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关掉了手机,像一缕游魂般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她走过潮湿的街道,穿过熙攘的人群,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鸽子起起落落,直到华灯初上,夜色弥漫。
她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父母家?她无法面对母亲必然的追问和责备。和苏蔓倾诉?然而此刻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最终,她还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和林述共同居住的那个公寓。
用钥匙打开门,屋内灯火通明,饭菜的香味飘来。林述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手机也打不通。快去洗手,吃饭了,我炖了你爱喝的汤。”
这熟悉的一幕,曾经是她无数次加班深夜归来时,最温暖的慰藉。但此刻,这温馨却像一层虚假的薄膜,覆盖在即将爆发的火山之上。她沉默地换好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帮忙,也没有回应他的话。
林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打量着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工作不顺利?”
姜莱走到餐桌前坐下,看着一桌精致的菜肴,毫无食欲。她抬起头,看着林述,声音沙哑:“我今天……在会议上,跟领导吵翻了。”
林述愣了一下,放下盘子,在她对面坐下,眉头微蹙:“吵翻了?怎么回事?‘启航’那个项目?”
“嗯。”姜莱简单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省略了自己情绪失控摔门的细节,但重点强调了客户的无理要求和上司的无原则妥协。
她原本以为,林述至少会理解她的委屈,哪怕不赞同她的方式,也会给予一些安慰。然而,林述听完,沉默了片刻,开口说的却是:
“莱莱,你太冲动了。”
姜莱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林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分析和不满:“客户提出不合理要求,这在哪个行业都很常见。上司让你妥协,自然有他的考量,可能是维护客户关系,可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客户的面,这样顶撞上司,让他下不来台,考虑过后果吗?这会严重影响你以后的职业发展,甚至在整个行业里的风评!”
他的话语冷静、理智,充满了“大局观”,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她感受的体谅,对她坚持专业的认同。
姜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所以,在你看来,我就应该像以前一样,默默忍受,按照他们的要求,做出那种垃圾一样的设计?即使明知道是错的?”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林述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这是职场生存的问题!是成熟与否的问题!成年人要懂得权衡利弊,懂得适时低头。你这样不管不顾地发脾气,除了把自己置于不利境地,还能得到什么?‘晨曦’项目的成功让你有点飘飘然了吗?”
“飘飘然?”姜莱重复着这个词,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失望涌上心头,“林述,你觉得我今天的爆发,是因为‘飘飘然’?你根本不明白我忍受了多久!你根本不明白那种被完全否定、被当作一个没有思想的执行工具的感觉!”
“我明白!但我更明白现实!”林述的声音也高了起来,“现实就是,你需要这份工作,你需要在这个社会立足!为了所谓的‘专业’和‘感觉’,赌上自己的前程,值得吗?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我不能!”姜莱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忍够了!在工作上忍,在家里忍,在你面前也要忍!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也应该永远‘温顺’,永远‘懂事’,永远‘适合结婚’,所以连表达不满和坚持自我的权利都没有?!”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被窥见**的刺痛和长久以来的积怨。
林述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显然听懂了“温顺”、“适合结婚”的所指。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陌生:“你偷看我手机?”
“这不重要!”姜莱的泪水夺眶而出,“重要的是,这就是你真实的想法,对吗?你需要的,只是一个不给你添麻烦、能安稳过日子的结婚对象,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和情绪的人!”
“姜莱!你不可理喻!”林述也彻底被激怒了,他站起来,指着她,“我在跟你讲道理,分析利弊,你却在这里胡搅蛮缠!是,我是觉得你温顺懂事适合结婚,这有错吗?这难道不是对一段稳定关系的正面评价吗?难道你要我找一个天天跟我吵架、不顾大局的女人吗?”
“稳定?大局?”姜莱哭着哭着就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的稳定和大局,就是让我不断地压缩自己,磨平棱角,变成一个符合所有人期望的、合格的‘妻子’和‘员工’吗?林述,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究竟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身上这些‘适合结婚’的标签?!”
这是他们恋爱以来,最激烈、最针锋相对的一次争吵。以往所有的温和、体谅、回避冲突,在此刻都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价值观的根本分歧。他追求的是世俗意义上的稳定和成功,是沿着既定轨道安全前行;而她,在经历了长久的迷失后,开始渴望被看见、被理解,渴望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价值。
争吵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双方都说了许多伤人的话。疲惫最终取代了愤怒,房间里只剩下姜莱压抑的啜泣声和林述沉重的呼吸声。
空气冰冷得如同结了冰。
姜莱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共度余生的人,心中一片悲凉。她终于明白,他们不是在同一条路上偶尔绊跤,而是站在了完全不同的分岔路口。
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林述,”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不再颤抖,“我们分手吧。”
林述震惊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姜莱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深处拖出那个最大的行李箱。她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书籍、护肤品……一件件,将她存在于此的痕迹,慢慢抹去。
林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脸色阴沉。
收拾好必需品,姜莱合上行李箱,拉出拉杆。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近三年的“家”。
“房租我会结算到下个月。其他的东西,我改天再来拿。”
然后,她拉开门,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林述的身影,也隔绝了这段看似“完美”的关系。
站在深夜清冷的路边,等待网约车的时候,姜莱抬头望着公寓楼里那扇熟悉的窗户,灯光依然亮着。她知道,她亲手切断了过去的一切。前路茫茫,但她别无选择。
分岔路口,她选择了那条人迹罕至、充满未知,但通往自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