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寒冷,连个鬼都没有。
当时间失去刻度,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变得静止,用力抛起的石头不会落下,头顶的银河星系也不再运转。
司雾掏出口袋里仅剩的半块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掰了一个角放进嘴里慢慢融化补充能量,又俯身在地上的小水洼里简易过滤了一些水。
残垣老旧的石灰壳因为她的动作整块垂落,搭在她肩头,可司雾连眼风都懒得掠过,只是淡定地伸手拍拍自己的碎屑。
水分和糖分所补充的体力有限,她已经不能坐以待毙了。
巧克力所剩不多,如果再没有食物,那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司雾把实验大褂脱下来,折成一个包袱斜挎在身上,从残垣断壁的间隙中爬了出来,看着外头一片荒无人烟的灰色死地,沉沉叹了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外出。
脚踩过自己用鲜艳布块和管道在地上拼成的sos,随手撇开悬浮在半空中的路障,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试图在一片废墟中寻找到食物。
*
三天前,她还是实验室里最年轻的物理研究员,明明第二天就要和导师一同前往Alfred P. Sloan,领取她人生中第一个国际奖项,却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发现课题新思路选择深夜重返实验室。
俗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说的就是她。
她在双重重力和宇宙虫洞的问题上耗费了大量精力,因为前者违反万有引力定律,所以她从未把这两个课题合在一起过。
于是当晚,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实验。
把双重重力的球体模型利用天体运行的规律和既定轨道逐渐向模拟虫洞靠近。
显示屏上的页面不断刷新,数据瀑布的绿光照亮了整间实验室,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她震昏了。
再次醒来时,她就像一个太空垃圾一样漂浮这座不知名球体上。
从不敢相信到接受现实,她大概只花了三分钟不到的时间,毕竟证实了不是梦,怨天尤人也起不到实质性作用。
万幸,这里有氧气,虽然稀薄,但只要适应小口呼吸的节奏就不算什么大问题。
她体验过宇宙舱,知道该如何借力,当双脚沾在地面上的瞬间,差点因为力度过大整个人脸朝下栽下去。
直到反复确认无误,她才意识到,这颗星球,就是她课题中完美的双重力星球。
当星球不再是由单一普通物质构成的均值球体,它的内部引力就会作用到地球表面,而球体外部被稀薄但范围巨大的超流体量子气体包裹,就会产生第二个独立的引力场。
地心引力和气体引力相互作用,既相互制衡又相互作用,这项发现一定会是她在天体物理研究上的一个重要突破!
就当她忍不住狂欢的时候,沉重的事实总会把她打回原形...她连现在在哪儿都不确定,别说实验室了。
抬头望。
所有星体都是静止不动的,就像被某种高等文明按下暂停键,所有天文史上被发现的星球她连一个都没看到,更别说地球了。
喜极生悲,悲喜交加,大概如此吧。
在她抬头寻找蓝星时,她还看到了另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
这里原来应该有人,或者说有外星物种生活过,并且就废墟残骸来看,他们和人类的生活习惯相似,不过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每走三步,司雾都会抬头确认一下那个东西的位置。
虫洞。
虽然不能百分百得出结论自己突然的“穿越时空”和这个洞有关系,但**不离十的猜想还是要有的,这是她作为一名研究员最后的坚持了。
脚下废墟嶙峋,找了几处最有可能存有食物的建筑翻开查看结果一无所获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问题。
如此大面积的建筑坍塌,基本上属于文明灭绝的程度,怎么会没有尸体?
一具都没有。
越想越害怕,体力不支加上冷汗直冒,一个没注意,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我靠,这下是真玩上绝地求生了。”
好在,她很快调整过来,不再执着于去废墟密集的地方寻找食物,调转方向往外围走。
如果城区是当时灾难爆发的中心点,那么所有想要活命的那群人一定都会往外跑,说不定能在他们当时逃跑的路线上找到一点掉落的吃食。
事实证明,她的思路正确。
司雾捏着一个被烧烂的布袋子,里面装着几块黑糊糊的硬质方块,像是压缩饼干又像是蛋白棒,闻上去倒是没什么怪味。
几番心理建设之后,最终还是没能敌过胃部传来抽搐感,眼一闭心一横,咬了一小口。
咀嚼的这几下,她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但好在,虽然没什么味道和口感,但至少能吃,而且饱腹感还挺强。
不能浪费,她把这些方块都装在自己的包袱里,继续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远,周遭空气中一阵细微的震颤感突然传来,就一瞬间的事,她也没法确认是真实发生还是自己恍惚了一下。
人处在极安静环境下的时候,五感会被放大,一切蛛丝马迹的细微动静都能被清晰的捕捉到,司雾捂住口袋小心翼翼回头。
空无一人。
看向周围星系和虫洞,同样无事发生。
心跳声几乎炸裂在耳边,如果在地球上,对面的可能是人,但在这里,她要面对的,是未知的一切。
留了个心眼,她没再继续往前,就近找了个能藏人的废墟钻了进去,当做临时落脚点,也留了个缝隙能够全方位观察到外部的环境。
有了这几块吃的,她连睡觉都踏实了。
半梦半醒间,空气中的震颤感再度袭来,比上一次要更加明显,也更容易确认,五脏六腑都像是在高压中滚了一遭。
她是被惊醒的。
一手捂着口袋,一手按着胸腔维持呼吸的平稳。
这里氧气含量不高,小口吸小口呼,尽量维持体内的二氧化碳和氧气的浓度的平衡。
心跳加速的感觉渐渐褪去,司雾这才把视线投向外面,左右观察了一圈,没有什么异样情况。
不对...
这个sos怎么会在那里...不到十步远的地面上,她亲手拼凑的。
这个标志是她第一天到这儿时摆下的,而且留在了她的上一个落脚点!
她出发前根本没动过这个东西!
冷静,冷静。
她不停地警告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己吓自己。
sos标志出现在这里,有三种情况。
一、地壳发生运动导致出现物件位移,但很快被否定,周遭所有物件并没有出现异常,只有sos变化了位置。
二、受虫洞作用力的影响出现空间变化,有可能,但要如此庞大的虫洞精准锁定这些并没有被捆绑在一起的布片管道上,几乎不可能实现。
接连否定两个猜想,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司雾想遇见又不想面对的情况。
这里还存在别的生命体。
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知道自己藏身的位置。
是敌是友未可知,司雾不敢轻举妄动。
但本着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的道理,她还是忍痛掰下了一小块巧克力,作为
示好的礼物,放在废墟外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块上。
迅速抽回手观察,没有任何动静。
卡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对耐性的测试,那真是地狱级别的。
司雾不想再跟这个暗处的生命体周旋,与其耗费时间不如多找点补给,吃饱了才有功夫研究怎么回到地球。
面朝缝隙紧盯外面的风吹草动,双手撑地让身体一点一点的往后挪动,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借着废墟的阴影,她弓着腰一路连爬带摸,按照原路返回了自己的第一个落脚点。
至少在那里呆了三天没有任何异常发生,还算安全。
好在那种不适感没有再出现,司雾也顺利抵达。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但很快又苦笑出来,她心底居然有种回家的归属感,这简直太诡异了。
还没走两步,瞥见不远处的庞然大物。
司雾站在原地愣了三秒,老泪纵横。
那熟悉又陌生的造型,科技与智慧的产物,那是人类踏向宇宙的一小步,也是司雾回家的一大步!
“载人火箭!”
“中文!”
“家!”
司雾一下就喊了出来,跑向那''载人火箭''时脑海中甚至在梳理这几天的所遇所闻所感,甚至连回到地球要用什么视角写自传,用哪个角度发表关于双重力和证实虫洞论的演讲都想好了。
一直到舱门打开,下来三个全副武装的‘人’持枪对着她,黑头发,黄皮肤!
原本还算正常的脸瞬间激动到委屈,眼眶泛红。
“家人,我总算见到家人了!”
对面三个人不为所动。
司雾很着急,跟报菜名似的噼里啪啦来了一段。
“我是国人!在国家研究所物理院工作,实验出现问题才导致我来到这里,你们可以去查,我的工号是#1214990,我家住在榕城鼓楼区南后街110号,我的身份证号是xxxxxx”
对面三人不仅没有任何回应,反而持枪的手抬得更高了些,像是害怕她情绪激动对他们造成威胁。
司雾连忙把手举过头顶,带着哭腔的使出自己的大招,“我给你们唱国歌,我真的是...”
面前三人突然有了动作,齐刷刷放下枪立正站好对着司雾身后微微颔首致敬。
也正是这个放枪的动作,让司雾本能察觉到异常的地方。
在太空失重环境下,开枪这个依赖气体膨胀推进子弹的理论不生效,而且强大的后坐力也同样会导致持枪者的反向高速运动,得不偿失。
更别提什么国际条约禁止太空军事化了,偶有案例也只是用于落地后抵御野兽,根本犯不上在外太空持枪。
转头的过程中,她留心瞟了一眼那所谓载人火箭上她看到的中文。
【H318巡查舰队·荒星】
这压根就不是国内官方机构会用的名称和格式!
身后,自她返回的方向,一前一后走来两个同样全副武装的人。
为首的那个人应该是这几个人的头,透过防护罩,司雾对上了他的眼,阴沉淡漠,眉头紧皱。
“队长,已经放置好了。”
中文!
司雾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身后的一句,“那这个女的怎么办?要不要...”
说话那人在脖颈上比划了个手刀,吓得司雾猛咽口水,几乎是嘶吼出声,“我不是外星人!我刚刚跟他们说过了!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地球人!我...”
“地球?”
她身后的传出疑惑的声音,“是哪个区块的星,我怎么没听说过名字这么奇怪的星体。“
“我也没有,不是咱们这个星系的?”
司雾脸上血色褪了大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整个人都有些站不住,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被叫队长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低了低视线,审视犯人似地,夹出口袋里装着的东西,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沉声问。
“你放的?”
司雾梗着机械性地抬头,还没从巨大的绝望中抽离出来,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木讷地点头,嗓音止不住地抖。
“巧克力,吃的,我从地球上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