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天空是一种被夕阳浸染过的暖橙色,混合着即将到来的夜的灰蓝。
姜莱提着一盒刚出炉的、母亲最爱吃的蝴蝶酥,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晚饭的香气,红烧肉、炒青菜、炖汤……一种温暖而踏实的世俗气息。但这气息此刻却像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
空气里弥漫着老旧楼宇特有的、略带潮湿的尘土味,姜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爸,妈,我回来了。”
屋内灯火通明,暖气和饭菜的香味更浓郁地扑面而来。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声抬起头,慈祥地笑了笑:“莱莱回来啦。”
厨房里传来母亲周艳华女士嘹亮又带着些许抱怨的声音:“哎哟,可算到了,就等你开饭了!这鱼啊,就得趁热吃,火候刚好的时候最鲜。”
姜莱换上柔软的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周艳华女士系着那条印有“福”字的围裙,正动作利索地将鲈鱼从蒸锅里端出来,撒上最后一把葱丝,热油“滋啦”一浇,香气瞬间炸开。
这场景熟悉得让人鼻酸,是无数次在她梦中出现的、关于“家”的具象化画面。她走过去想帮忙端菜,母亲却挡开她的手:“去去去,别沾手了,坐了一天办公室,回来就歇着。把这鱼端出去就行,小心烫。”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都是她爱吃的菜:油焖大虾、糖醋排骨、清炒芥蓝,还有那盆母亲熬了一下午的莲藕排骨汤。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初始的气氛是温馨和谐的。父亲问她工作顺不顺利,母亲则忙着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肯定没少吃外面的垃圾食品……”
话题的转向,如同温水煮青蛙,是从邻居张阿姨的女儿开始的。母亲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姜莱碗里,状似随意地提起:“哎,莱莱,你记得你张阿姨家的晓雯吗?就比你小两岁那个。”
姜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上个月结婚啦!办得可风光了,听说男方家条件特别好,在市中心有套大平层。你看人家晓雯,以前看着不声不响的,这找对象的速度,真是快准狠。”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目光灼灼地看向姜莱。
姜莱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妈,人和人节奏不一样嘛。我现在工作也挺忙的,项目刚上正轨……”
“忙忙忙,工作永远忙不完!”母亲打断她,眉头微蹙,“女孩子家,事业做得再好,最终不还是要有个归宿?你看你,也快三十了,林述那孩子我看着是不错的,稳重,工作也体面。可你们这恋爱谈了也快三年了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到底怎么打算的?你们就没一起规划过未来?”
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雨点砸下来。姜莱感到一阵胸闷,碗里那块原本诱人的糖醋排骨此刻也变得油腻腻的,让她毫无食欲。她放下筷子,试图认真地、心平气和地和母亲沟通一次。
“妈,我和林述……我们有自己的节奏。结婚是大事,不能为了结而结。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彼此都有空间,先拼拼事业……”
“空间?什么空间?”母亲的声调拔高了一些,“姜莱,你是不是傻?现在不抓紧,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等再过两年,你就被动了!女人青春就那么几年,耗不起的!林述这样的,工作好,人长得也周正,脾气看着也不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还想找个天仙不成?”
“我不是不满意他,我是不满意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姜莱努力组织着语言,想表达那份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不适,“好像到了一定年龄,就必须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完成一个任务一样。妈,我想要的是因为真心想在一起而结婚,而不是因为‘该结婚了’。”
“真心?过日子光靠真心就行了吗?”母亲放下饭碗,脸上的表情是十足的不解和焦虑,“莱莱,妈妈是过来人,看得比你明白。感情都是处出来的,结婚久了,哪对夫妻不是柴米油盐?找个靠谱的、条件相当的,比什么都强。你现在觉得感觉最重要,等年纪再大点,就知道现实的厉害了。你看那谁谁谁,当初挑三拣四,现在四十多了还单着,多可怜?”
“妈,单身也不等于可怜啊……”姜莱无力地辩驳。
“怎么不可怜?生病了没人端茶倒水,过年过节孤零零一个人,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母亲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凄凉的未来,“莱莱,爸爸妈妈不能陪你一辈子,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有个稳定的家,有人照顾你,我们才能放心。你说我们催你,我们图什么?还不都是为你好!”
“都是为你好”。
这五个字,像一道古老而强大的符咒,瞬间封印了姜莱所有涌到嘴边的、更深入也更尖锐的话语。
她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那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的不容置疑的关切和担忧,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还能说什么呢?反驳这句话,就好像在否定父母的爱,在践踏他们的苦心。亲情在此刻,化成了一道最温柔的枷锁,看不见摸不着,却沉重得让她无法挣脱,连呼吸都感到滞涩。
姜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像一只被无形的手按回水底的鱼,所有的挣扎和吐出的气泡,都消失在名为“爱”的深潭里。她默默地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已经凉掉的糖醋排骨,机械地塞进嘴里咀嚼着。味道依然是熟悉的酸甜,此刻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父亲在一旁沉默地吃着饭,偶尔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有加入战局,却也没有出言调和。这个家,在关于她人生大事的议题上,似乎早已形成了固定的模式。
晚餐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了。姜莱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她挤了不少洗洁精,白色的泡沫迅速膨胀,覆盖了油腻的盘碟。她用力地擦洗着,仿佛想借此洗去心头的憋闷。母亲在一旁擦拭灶台,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莱莱,妈不是逼你。就是……希望你过得好,别走弯路。”
姜莱背对着母亲,眼眶有些发热。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漆黑的夜空,以及远处楼宇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窗户后面,是否也上演着类似的故事?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水流声里。
洗好碗,她以明天还要加班准备资料为由,提前离开了父母家。走出那栋熟悉的居民楼,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她才感觉那口一直被堵着的气,稍微顺畅了一些。可是,母亲那些话,尤其是那句“都是为你好”,像循环播放的录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姜莱抬头望着城市被光污染映成暗红色的夜空,找不到一颗星星。那份来自至亲的沉甸甸的爱,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手脚,牵引着她,走向一个众人期望的、看似光明实则方向不明的未来。她拉紧了风衣的领口,快步走向地铁站,身影融入城市的夜色,像一个找不到归处的流浪者,尽管,她刚刚从一个叫做“家”的地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