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奇的笔友是一根红蜡烛,因为他在深夜写下的每一封信最终都会变成灰烬。
霍斯奇是地主的侄子,也是当地最漂亮、最优雅、最乖巧、最具修养的美少年。他的脸像一朵被金藤蔓簇拥的白茉莉,他的眼睛是点缀星光的蓝天,他的身材纤细稚嫩,神态娇柔甜美。
霍斯奇人缘极好,他走到哪里,他的追随者们就跟到哪里,人们都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快瞧,霍斯奇来了!”卖面包的大婶用围裙擦擦手,脖子伸出窗外,“唉,我的孩子要是有他一半优秀该多好!”
霍斯奇是广为人知的上等珍馐。他是灵魂高尚、肉i体高洁的处子。再邪恶的魔鬼见了他都不会再犯罪。他是神明的杰作、天使的化身,他生来就是为世人膜拜和信仰的。
霍斯奇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近日,每到夜深人静时,他都会偷偷下床,点燃书桌上的红蜡烛,用他婶母从德国带给他的古董钢笔写信。
俄罗斯的冬天很冷,从被窝出来后,霍斯奇会立刻披上他的饰有盘花纽扣的制作精美的绿色毛皮大衣,还会在腿上加一条毯子。
为了不被发现,他加快笔速,导致他写出来的字迹非常难看,像千千万万个套在一起的圆圈,就连真正的语言学家来了也答不上他写了什么。这和他平常做功课的字迹完全不一样,他的俄语课本曾经被送去参加市比赛并荣获一等奖,然后在展厅里住了半个多月。
霍斯奇写信时的样子很古怪,他身体发抖、双眼通红,每每写到一半,他便潸然泪下。他哭到手指痉挛,不得不撂笔,继而捂住心脏,却也只是默默流泪。
没人见过他流泪,就连最疼爱他的叔叔也没有。红蜡烛还剩小半截,被烛台牢牢固定在窗前。火焰将月光染成金红色,少年的脸将火焰染成银白色。
写完后,霍斯奇打开抽屉,里面已经有厚厚两沓书信了。这些全都是他一个人写的。他小心翼翼把它们拿出来,放在面前,仿佛它们并非用过的羊皮纸,而是一整套价值连城的东方瓷器。
从第一张开始,他机械地重复着,将它们依次献给红蜡烛。红蜡烛懂得他,它将纸燃成一吹即散的灰烬,时间与内容则化作肉眼可见的烛泪、转瞬即逝的滚烫,和那永恒不变的冰凉。
东正教圣诞节敲响的钟是霍斯奇的生日礼赞。
去年这时,有个小木匠来到地主家,送给霍斯奇一根有精致雕花的红蜡烛。小木匠是个穷孩子,容貌清秀、身形板正。他崇拜霍斯奇,爱慕他,并为之心碎。买这根红蜡烛花光了他全部的积蓄。
霍斯奇怜悯他,更为他对自己疯狂的迷恋而感到惊奇,他恳求叔叔留他在家,度过漫长的寒冬。地主生性自私残暴,因为他的善良和爱都给了霍斯奇,它们只属于他。占有欲发挥作用,让这位中年庸人把所有靠近霍斯奇的家伙都视为仇敌。
他的通红的、没有头发的脑袋点了点,两撇红胡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他同意小木匠在这里住两个月,只是因为他不想看霍斯奇难过。
霍斯奇为自己多了个新玩伴而感到开心。小木匠有霍斯奇没有的黑头发和绿眼睛,它们好像有魔力,叫霍斯奇越看越欢喜。然而,地主总是故意将他们拆散,指使小木匠干这干那,就是不能跟霍斯奇待一块儿。
这天,霍斯奇趁叔叔出门,偷偷叫来小木匠,问:“小木匠,小木匠,你会种蘑菇吗?”
小木匠吓白了脸:“我没有种过蘑菇,亲爱的霍斯奇。我很穷,穷人不能种蘑菇,穷人种蘑菇是要被推进火海的!”
“不对,不对,小木匠,”霍斯奇拉起小木匠的两只手,紧紧握住,“穷人不能种穷人的蘑菇,但是可以种富人的蘑菇,因为穷人的蘑菇是罪恶,富人的蘑菇是圣品。所以我请你种蘑菇是在做好事,而你种我的蘑菇是对我恩德的报答。倘然你爱我,小木匠,请你务必要种下我给你的蘑菇,因为我爱你。”
小木匠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感动了。他的精神被挖空,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灵魂屈服于诱惑并任之摆布。小木匠变成了小木偶,被霍斯奇牵进小花园,种下了他生平中第一朵蘑菇——是他从未见过的、来自霍斯奇的爱的形状。
爱是会让人上瘾的。
自此,霍斯奇每天都带小木匠去花园里种蘑菇。
“对不起,我骗了你,”霍斯奇告诉他,“种蘑菇的人注定会被推进火海。”
小木匠哭了:“不,至少你不会!”。
“会,”霍斯奇吻掉他眼角的泪,“因为我离不开你了。”
小木匠抽抽噎噎地问:“你不害怕吗?那会很疼。”
“当然怕,”霍斯奇微笑着回答,“因为我疼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靠近火?”
“因为我爱你。”
一声痛苦的呻吟,小木匠跪下来,双手合拢,像是在忏悔。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仰望霍斯奇:“我不想种蘑菇了,亲爱的霍斯奇,明天我们去菜园拔萝卜吧。”
那晚,巡夜老伯在菜园里发现他们,地主赶来,用麻绳把小木匠吊起来。最终小木匠被皮鞭活活打死了。
信件烧完,红蜡烛也即将燃尽。
霍斯奇泪眼蒙眬,因为他在火光中看到了小木匠的脸。“亲爱的霍斯奇,我没有被推进火海。”小木匠冲出火焰,搂住他的脖子,“亲爱的霍斯奇,和我一起去升天堂吧。”
凌晨,地主照常进房间,发现霍斯奇趴在书桌上,已经死去了,整颗头颅被烧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