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林双鸥想不想要读心术,林双鸥一定会嗤笑出声并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要。可惜上天并没有听到她的抗拒。
“天啊,双鸥,刚刚看你脸色好差,没有休息好吗?”
[生病了?真麻烦,工作可别最后都落到我头上啊。]
同事温暖关切的说话声和散发负面情绪的心声同时响起,割裂又混乱。
好吵。林双鸥皱了下眉,抬眼望去,同事关心的表情不似作假,可那句“麻烦”回响在耳边无法忽视。
“我没事,工作没问题。”林双鸥淡淡道。
“身体没事就好,午休要好好吃饭啊。”
同事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心声飘在林双鸥耳边,[拽什么啊,甩脸色给谁看。]
林双鸥面色平静,这种程度的表里不一不算什么,她早已习以为常。
听到他人的心声和秘密似乎是很有趣的事,可如果像她一样只能听到恶意的心声呢?身边所有人的恶意心声肆意涌入她的脑海,不受控制,无法避免。
从小到大,明明身边人表现相当友善,可心声有时却是另一种样子,包括看起来爱她的父母也会在心中怨恨她。她无法理解,久而久之便也放弃挣扎,远离就好了,只要不去在意,就不会被伤害。
脚步停顿,眼前是人满为患的电梯厢,一想到将要忍受的嘈杂,林双鸥转向消防通道,她宁愿走楼梯。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想尽可能离人群远一点,再远一点。
夏末的阳光依旧毒辣,伴随烈阳的烘烤,愈发头痛昏沉。
林双鸥最终败给无情夏日,步履沉重地拐进街角的一家咖啡店。好吵……好吵好吵好吵……甜蜜互动的情侣在心里彼此挑剔埋怨,对着电话耐心沟通的男人在心里辱骂对方……
努力忽视店员心中的倦怠,林双鸥强忍不适开口道,“请给我一杯冰美式,谢谢。”
林双鸥双臂环抱在身前,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她希望能快点离开这里。
“你好,请让一下,谢谢。”
耳后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男人身着咖啡店服,手中端着托盘,路过她,背影挺拔修长。
林双鸥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随即脊背发紧,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听到这个男人的心声。
林双鸥不可置信地盯着男人,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在他身上,可依旧听不到任何心声。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无法听到心声。为什么?她暂时无法为自己解答,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抓住他,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摆脱恶意心声的机会。
“小姐,你的冰美式!”
店员的呼声被林双鸥抛之脑后,她一步步走向男人,她微弱的希望。
在她将要靠近时,男人正好转身,似是没想到身后有人,明亮的眼睛瞪大了一圈,透着些许慌乱。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一位步履匆匆的客人撞到林双鸥,令她猛地向前扑去。
“小心!”男人迅速抓住她的手臂,尝试稳住她的身体,然而,人稳住了,他托盘中的热饮没稳住。
晃动中,热饮不堪重负,向前倒去,尽数泼洒在林双鸥另一只手上,脆弱的皮肤瞬间泛红一大片,火辣辣的疼。
男人皱起眉头,急切道:“抱歉,你还好吗?”
林双鸥没有回答,愣愣站着,比起手上的疼痛,耳边的宁静更令她在乎。嘈杂混乱的心声如潮水般退去,她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只剩男人的声音和周遭顾客的惊呼。
渴求多年的宁静终于在这个炎热的下午降临在她身边,林双鸥近乎要激动地哭出来。
见林双鸥不说话且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男人以为她吓傻了,声音越发柔和,“别怕,跟我来。”
男人扶着她向操作间走去,边走边向另一位店员道,“哥,麻烦帮我收拾下那边,我带这位小姐处理下烫伤。”
林双鸥垂眼,握着自己手臂的属于男人的手,白净修长,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鼓动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可就是这只手使她摆脱了折磨。
男人利落地挽起她的袖子,轻轻捧着她被烫伤的手,放在流水下冲洗,神情认真。
“很疼吧?抱歉,是我的失误。待会儿我陪你去医院好吗?”
林双鸥没回答,她不觉得是男人的错,比起受伤,她有更在意的事,“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男人低声笑道,“小姐是想要投诉我吗?”
林双鸥摇摇头,男人见她神情认真,愣了下,也不由得正色,收起玩笑话,“谢海屿,我的名字。”
“林双鸥,很高兴认识你。”不过论谁看,都很难从林双鸥平静的脸上看出喜悦的迹象。
林双鸥…谢海屿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突然想起什么,笑了下,“认识我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看看你的手,多可怜。”
“不,是真的很高兴。”
“嗯,我相信。”谢海屿看着面前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认真的女孩,不由觉得有趣。
好奇心驱使他去听女孩心底的声音,然而什么都没有。
紧张过后,谢海屿才后知后觉他听不到女孩的心声,甚至……也听不到其他人的心声。
“你……”
“嗯?”
谢海屿顿了下,视线落在伤处,“保险起见,还是去医院吧。”
“不用了,”林双鸥立刻回绝,医院人很多,负面情绪更多,她绝无法承受。而且去医院势必会耽误下午的工作。
“不严重,给我冰袋就好。”
谢海屿不再强求,“那你等我一下。”
男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感受着手上残留的热意,林双鸥硬生生克制住自己想要跟去的脚步。
一秒、两秒、三秒……
恶意的心声如潮水般再度涌来,宁静过后的喧闹比之前更让人难以忍受,才分开几秒,她就已经想再见到谢海屿了,想再度攫取那份安宁。
谢海屿拿着冰袋回来时,看到的是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依赖的林双鸥,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让刚刚相识的陌生人这样看待自己。
短暂的分开,回归的读心能力也让他大概确定,和女孩接触会短暂失去能力。
这很奇妙,说出来估计没人相信,他可以听到他人善意的心声,因为听到的都是善意,所以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困扰。当然,如果可以得到宁静,也是他求之不得的。
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世上唯一的读心者,女孩和读心能力兴许也有渊源,否则很难解释女孩突如其来的信任。
“我回来了,你还好吗?”
林双鸥点点头。
“你还没有吃午餐吧?我拿了份三明治,”谢海屿将三明治递给她,“抱歉,有些简陋。”
林双鸥有些意外,“谢谢,已经很好了。”
见她接过,谢海屿笑了笑,接着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冰袋固定在女孩被烫伤的手背上,动作很温柔,生怕弄疼对方。
眼看谢海屿就要完成手上动作,怕他要接着去忙,林双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你……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男人沉吟了会儿,弯起眼睛,“当然,我想店长是不会怪我陪伴伤员的。”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和谢海屿两个人,林双鸥不善于与人交往,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聊什么话题。
两人安静地坐着,耳边只余均匀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和房间外模糊的嘈杂声。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倒也合了她的心意。
林双鸥捧着三明治慢慢咀嚼,视线落在男人身上,偷偷观察他。男人五官精致俊朗,眉目温和,双眼皮薄而窄,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时柔软可亲,面无表情时则带着几分锐利凌冽。
总而言之,没什么特别的,看不出特殊。林双鸥在心中默默下了初步定义。不过,她外表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不妨碍自己有读心能力。
女孩目光灼灼,有如实质,很难让人忽视。谢海屿余光扫过,不由觉得好笑。女孩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眼里倒是跌宕起伏,又黑又亮,定定打量自己。让他想起楼下那只流浪猫,最初喂食时,它总这样躲在不远处,警惕地盯着他评估风险。
好吧,在他败给那只小黑猫后,他再一次败下阵来。
“林小姐,你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林双鸥垂下眼睫,移开视线,“我没有。”
“嗯,你没有,是我错了。”谢海屿看着女孩泛红的耳尖,嘴角勾起。
……
林双鸥低头看了眼手表,起身,“我得走了。”
亦步亦趋跟在谢海屿身后穿过人群,林双鸥轻捻指腹,虽然没有身体接触效果好,但当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谢海屿身上时,耳边的心声会变得模糊遥远。
走出咖啡店,林双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定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吗?”谢海屿温声问道。
林双鸥嘴唇几度张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抿了下唇,抬眼定定看着谢海屿,“可以握手吗?”
谢海屿歪了歪头,似是不解。
“见面礼。”林双鸥找补道,垂在身侧的手揉搓着衣摆。
借口很拙劣,应该没有人会在离别时握手吧,林双鸥低下头,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谢海屿抬起手,微笑道:“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林小姐,下次再见。”
诶?林双鸥惊讶地看着那只手,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带着暖意。
迟疑了下,林双鸥无比珍重地握住,耳边蚊蝇般的心声再度褪去,干干净净,半分不留。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林双鸥下意识加重了力度,感受近乎印刻进掌心的属于谢海屿的纹路。
“再见。”说罢,却没有松开的意象。
谢海屿低低笑了声,抽回手,“记得小心伤口。”
手心突然空了一块,林双鸥失落地垂下手,闷声应道,“嗯。”
踏出一段距离,来自周遭的恶意再度响起,林双鸥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谢海屿已经不在那了。
谢海屿是她目前已知的唯一的解药,她一定要抓住他,无论什么手段。她已经煎熬太久,现在看到希望,她再无法继续哄骗自己忍耐。
整整一下午,林双鸥脑海中都想着这件事。
一到下班时间,林双鸥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办公室。同事们对此见怪不怪,林双鸥一直是对下班最积极的那个,绝不多肯呆一秒。
为了能够尽快再见到那个人,这回她甚至选择坐电梯。在无孔不入的心声包裹下,林双鸥紧咬着舌尖,额头析出一层冷汗。
出公司后她大步走着,快点,再快一点,到后面,脚步几乎是飞了起来。
气喘吁吁推开门,环顾四周,却没有见到那个高挑的身影。
人呢?
构建起的希望一瞬间崩塌了,难道中午发生的是一场梦吗?
林双鸥低头看了眼烫伤的手背,压下心底的不安。
林双鸥抓住路过的一位店员询问,“请问谢海屿先生在吗?我没有看见他……”
“不在,他下午就走了。”
“为什么?下班了吗?明天他还会上班吗?”
“不知道。”
林双鸥还想继续追问,下一秒听见店员的心声,
[我怎么知道啊,好烦,忙都忙死了。]
[呵,说不定是被店长辞退了,中午弄成那样。]
[这人花痴吗?现在还要追过来,哈,也说不定是来索赔的。]
[……]
“小姐,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要去忙了。”店员强忍着躁意,见她呆站着不回答,转身欲走。
林双鸥疾走几步再次拦住他,语气焦急,“请问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没有没有。”店员不耐地摆摆手后越过她。
[对你重要关我什么事啊。]
林双鸥颓然地垂下头,不再纠缠。
被辞退?是因为自己吗?她中午甚至忘了要联系方式,她该怎样找到他……
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耳边的嘈杂和视野里闪烁的灯光构筑成一个狭窄封闭的箱子,而她像被扔进箱子里的猫,箱子被大力摇晃,她也只好被迫跌跌撞撞地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