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项目的第三次当面沟通会,在公司最大的那间会议室举行。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雨暂时停了,但乌云低垂,预示着更多雨水的到来。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姜莱的团队和以王总为首的甲方代表。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姜莱站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展示着团队熬夜赶工、勉强将那些荒谬元素拼凑在一起的“新设计”。她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讲解着设计思路,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在背叛自己多年的专业素养和审美坚持。
王总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挑剔和审视。
姜莱讲解完毕,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嗯……”王总拖长了尾音,坐直身体,推了推眼镜,“整体感觉嘛……比之前是好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指向屏幕上的LOGO,“这个星空的颜色,不够深邃,看起来灰扑扑的,像阴天。还有这个齿轮,线条太僵硬了,不够圆润,缺乏那种……嗯……金融的流动感。美元符号能不能再放大一点?要醒目!还有那条光带,太细了,没有力量感!”
他每说一句,姜莱团队成员的脸上就难看一分。这根本就是吹毛求疵,是建立在错误方向上的进一步扭曲。
姜莱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职业笑容:“王总,您提的这些问题,我们可以再调整。但是关于元素本身,我仍然认为这样的组合过于复杂,不利于品牌记忆和传播。我们是否可以回归到最初确认的策略方向,从……”
“策略是策略,感觉是感觉!”王总不耐烦地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感觉不对,就是不对!姜经理,你们是专业公司,怎么连客户最基本的感觉都满足不了?我要的是那种一看就很高端、很国际、很有钱的感觉!明白吗?”
那种“一看就很有钱”的感觉……姜莱几乎要气笑了。她攥紧了手中的激光笔,指节泛白。
这时,坐在一旁的张总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打圆场道:“王总您别急,感觉不对我们慢慢找感觉。小姜啊,王总的要求很明确嘛,高端、国际、有钱!你就按照王总的感觉,再深化一版,颜色调亮,线条改圆润,元素再突出一点,这不难嘛。”
不难?姜莱猛地转头看向张总,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怒火。他再一次,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客户那边,轻描淡写地否定了他们所有的专业努力,甚至暗示她能力不足。
积压了数周,不,是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愤怒、不被理解和尊重的痛苦,在这一刻,像被点燃的炸药引信,嘶嘶作响,迅速烧向了终点。她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张总,王总。”姜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平静之下细微的颤抖,“这不是感觉的问题,这是基本设计原则和品牌逻辑的问题。把一个星空、一个齿轮、一个美元符号和一条光带强行组合在一起,只会产生一个视觉怪物,它无法有效传递任何品牌信息,只会让消费者感到困惑和廉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团队成员都惊愕地看着她,王总眯起了眼睛,张总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莱豁出去了,她受够了这种无休止的妥协和自我背叛。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王总:“王总,我们理解您希望品牌显得高端,但高端不等于元素的堆砌。真正的品牌价值,来自于清晰定位、独特体验和内在品质,而不是靠这些浮于表面的符号拼贴。如果我们一味迎合……甚至可以说是误导性的要求,最终损害的是‘启航’自身的市场前景!”
“姜莱!”张总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你怎么跟客户说话的!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姜莱毫不退缩地迎上上司的目光,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长期压抑后的嘶哑,“我们存在的价值,难道就是毫无原则地对客户说‘是’吗?如果连我们都不敢坚持对的东西,那和传声筒有什么区别?!这样的项目,做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那笔预算吗?!”
她的话语像一颗颗子弹,射向张总,也射向那个一直委曲求全的自己。她感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意,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的空虚和恐惧。
“反了!反了你了!”张总气得手指发抖,“你给我出去!现在!立刻!”
王总在一旁冷笑一声,抱起双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姜莱看着张总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王总那讥诮的眼神,看着团队成员们或担忧或震惊的目光,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荒谬透顶。
她将手中的激光笔“啪”地一声扔在会议桌上,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个项目,我无法负责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她自己,“你们谁爱妥协,谁去改吧。”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她失控的心跳。她猛地拉开沉重的会议室大门,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用力地摔上了门——
“砰!!!”
巨大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壁仿佛都在颤抖。也像是一道分界线,彻底将她与过去那个永远温顺、永远妥协的“姜莱”,隔绝开来。
她没有回头,径直朝着电梯口走去。脚步从一开始的决绝,到后来的虚浮,等到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按下下行键时,她整个人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电梯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她做到了。她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出格”举动。后果是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此刻,她只是需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向下,向下,如同她失控下坠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