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调色师,将霍格沃茨城堡周围的森林染上了层层叠叠的金黄与赭红。从拉文克劳塔楼的高窗望出去,黑湖对岸的景色美得像一幅巨大的油画。然而城堡内部,空气却开始带上苏格兰高地特有的、刺骨的清冽。走廊里的火把燃烧得更加旺盛,噼啪作响,试图驱散石墙中渗出的寒意。
对张丽华而言,霍格沃茨的生活逐渐沉淀出一种熟悉而充满惊喜的节奏。拉文克劳塔楼,这座需要智慧才能进入的殿堂,已然成了她在喧嚣魔法世界中的一片宁静绿洲。
她的寝室舒适而温馨。四柱床挂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幔,挡住了清晨过早透入的光线。窗边,雪鸮素雪站在精致的栖木上,偶尔梳理一下雪白的羽毛,琥珀色的眼睛警惕而聪慧。张丽华的书桌总是整洁有序:一边摊开着《初学变形指南》或《魔法理论》,另一边则放着那本她从不离身的绢帛笔记和那支紫竹毛笔。两种文化,两种知识体系,在这里微妙地共存。
与室友丽莎·杜平和曼蒂·布洛赫的关系,也从最初的礼貌疏离变得日渐熟稔。丽莎是个活泼开朗、脸上带着几点雀斑的女孩,她在魔咒学上稍有欠缺,总是羡慕张丽华那仿佛与生俱来的精准控制力。
"Eva,快告诉我秘诀!"一次魔咒课后,丽莎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回塔楼的螺旋楼梯上,哀叹道,"为什么你的漂浮咒能让羽毛跳舞,而我的只能让它像得了风湿病的老乌龟一样抽搐?"
张丽华被她生动的比喻逗笑了:"没什么秘诀,丽莎。只是...集中精神,感受魔力流动,然后引导它。"她省略了关于"炁"的调和与引导的部分。有些界限,她下意识地保持着,这并非不信任,更像是一种对自身根源的本能保护。
曼蒂·布洛赫则更为沉静,有着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卷发。她对古代如尼文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偶尔会在公共休息室的炉火旁,和张丽华讨论不同文化中符号与象征的异同。
"东方的符文体系似乎更注重内在的意蕴和能量的流动,而不是固定的发音和刻板的形态?"曼蒂有一次好奇地指着张丽华绢帛笔记上一个复杂的云箓问道。
"可以这样理解,"张丽华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它们更像是一种...引导内在力量的轨迹,而非命令外在元素的咒语。"
曼蒂若有所思:"真有趣。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有些无声咒你掌握得那么快。"
这种学术上的探讨让张丽华感到愉悦。在拉文克劳,对知识的追求是共通的语言,这让她更容易找到归属感。
一天下午,魔咒课上,张丽华的精准控制再次赢得了弗立维教授的称赞。
在与赫奇帕奇合班的课堂上,弗立维教授越来越频繁地让张丽华做示范。她的魔杖(那根强大的紫杉木魔杖)挥舞起来精准而优雅,咒语效果稳定得令人惊叹。当其他同学还在为让羽毛离地几英寸而奋斗时,张丽华已经能让它按照简单的轨迹在空中盘旋了。
"卓越的控制力,张小姐!拉文克劳再加五分!"弗立维教授尖细的声音因激动而拔得更高,"大家注意看张小姐的手腕动作,那种圆融的发力方式!"
张丽华能感觉到来自赫奇帕奇长桌的一些目光,大多是友善的赞叹。下课后,一个赫奇帕奇的女生主动走过来,友好地说:"你的漂浮咒真厉害!我是苏珊·博恩斯。"
"谢谢,我是Eva Zhang。"张丽华微笑着回应。这种跨学院的友善交流让她感到温暖。
然而,在魔药课上,与斯莱特林合班的气氛则总是截然不同。地下教室阴冷潮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各种古怪材料混合的刺鼻气味。斯内普教授如同一个永恒的阴影,在坩埚间无声滑行,黑袍翻滚,带来无形的压力。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张丽华身上,那眼神不再是针对哈利·波特时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嘲讽,而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探究。有一次,当张丽华完美地萃取了一批流液草的汁液,药液清澈毫无杂质时,她感觉到斯内普的目光在她坩埚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他没有像对哈利那样寻找扣分的借口,也没有任何赞许的表示,只是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看来拉文克劳小姐至少懂得遵循基本的操作规范。" 这或许,在斯内普的标准里,已经算是一种难得的、近乎中立的"认可"了?
但魔药课也并非总是顺利。同院的泰瑞·布特在一次处理河豚鱼肝时过于紧张,导致他的坩埚冒出浓密的黄绿色烟雾,散发出烂白菜般的恶臭。斯内普教授瞬间出现在他身边,声音冷得能冻住坩埚里的药水:"布特!你是打算把教室变成毒气室吗?拉文克劳扣十分!为你那堪比巨怪的理解能力!"
张丽华看到泰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而对面的斯莱特林长桌则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尤其是那个淡金色头发的德拉科·马尔福,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张丽华默默地将自己处理好的材料放入坩埚,心中对斯莱特林这个学院,尤其是马尔福,观感又降低了几分。
变形术则成了张丽华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去攻克的科目。
将甲虫变成纽扣,需要的不仅仅是精准的魔力控制,更有对物质本质形态变化的深刻理解,这比简单地引导物体漂浮要复杂得多。她看到格兰芬多的赫敏·格兰杰几乎每次都能迅速、完美地完成变形,麦格教授严肃的脸上甚至会因此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赫敏那股对知识掌握近乎执拗的自信和高效,让张丽华在欣赏之余,也暗自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她在课后花了更多时间练习,反复揣摩麦格教授强调的"变形是意志对物质的重新定义"。
一天下午,她在图书馆那高耸的书架迷宫中寻找关于转换咒原理的更深层参考书时,恰好遇到了赫敏。赫敏正抱着一摞几乎遮住她视线的厚书,《近代魔咒创新》、《非欧洲魔法体系概述》等书名赫然在列。
"需要帮忙吗?"张丽华轻声问,上前一步,帮赫敏扶住了几本眼看就要滑落的厚重典籍。
"哦!谢谢你,Eva!"赫敏松了口气,有些狼狈地将书小心地放在旁边一张空置的长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在找一些关于...**型魔力引导方式的资料,"她语速很快,眼睛因为兴奋和求知欲而闪闪发光,"弗立维教授在一次课后提到,有些古老的文明拥有与我们依赖魔杖和固定咒语截然不同的魔法体系,它们更侧重于内在能量的修炼和引导..."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丽华随身带着的那个装着紫竹笔的木匣。
张丽华心中一动,但依旧保持着谨慎。"听起来非常复杂且...冷门。你在为魔咒课的进阶学习做准备?"
"不完全是,"赫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情,"只是...个人兴趣。我觉得魔法的运作方式可能比《标准咒语,初级》上描述的更...多样化,更富有弹性。"她看向张丽华,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试探性的好奇,仿佛在张丽华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与她研究方向相关的特质。
张丽华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欣赏赫敏那种超越课本的探索精神,这本身就是拉文克劳所推崇的。但分享自身传承的核心秘密?她觉得还为时过早,那需要更深的信任和更合适的时机。
她们一起在寂静而布满灰尘的书架间穿行,偶尔低声交流哪本书可能有用,或者对某个冷僻的魔法理论发表一句简短的评论。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一种基于对知识共同尊重的默契在悄然滋生。离开图书馆时,赫敏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你在变形术上有什么问题...你知道,比如火柴变针的细节把握,可以来格兰芬多塔楼附近找我。麦格教授说我的那次操作还算...标准。"她似乎不太习惯主动提供帮助,语气有些生硬,但意图是真诚的。
"谢谢您,赫敏。如果遇到难题,我会的。"张丽华也用上了更正式的称呼,真诚地道谢。她能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友谊的开端,建立在相互认可和能力尊重的基础上。
城堡里的另一个慰藉,来自秋·张。
这位三年级学姐似乎对张丽华这位唯一的华人学妹多了一份自然的关注。一天下午,张丽华在庭院里一棵叶子已变得金黄的山毛榉树下复习魔药课笔记时,遇到了正在那里看书的秋。
"霍格沃茨的生活还习惯吗,丽华?"秋合上手中的《高级变形术》,用中文友善地问道,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她坐下。
"还在慢慢适应,"张丽华坐下,感受着秋日午后稀薄的阳光的暖意,"很多东西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无论是课程还是...人。"
"我完全理解,"秋笑了笑,笑容温婉,"我刚开始也是这样。尤其是...当你看起来和周围大多数人有些...不同的时候。"她的话语很含蓄,但张丽华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不过拉文克劳是个好地方,"秋继续道,语气带着自豪,"这里更看重你头脑里的东西,你的智慧和求知欲,而不是你的血统或者...外表。"她眨了眨眼。
张丽华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份来自同胞学姐的、细腻的理解和关怀,让她感觉自己并非完全是个异类。"你在这里开心吗?"她轻声问。
"大部分时候是的。"秋的目光柔和地望向远处草坪上嬉笑打闹的几个赫奇帕奇学生,"这里有很好的朋友,很有意思的课程...魁地奇也很棒。"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当然,也有烦恼。"她没有细说烦恼是什么,但张丽华能隐约感觉到,那可能涉及到一些少女的心事,或许与某个特定的人有关。
这次短暂的、用母语进行的交谈,像一缕清风,拂去了张丽华心头些许的孤独感。她知道,在这座巨大的城堡里,她并非孤身一人。
天文课是张丽华格外期待的课程。
站在天文塔顶,仿佛离星空更近了一步。夜风带着高地特有的寒意,吹拂着她的长发,却也让秋夜的星空显得格外清晰、璀璨,仿佛黑色天鹅绒上洒满了碎钻。
"今晚,我们的目标是观测北斗七星的方位,并绘制出它们与月亮相对位置的草图。"辛尼斯塔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塔顶显得空灵而遥远。
张丽华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黄铜望远镜的焦距。当清晰的星图映入眼帘时,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在伦敦的雾霭和江南的朦胧月色下,她从未见过如此毫无保留、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它们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坐标点,而是散发着独特光辉与气韵的鲜活存在。她下意识地按照祖父信中的叮嘱,尝试去"观察气流的走向"。在她极度专注的凝视下,那些遥远的星体仿佛不仅仅在发光,更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玄奥难言的轨迹微微脉动,如同宇宙的呼吸,并与脚下城堡深处某种庞大而古老的魔法能量隐隐呼应。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模糊得如同错觉,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仿佛窥见了某种宏大秘密的一角。
"你的草图完成了吗?"旁边的丽莎小声问道,她的羊皮纸上,星星的位置画得有些歪扭,线条也显得犹豫。
张丽华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羊皮纸。她用工整而清晰的笔触勾勒出星图的基本构架,但在标注名称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她在标准的英文名称旁边,用极细的笔尖,以优雅的中文小字备注了祖父曾教过她的对应东方星宿名称——"天枢"、"天璇"、"天玑"..."摇光"。这种将东西方宇宙认知并置的感觉很奇妙,仿佛在她脑海中悄然搭建起一座连接两个世界的、隐秘的桥梁。她注意到辛尼斯塔教授巡视到她身边时,目光在那独特的中文标注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平静的校园生活下,暗流始终存在。
万圣节前夕的装饰开始大量出现在城堡的各个角落——会自己雕刻表情的南瓜灯,在空中成群结队穿梭、发出吱吱叫声的活蝙蝠,还有那些在走廊里飘荡、唱着跑调歌谣的幽灵们。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但张丽华也敏锐地察觉到,格兰芬多的赫敏·格兰杰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在魔咒课上显得心不在焉,回答问题时不再像以前那样迫不及待、侃侃而谈,下课后也是独自一人匆匆离开,不像往常那样会和同院的帕瓦蒂·佩蒂尔或拉文德·布朗说几句话。张丽华甚至有一次在女生盥洗室外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压抑的抽泣声,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终于,在一节变形术课后,事情似乎达到了顶点。麦格教授刚刚离开教室,张丽华正在收拾书本,就清楚地听到不远处罗恩·韦斯莱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抱怨和夸张的语气对哈利说:"...说实在的,她就是个噩梦,怪不得她没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教室环境里,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包括恰好背着书包经过他们身边的张丽华。
她看到走在前面的赫敏背影猛地僵了一下,脚步停顿了半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一样,更快地、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出了教室门口,肩膀紧紧地收着,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看起来异常脆弱。
张丽华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她想起在图书馆角落里那个无声哭泣的背影,想起赫敏在解出一道复杂算术占卜题时眼中闪耀的纯粹快乐,想起她对自己释放出的、笨拙却真诚的学术交流信号。罗恩这句轻率的、伤人的话语,与她所理解的"道"所倡导的平和、包容与洞察人心,相去甚远。她心中对罗恩产生了一丝不认同,将自身的挫败感或不适,转化为对他人(尤其是那些在某些方面比自己优秀或独特的人)的攻击,在她看来,是一种软弱而非强大的表现。
晚宴前,张丽华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又遇到了秋·张。秋正和几个朋友——包括队长罗杰·戴维斯——讨论着即将到来的魁地奇赛季,看到张丽华独自坐在窗边看书,便对她招了招手。
"明晚就是万圣节宴会了,"秋走到她身边,笑着说,脸上带着期待,"霍格沃茨的宴会总是特别棒,家养小精灵们会准备超乎想象的美食,从烤火鸡到会自己跳进你嘴里的巧克力蛙——当然是比喻。记得空着肚子来。"
"听起来很令人期待。我会的。"张丽华也笑了起来,暂时将白天的些许不快抛在脑后。这种日常的、温暖的、属于校园生活的互动,让她渐渐对这座古老的城堡产生了更深的归属感。
然而,当她再次独自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禁林上空盘旋的乌鸦和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时,心中仍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细微的不安在盘旋。城堡很美,课程充满挑战与乐趣,新认识的朋友和学姐们也大多友善……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隐藏在这片看似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之下——就像她通过玉佩和自身感应捕捉到的那丝不同寻常的魔力波动,就像她观测到的那些仿佛在脉动的星辰,以及她隐约察觉到的、哈利·波特额头上那道疤痕可能暗示的、与这座城堡命运息息相关的暗流。
她的霍格沃茨生活,正在一幅色彩日益丰富的画卷上徐徐展开,有学习的挑战与成就感,有初生的友谊与微妙的人际关系,有东西方文化与魔法体系的碰撞与融合……也有如同水底暗礁般隐约浮现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