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双鸥踩着时间,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进办公室。
昨天一晚上没睡好,满心都是怎样找到谢海屿。她决定下班时再去咖啡店碰碰运气。即使店员不知道联系方式,店长总该知道。
[脸色真难看,也对,她脸色什么时候好看过。]
[是知道那件事了吧?这下有好戏看了。]
在说自己吗?林双鸥厌倦地抬起眼皮看向声音来源,视线对上,那位同事立刻心虚地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林双鸥突然感到一阵疲惫,甚至突然有了辞职的念头,也许她真的不适合和他人一起工作。
与其与人交流合作,还不如整理数据来得轻松愉悦,至少数据不会有让人厌烦的心声。
“大家暂停下手中的工作,我为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新同事。”她的上司,夏景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双鸥抬起头,视线越过电脑屏幕,锁定来人。
身姿高挑,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充满亲和力的微笑。
一瞬间瞳孔骤缩,夏景身旁的正是她刻苦寻觅的谢海屿。
“大家好,我是谢海屿。”
林双鸥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大脑,霎时头晕目眩,林双鸥踉跄了一下,双手扶着桌沿才稳住平衡。
周围人目光聚集到她身上,惊讶于她反应竟然这么大。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同人的心声一股脑灌进林双鸥的脑海,
[哈,就说有好戏看,林双鸥每天冷着一张脸,这下终于端不住了吧。]
[我倒要看她还能不能保住第一的位置。]
[怎么是他啊,公司到底想干嘛,在前公司工作失误都被辞退了,这样的人也要挖过来,把我们当什么?]
[新同事来当然要给下马威啊,问问他在前公司的事好了。]
[真是受够了,本来身边就有个阎王,现在又来个笑面虎。]
[…………]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双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面色苍白,在众人的注视下踉踉跄跄地冲出办公室。
“……”
卫生间内,林双鸥不住地呕吐着,眼睛通红,在胃部的压迫下泛起生理性眼泪。
缓了许久,林双鸥才走出隔间。
像是在较劲般,林双鸥在水流下用力搓洗着自己的手,丝毫不顾手上还未好全的烫伤,直至被搓的泛红疼痛才罢休。
抬眼与镜子里的人对视,头发凌乱,散落在额间,淡色的嘴唇上布着被牙齿咬出来的血口。
[真狼狈啊。]
林双鸥扭头看去,是自己的组员陈深雪。
陈深雪微蹙着秀丽的眉,轻声道,“组长,你还好吧?”
陈深雪将一包纸巾递给她,见她不接,犹豫了下,打开包装,抽出几张。接着走上前,动作轻柔地擦拭林双鸥沾着水渍的脸,还有被水濡湿的头发。
“……我自己来就好,”林双鸥不适应地往后仰了下身体,避开陈深雪的手。
“好吧,”陈深雪将纸巾塞进她手里。
“你……”
“我很好,”林双鸥顿了下,握紧手中的纸巾,“……谢谢。”
陈深雪抿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林双鸥眼睛突然有些酸涩,不知所措地避开陈深雪的目光。如果她此刻听不到陈深雪的心声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接受陈深雪的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组长,你别担心,总之我肯定是支持你的,谢海屿肯定没你厉害。”
陈深雪之前从不会在自己面前话这么多,林双鸥感觉有些怪,不过……,“你认识谢海屿?”
“当然了,”陈深雪顿了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组长你不会不知道吧?他是华星的尽调顾问啊。”
华星?林双鸥知道,是另一家商业咨询公司,与自己所在的启明存在业务竞争关系。但具体人员构成,她并没有关注过。
……更不会有人跟她论对手公司的八卦。
陈深雪意识到什么,讪讪地笑了下。
仅仅是临近办公室,林双鸥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热闹的讨论声和笑声。
是啊,谢海屿这种温和开朗的性格应该很受欢迎……吗?
看着站在人群中心和新同事们已经打成一片的谢海屿,林双鸥挑了挑眉,她耳边充斥着人们对谢海屿的恶意,或嘲笑或调侃或捉弄。
谢海屿那副惯有的温和笑容此刻犹如一支利箭,刺痛了林双鸥的双眼。
好傻,她第一次觉得谢海屿像个傻瓜。他根本不知道身边那些言笑晏晏的人内心抱着怎样的恶意。
林双鸥阴沉着脸,有些看不下去。
谢海屿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她,笑的更灿烂了,向她挥手。林双鸥假装没看见,她现在不想搭理这个傻瓜。
“林双鸥,你跟我过来下。”站在不远处的夏景走过来对她说道。
林双鸥点头示意知道了。
谢海屿盯着林双鸥的背影有些不解,她刚刚是无视自己了吗?谢海屿摸不清原因,无奈地笑笑。
“海屿,你用不着对林双鸥那样。”齐安语气似乎颇为不满。
“为什么?”谢海屿好奇地开口问道。
“她啊,永远冷脸看人,一和她说话,她就一副无法忍受的样子,我哪里得罪她了?”
齐安叹口气,“和她一组更是受罪,能线上文字交流就绝不线下交流,机械地发配任务,有意见她也不听,完全就是独裁又**的暴君!”
谢海屿眯起眼睛,回忆昨天与林双鸥的相处,笨拙直白的样子和齐安描述的判若两人。
[话是那么说,不过林双鸥真挺厉害的,总能精准发现风险和漏洞。]
看着齐安纠结的表情,谢海屿忍不住笑了下,真有意思,他对林双鸥更好奇了。
不过……他更想靠自己去揭秘。
谢海屿巧妙地引导着齐安换了其他话题。
……
“双鸥,我会让谢海屿加入你的组。”
林双鸥有些错愕,按陈深雪的潜台词,谢海屿显然有能力组建起足以和自己相抗衡的团队,为什么……
夏景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说道,“我很认可你的能力,但你的风格过于紧绷冷酷,你的确很精准,但也让我们丧失了很多可能性。”
林双鸥想起被自己否定的那些公司,他们并不都如她报告中那样不值,反而后续爆发出巨大的潜能,让客户错失了投资机会,很是不满。
她知道自己的判断也许哪里出了错,但她并不能理解原因,各项数据明明就该导出报告里那样的结果。
“……谢海屿和你风格完全不同,他很有潜力。但他有些感情用事,导致发生重大失误,我暂时还不能放心。”
夏景认真地看着林双鸥,“我相信他会给你,给我们,带来很多可能性。”
“我明白了。”
“嗯,去吧。”
快走出办公室时,林双鸥回头对已经开始埋头看报表的夏景道,“夏经理。”
“嗯?”
“谢谢。”
“双鸥,我们共事也有五年了吧?”夏景支着下巴看她,挑眉,“你怎么还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叫我,不能学学其他人吗?”
林双鸥屏息一瞬,声音有些模糊,“……夏景姐,谢谢。”
夏景笑了笑,“这才对嘛,下次记得也这么叫,别又忘了。”
……
林双鸥没走几步,便在拐角处见到了不远处的谢海屿,男人斜靠在墙壁上,双腿交叠,姿态松弛。看到她后直起身体,微笑着向她走来。
“林小姐,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林双鸥没立刻回应,而是低头从口袋中拿出手机,解锁,打开软件,调出二维码,举到谢海屿身前,“联系方式。”
谢海屿见她行云流水一番操作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先拿出手机加好友。
林双鸥盯着通讯录里那个新添的黑猫头像,神情颇为认真,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踏实和轻松。
“你昨天就认出我了。”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林双鸥意识到昨天谢海屿听到自己名字后可疑的停顿是因为什么。
啊,被兴师问罪了吗?谢海屿苦笑了下,解释道,“抱歉,昨天没有和你说,我以为今天再见面会是惊喜。”
“一点也不惊喜。”林双鸥淡淡道,她昨天都要急疯了,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真的一点惊喜也没有吗?”他明明看到早上见面时,她的眼睛在看到自己那一瞬间很明亮。
“没有。”林双鸥收起手机,越过他向前走去。
“抱歉,下班后我请你喝咖啡好吗?”谢海屿跟在她身后,“昨天你的冰美式忘了拿,我该补给你的。”
她一点也不喜欢喝冰美式,太苦了,她只是需要那份苦压过恶意心声的折磨。
“还有你的伤,好些了吗?”
脚步猛地停住,身后的谢海屿也跟着停下,她已经可以隐约听到办公区同事们的声音。
林双鸥突然道,“可以握手吗?”
也许她该再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但用什么借口呢……
“当然,”谢海屿温声笑道,“作为我们正式见面的见面礼。”
“你好,搭档。”
“你好。”
和昨天一样,林双鸥握住了那只手。
和昨天一样,短暂的宁静降临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