血的账册,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一直以为,她和祝昀氏之间的鸿沟已经填平,却没想到,这条沟的名字,叫“祝府”。


    他可以为了她对抗祝珀,可以为了公道追查祝杏薇,却在面对祝宥狸时,选择了最自私的方式。


    因为祝珀和祝杏薇是“叛贼”,而祝宥狸,是“祝家人”。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当铺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宛书瑜转身往外走,没有回祝府,而是去了回春堂。


    赖夫人见她脸色苍白,连忙递上热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宛书瑜握着滚烫的茶杯,指尖却冰凉。她没说周老头的死,也没说祝昀氏的决定,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是磨不掉的。


    祝昀氏的温柔和守护是真的,可他对祝府的执念,对“家丑”的维护,也是真的。


    而她,终究无法接受这份掺杂着不公的温柔。


    深夜,祝昀氏回到祝府时,书房的灯亮着,却不见宛书瑜的身影。


    亲卫禀报说,她去了回春堂,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走到药房,看着案上摊开的药谱,上面有她刚写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却在“当归”二字处,划了道深深的墨痕。


    他拿起那半块刻着“宥”字的玉佩,指尖触到冰冷的断口,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在不该在她面前,暴露祝府最肮脏的一面;错在以为用强权压下此事,就能护她周全。


    可他没办法。


    祝珀和祝杏薇已经让祝府声名狼藉,若是再爆出祝宥狸杀人,祝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以为他在保护祝府,也在保护她,却忘了她最在意的,从来不是祝府的名声,而是那份干干净净的公道。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祝昀氏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一夜未眠。


    他知道,这一次,他伤她伤得很深,深到可能再也无法挽回。


    而回春堂的药炉边,宛书瑜也坐了一夜。


    药炉里的药早就熬干了,只剩下焦糊的药渣,像她此刻的心,一片狼藉。


    她想起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为她挡过的刀,为她熬的药,为她放下的执念,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心疼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那本没算完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周老头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当品的来路,每一个客户的姓名,其中有一页,用红笔写着:“祝三公子当玉,言明三月后取,若不取,便将此物交予都御史。”


    都御史,都楠越。


    原来周老头早就留了后手,他知道祝宥狸的玉器来路不正,怕自己出事,便想将证据交给都楠越。


    宛书瑜将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放进袖中。她知道,她必须做个了断。


    不是为了周老头,不是为了祝宥狸,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从回春堂走出来的、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的小医女。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回春堂的门槛上,带着刺眼的光亮。


    宛书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不知道前路会怎样,只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不能再在祝府的阴影里,模糊了自己的底线。


    而祝府的书房里,祝昀氏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好像……要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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