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p Month”进入第三周,最初的强烈焦虑和茫然,已经被一种相对平和的日常节奏所取代。姜莱开始享受这种慢下来的生活,享受拥有大把时间可以自由支配的感觉,尽管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依然存在。
一个阴天的下午,她决定彻底整理从和林述合住的公寓里搬回来的、那几个还没打开的纸箱。这些箱子里装的大多是她的一些旧书、大学时代的笔记、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
纸箱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用一个美工刀,小心地划开胶带。打开箱子,一股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一件件地往外拿。大学时的教材,页边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几本曾经很喜欢的诗集和小说,书页已经泛黄;一叠厚厚的打印稿,是她毕业时写的论文;还有几个塞满了照片和旧车票的铁盒子。
她慢慢地翻看着,像是在回顾一段被尘封的青春。照片上的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很久未曾见过的、明亮而无所畏惧的光芒。那时候的她,对未来充满好奇,敢于做梦,也敢于尝试。
在箱子的最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柔软绒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她的心微微一动,似乎猜到了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解开有些发硬的系带,掀开绒布——一台银黑色的、略显笨重的单反相机,静静地躺在那里。是尼康D90,她大学时打了整整一个学期工,又省吃俭用才买下的“宝贝”。那时候,她疯狂地迷恋摄影,加入了学校的摄影社,跟着师兄师姐们跑遍城市的大街小巷,拍日出日落,拍市井百态,拍人物的瞬间表情。她曾经梦想过成为一名纪实摄影师,用镜头记录时代和人性的复杂。
然而,毕业后,迫于现实压力,她选择了更“稳妥”的市场营销专业。这台相机,也随着她步入职场,被束之高阁。偶尔拿出来,也只是在旅行时拍拍风景,或者在公司活动时充当一下临时摄影师,早已失去了最初那种纯粹记录和表达的激情。
她拿起相机,手感沉甸甸的,熟悉的金属和塑料的质感。电池早已没电,她找出充电器,插上电源。等待充电的间隙,她用软布仔细地擦拭着相机机身和镜头上的灰尘。
指示灯变绿,她熟练地装上电池和镜头,按下了开机键。
“滴”的一声轻响,相机屏幕亮了起来。取景器里,映出她略显模糊的脸庞,和身后空荡的客厅。她调整了一下焦距,视野变得清晰。
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望向窗外。
阴天的光线柔和而均匀。取景框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一个独立的画面:对面楼房斑驳的墙壁、晾晒着的色彩不一的衣物、一株从阳台缝隙里顽强探出头的野草、以及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原本平凡甚至有些杂乱的景象,在被框取之后,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秩序感和故事感。
她调整着光圈和快门,尝试着不同的构图。当她专注于取景器里的那个世界时,时间再次慢了下来。她不再是那个迷茫焦虑的失业女青年,不再是那个让父母担忧的“问题女儿”,她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她用镜头,重新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她看到了楼下水果摊老板在闲暇时打盹的憨态;看到了几个孩子围着一只流浪小猫,想靠近又不敢的可爱模样;看到了夕阳将建筑物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的壮丽瞬间;看到了雨滴落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的细微诗意……
那种久违的、纯粹观察和记录世界的快乐,像一股暖流,重新涌回了她的身体。不需要考虑这张照片有什么“用”,能不能换来赞美或利益,仅仅是为了“看见”,为了“留存”,为了表达“我注意到了这个瞬间”。
她拿着相机,走出了家门。没有目的地,只是在她居住的这片老城区里随意行走。她拍下坐在巷口晒太阳、满脸皱纹却眼神平和的老人;拍下旧式理发店里,老师傅专注给客人剃头的场景;拍下墙壁上斑驳的涂鸦和爬满爬山虎的墙角;拍下夜色中亮起温暖灯光的小吃摊……
每一次按下快门,都像是一次与世界新的对话,也像是一次与过去那个热爱摄影的自己的重逢。那个被现实生活掩埋已久的梦想,似乎在这一声声清脆的快门声中,被轻轻地唤醒了。
晚上,她将相机里的照片导入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一张张定格下来的瞬间,她的内心充满了平静的喜悦。这些照片,或许不够“专业”,不够“完美”,但它们真实,它们有温度,它们承载着她此刻的视角和情绪。
姜莱在《归零日记》里写道:
“重新拿起相机,像找回了一位失散多年的老朋友。透过取景器,世界变得安静而专注。原来,快乐可以如此简单——只是去看见,去记录。那个拿着相机、奔跑着追逐光线的女孩,好像……并没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