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雾无法肉眼判断距离,也无法估算出虫洞的直径有多大。
它就像一汪平静的深潭,没有人知道后面是生是死,甚至连恒星的光线也无法照进那死寂的黑色之中。
轰地一声响,地面开始剧烈震颤轰鸣,耳边传来飞船广播的声音。
沈牧羽冷静沉稳的声音从广播中传来,“飞船将于一分钟后返航,领航器轨道跟踪正常,所有人员驻守岗位不要走动,违者后果自负。”
话音刚落,司雾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此起彼伏。
“回家咯!”
“又能见到老婆孩子了,不知道臭小子想我了没。”
“我看难说,还是我家闺女贴心,每次巡查都给我准备返航的惊喜,说我是大英雄呢。”
“哎你小子,看我揍不死你的。”
司雾站在阴暗的禁闭室内,透过门缝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心情复杂,这或许就是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的本义。
她回到床板上坐着,拉开书包拿出面包和水默默放进嘴里,耳边除了远处的欢呼声,只剩下自己咀嚼的声响。
“三...二..一...”
地面发出轰鸣,船体剧烈震颤,司雾叼着面包迅速把瓶子拧紧,在心里默数。
大概三十秒之后,飞船回归平稳,在原定轨道上航行,她下意识看向窗外的星河。
其实和坐车时窗外的街景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景色要更好一些,她这个角度甚至能看到沈牧羽口中的领航器。
那是飞船的引路星,负责带领飞船按照原定线路返航,有点像地球上的智能地图,负责避开轨道中突然出现的行星和其他可能造成飞船安全的东西,同时向目的地发送飞船位置的信息,确保两方能够及时同步信息。
一开始,司雾只是盯着领航器放空。
但她逐渐发现,领航器似乎一直在有规律的转圈,虽然她并不清楚返航的轨道是什么样的,但一定不会是鬼打墙似的绕着转圈,不仅耗费燃料,还会造成飞船零件的过度磨损。
司雾直接跃上床板,紧贴着那扇窗户往外看。
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左前方的巨大虫洞,周围盘根错节的巨大星系和身后即将被引爆的废星。
依然寂静的宇宙,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
不,不对!
星系的边缘正在往虫洞靠近!
换一种说法,虫洞正在吸收周围的一切,包括星系,和他们的飞船。
司雾下意识就跳下床想拉开门上报这个发现。
滚烫的手掌抓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从毛细血管直达大脑,她站在门后,藏匿于昏光中。
身前,是那些想要回到自己星球和家庭的外星人。
身后,是她回到地球的唯一可能。
她确实犹豫了,甚至心中的天平在家的位置偏移。
突然,头顶的警报声响起。
红色的指示灯不停地打转,打亮了她的侧脸。
“注意!注意!领航器暂时出现故障,所有战斗人员系好安全带,女人和十八岁以下人员有序进入逃生舱并反锁舱门。”
看来,沈牧羽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
虫洞的引力并不是人为可以影响的,它只是一个桥接两端时空的隧道。
可能只需要一个人类填补一端的空缺,也有可能需要一整个星系的献祭才能保持平衡。
万物守恒,这个宇宙才能保持现有的平衡。
司雾依然保持着抓着门把手的动作,掌心早已汗湿。
砰地一声,门突然被用力拉开。
裹挟着茉莉清香的味道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司雾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在地上。
是那个女医生。
她此刻已经脱下白大褂,扎着方便行动的高马尾,换了一套行动更加方便的战斗服,腰间别着两把热武器,一把激光枪,一枪镭射火枪。
她皱着眉看看向满脸虚汗的司雾,一脸严肃地说,“跟我走,去逃生舱。”
没等司雾答话,手腕就已经被拽着往前,整个人像个无力的空壳。
走过工作区,原本氛围还算轻松的区域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面前的屏幕上疯□□作,都希望自己手里的动作能够帮助飞船回到正常轨道。
司雾认出了方才满脸骄傲炫耀自己小棉袄的男人。
大概四十岁,一身工装,卷起的袖口漏出了一小截黝黑的手臂,彩色笔在上面留下歪歪扭扭的一块手表涂鸦,胸口的勋章吊坠下,是一家三口照片制成的心形吊坠。
司雾收回视线,一路跟着女医生来到逃生舱前。
她用自己的ID手环刷开了逃生舱的大门,她才开口问,“飞船上的逃生舱应该是按照人数造的吧。”
女医生继续输入密码,头也没抬,“对,但我得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战斗,所以你替我的位置。”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女医生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用怕,没事的,我们会带你回家。”
通道被打开,女医生催促着她进去。
司雾没动,垂着脑袋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表情痛苦。
“我或许有办法...”
-
控制室内。
司雾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甚至在她离开禁闭室的这段时间内,这个未命名的星系已经有五分之一已经彻底消失在虫洞的黑暗之中。
如果不是飞船本身的燃料充足能够以一个对抗的方式保持现有位置,说不准他们现在已经全部都陷入虫洞之中了。
但燃料的数量是有限的,虫洞的吸力是未知的,如果一直这么对抗下去,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沈牧羽坐在主控位上,听完女医生的话冷笑出声,甚至连头都没回。
站在他的立场上,他是巡查舰队的队长,不可能盲目地把这么多战友的性命交给一个连家在哪都跟他撒谎的异族人身上。
司雾手贴裤缝,紧紧攥着,一字一句,“因为我没有家了,我不想让他们也没有家。”
沈牧羽控制飞船的手顿了一下,却又很快继续敲击面前的按键。
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就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话似的。
周遭的空气几乎都凝滞了,死一般的静。
控制室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急促的狂奔。
“队长,燃料要耗尽了,是否调用备用燃料。”
沈牧羽只思考了两秒,“启用备用燃料。”
一旦备用燃料耗尽,虫洞的胃口还是没被填满的话,后果大家心里都清楚。
“是。”
沈牧羽起身,走到司雾跟前,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淡漠姿态,重新审问。
“位置。”
司雾知道他在问什么,抬头,迎着他的视线,字字清晰,“kbc空洞内本星系群中银河系猎户臂,太阳系中的第三颗行星。”
“肯说实话了?”
他一开始就看出了司雾在扯谎。
一个谨慎到连自己星球在宇宙中的位置都不确定,只能靠描述辨认来反复确认的人,居然能想都不想直接给出答案,甚至省略了确认这一步。
这太匪夷所思了。
在司雾离开控制室后,他重新排查了一遍银河星系中所有旋臂,在符合生命体生存条件的几颗星球中筛选,最后锁定了地球星的位置。
“说出你的办法。”
沈牧羽没在她对扯谎这件事上继续掰扯,只是迫切的想带着飞船逃离这个吃人的虫洞。
司雾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因为虫洞引力出现故障的领航器,开口问,“你们应该还有备用领航器吧?”
沈牧羽蹙眉看向一旁的女医生,后者摇了摇头,她从没透露过这个消息。
司雾见他反应,估计是猜对了,没等他说话继续开口道。
“虫洞需要吸收的能量目前无法确定,但如果提前引爆废星,所产生的巨大能量波动或许能让我们有机会逃离虫洞的影响范围。”
这是她的猜想,也是唯一有可能死里逃生的机会。
沈牧羽没说话。
他很清楚,备用燃料足够让飞船在宇宙中航行一个月,但就目前和虫洞对抗的情况来看,燃料损耗是成倍的,就算撑到虫洞关闭也难以用剩下的燃料返航。
现在距离引爆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用领航器高速撞击爆点,提前引爆废星,的确能让它产生巨大的能量,为飞船博得一线生机。
女医生没忍住出声,“这简直就是拿命在赌。”
虽然并不懂得其中的关键,但她知道,只能如此一试,“队长,我去和大家提前说明,做好防护措施和应对准备。”
“嗯。”
沈牧羽点头,代表司雾的想法被认可。
还没来得及高兴,沈牧羽就从腰间抽出一枚银色手铐,还没等司雾反应过来,手腕就被铐上,另一端被拷在了控制室一旁的架子上。
“走个流程。”
司雾没吭声,这还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当犯人。
-
领航器在沈牧羽的控制下脱离飞船控制,调头飞往废星炸点的方向,极高的速度和摩擦,内部运转也达到极致。
外壳的高精度复合材料已经被内部温度烤红,火花溅出。
工作区的所有人员也全部服从最新指令,利用剩下燃料最大限度的维持飞船本身的位置,不被虫洞的引力所影响。
沈牧羽拉过一旁的对讲机,“重复,所有人员系好绑带,固定身体,防止受伤。”
司雾眼看着沈牧羽椅子上的绑带弹出,把他牢牢保护在椅子上时,不由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被拷着的手腕和摇摆的身体。
要是真被爆炸影响,巨大能量冲击影响到飞船稳定,先废掉的,一定是她的手...
“三...二...一...”
司雾也开始紧张起来,呼吸愈发急促,紧盯着屏幕上领航器的动向,在心中倒数。
霎那间,那颗悬于黑色绒布上的灰色星球迸发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炽白,强烈的亮度即便是闭上眼也能够清晰感觉到它的存在。
紧接着无声的轰鸣以纯粹的震波袭来,整个飞船剧烈颤抖,耳边是船舱内的碰撞声和碎裂声。
这是司雾第一次听见真正的,贯穿身体的轰鸣。
与其说那是一种声音,倒不如说那是宇宙空间结构被撕碎后的震颤。
灼热感无死角地以一种吞噬的猛兽姿态扑了过来。
司雾睁不开眼,但她能感受到,自己所处的飞船船体有过一瞬间的剧烈颤抖,像是解脱了某种束缚,随后又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直线掉头极速转弯。
见过赛道飙车的,没见过外太空飙飞船的。
司雾整个人只剩下手能固定位置,整个人都被这巨大的作用力甩到半空,后背扎扎实实地撞在了墙上,五脏六腑像是被挤压得在体内碎掉。
喉口涌出腥甜,耳边的所有轰鸣声瞬间消失。
其实,死了也好。
她在失去意识前这么想过。
-
意识恢复的时候,除了身体上的痛感以外,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先感受到是很软的床垫。
她真的以为自己回家了。
直到一个人坐在她身边,她下意识后缩,一股茉莉花香的气息包括了她。
这个味道,她认识,是那个女医生。
她着急的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一些呜咽的声音。
慌张比划的手被牵住,女医生坐在她床边,用手指在她掌心写下一个个文字。
【先休养,别担心】
司雾做了个飞的手势。
【飞船已返航,多谢你】
像是有人又进来了,但司雾看不到,只感觉到女医生站了起来,然后停留了一会儿就扶着她躺下,在她掌间写。
【先休息】
女医生离开后,司雾闭着眼躺在床上,她觉得房间内还有一个人,但她无法确认,干脆当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