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童话坊》 第1章 第 1 章 遥远的王国降生一位王子,举国欢庆,然而王后在生下孩子不久后便离世。可怜的国王对这个王子十分宠爱,甚至不愿再立新的王后。 十五年过去,王子也从襁褓中啼哭的婴儿成长为一个美丽的少年:浓密的金色鬈发簇拥着他那白皙可爱的小脸,精致的嘴唇如同玫瑰花瓣般红润有光泽,海蓝宝石般的眼睛透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纯洁和神圣。 在众人眼中,年轻貌美的王子似乎汇集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我的孩子,你应该永远陪伴在我身边,因为我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国王拉着孩子的手,温柔地说。 “不要。”王子回答。 “我的孩子,你应该永远陪伴在我身边,因为我是这世上唯一珍爱你的人。”国王将嘴唇放在孩子耳边,真诚地说。 “不要。”王子回答。 “我的孩子,你应该永远陪伴在我身边,因为我养育了你,我即将老去,作为回报,你必须留下。”国王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命令地说。 “不要。”王子回答,然后转身离开。 国王勃然大怒,便找来了一个刽子手。 “我命令你带王子出去玩,”国王平静地下达着他的命令,刽子手匍匐在地,国王继续说,“然后,我要你在他最快乐的时候,杀了他。” 听到这话,刽子手脸色好似白油漆般惊恐,大叫道:“陛下,王子做错了什么?” “服从我的命令!”国王咆哮。 刽子手露出痛苦的表情,国王递给他一块光滑的红色纱布:“为了证明你的忠诚,把王子的头砍下来——用它包裹着带给我。” 就这样,刽子手按照国王的指示,带王子来到了郊外,两人度过了一个美好而又浪漫的下午。 太阳落山时,王子将亲手编织的花环戴在刽子手头上,并亲吻着他的脸颊:“你是第一个带给我欢乐的人,我不想回到那个可怕的牢笼。亲爱的刽子手,带我远走高飞吧!” 刽子手双眼充盈着泪水,他大叫道:“我不能带走你,我最亲爱的王子。但你必须赶快逃命,因为国王要杀你!” 他惊呆了:“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是真的!”男人跪在王子面前,“国王命令我在你最快乐的时候杀了你并带回你的头颅。” 王子吓得脸色苍白,喊道:“你要杀了我吗?亲爱的,我不敢相信,我才刚刚爱上你!” “我无法接受,”男孩坐在草地上捂脸哭泣,“我将要被我最爱的人亲手杀死!” 刽子手走上前将王子扶了起来:“我怎么会忍心杀了你?亲爱的,我请求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你呢?”王子双臂环住刽子手的脖颈,“违背国王的意愿会受到惩罚你的!” 对方咬着嘴唇:“没关系,刽子手的生命抵不过王子的生命,刽子手的头颅重不过王子的头颅。亲爱的王子,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刽子手将随身携带的短弯刀送给了王子。和爱人吻别后,男孩便独自一人走向丛林深处。不知走了多久,王子早已筋疲力尽,夜空繁星点点,突然一只小猫头鹰经过。 “猫头鹰小姐,猫头鹰小姐!”他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吗?” 猫头鹰摇晃着她那灵活的脑袋:“当然可以,我亲爱的王子殿下,我会用我刚刚抓来的老鼠招待你。” “算了,”他有些不情愿,“我想老鼠先生不想死在我的肚子里。” 这时,一只红狐狸从草里窜了出来,王子连忙叫住他:“小狐狸,小狐狸,我能跟你一起回家吗?” 狐狸抚摸着他的红尾巴说:“不行,如果你执意要闯进我家,我只能用肮脏的老鼠来招待你。” “噢,我想我并不介意,狐狸先生。”他追着狐狸跑,不知不觉闯进了巨人的地盘。 男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抬头一看,周围是一片宏伟的庄园。在精心设计的花园里,白色的锻铁大门给游客一种穿过薄雾的感觉。庭院中央坐落着巨大的喷泉池,五彩缤纷的花朵在水面上轻轻摇曳。这时,一只美丽的白孔雀降落在池边,雪白的羽毛在池水光下熠熠生辉。不一会儿,这个小家伙就沉浸在了自己的美貌中无法自拔。 王子叹了口气,然后走到大厅里,精致的家具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周围是大理石壁炉和镶满钻石的镜子。客厅的墙壁用紫色壁纸装饰,天花板中央悬着一盏水晶吊灯。门厅宽敞,墙上挂着各种油画,石砖地板上覆盖着几层厚厚的动物毛皮。 他顺着楼梯走上二楼,来到一个房间的门口,接着转动把手推门而入。房间内部家具排列简单整齐,与客厅风格完全不同——屋内整体为暖色系,巨大的床上挂着两层奶油色的帘子。 桌子上摆着一盆三色堇,迷人的花香令整个房间充满了温馨和浪漫。一个穿着彩虹睡衣的巨人独自靠在窗边,对方察觉到身后有人,便慢慢地转过身来,然而当他看到王子时,忍不住惊讶地张开了嘴。 “你是天使吗?”巨人走到王子面前,注视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倍的可爱生物,“说实话,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楼下院子里的红色山茶花。” 他正要说话,对方又悲伤地说:“我太孤独了,我想你应该留在这里!我认为你很美——是的,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生物!留下来吧,我们可以一起创造爱。是的,我们可以创造很多爱!书上说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它将是我们共同的财富。只要努力创造爱,我们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们甚至可以强大到建立属于自己的王国!我要当国王,你来做我的王后!” “对不起,巨人先生!”王子不耐烦地耸耸肩,“我已经有爱人了。” 巨人将他结实的手放在小伙子肩上,手心上的茧子蹭破了他的皮肤。 “我不允许你爱别人!”巨人怒吼。这一举动令可怜的王子僵在了原地,恍若一朵被霜覆盖的杏花。过了一会儿,他双膝跪地,默默地亲吻巨人的双脚。 巨人见状十分满意,便收留了王子,王子每天为巨人做家务,以换取食物和住所。 第一年,早上,巨人将王子抱到桌上。 “如果你跟我一样大该多好?这样你做家务的效率会提高不少。”巨人轻轻揉捏着王子的脸颊。 王子低声说:“别犯傻了,上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为什么?”巨人问道。 “他不想让我替你做家务。”王子回答。 第二年,晚上,巨人带王子来到花园里。他坐在吊椅上,王子用鲜花为他编了一个戒指。 “如果你跟我一样大该多好?这样我就可以紧紧拥抱你。我亲爱的王子,你无法想象我有多爱你。”巨人感到恼火。 王子低声说:“别犯傻了,上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为什么?”巨人问道。 “他不想让你拥抱我。”王子回答。 第三年,接近午夜,王子为巨人宽衣解带。 “如果你跟我一样大该多好?这样我们就可以玩更刺激的游戏。”巨人俯身吻了吻王子的嘴唇。 王子闭上眼睛低声说:“别犯傻了,上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为什么?”巨人问道。 “他不想让我和你一起玩。”王子回答。 巨人感到难堪,勃然大怒叫到:“那又怎样?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这时,午夜钟声响起,巨人突然化成烟雾,随风消散而逝。巨人死后,王子占据了整片庄园。 “是时候让我回去杀掉那该死的国王,寻回我心爱的刽子手了。”一切准备就绪后,王子回到了他的王国。 深夜,他偷偷溜进国王的房间。黑暗中,王子拿出刽子手送给他的短弯刀,悄悄走向国王的床。下一秒,颈动脉喷出的鲜血染红了王子白皙的皮肤,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流到锁骨,残忍和冷酷为他的心上了把牢固的铁锁。 但他呆住了,因为死在他面前的不是国王,而是他渴望已久的刽子手!就在这时,士兵们冲了进来,将王子生擒。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王子跪在地上,夺眶而出的泪水融进了爱人的鲜血。 国王走了进来,冷笑道:“这就是违抗我的惩罚!”王子挣脱了士兵的束缚,抱着刽子手的尸体大声哭泣,但很快士兵就将两人分开。 刽子手被扔到了乱葬岗,王子则沦为阶下囚。 第一年,王子在沙漠中搬运货物时遇到了死去的巨人。 “亲爱的王子,沉重的枷锁磨破了你白嫩的肌肤,骇人的皮鞭在你完美的身体上艳舞。我知道你很痛苦,跟我走吧,这样你就可以继续为我做家务了。”巨人向王子伸出手。 “我只想为我的刽子手做家务。”王子说着从骆驼身上卸下一大袋粮草,拒绝了巨人的邀请。 第二年,王子在为奴隶主服务时再次见到了死去的巨人。 “亲爱的王子,扭曲的关系折磨着你的身体,肮脏的人性侵蚀了你的灵魂。我知道你很痛苦,跟我走吧,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巨人向王子伸出手。 “我只爱我的刽子手。”王子流下屈辱的泪水,再次拒绝了巨人的邀请。 第三年,王子身患重病,奄奄一息,他又一次见到了死去的巨人。 “亲爱的王子,饥饿让你昏厥,疾病迫使你向死亡低头。我知道你很痛苦,跟我来,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玩游戏了。”巨人向王子伸出手。 “我只想和我的猎人玩游戏。”王子用尽全力说,第三次拒绝了巨人的邀请。 第二天,狱卒将王子和其他生病的奴隶关了起来。在哀嚎声中,熊熊大火沿着周围的身体蔓延,火焰席卷王子全身。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王子终于见到了他的刽子手。 “亲爱的,带我走吧!我会为你做家务,陪你一起玩游戏。我爱你胜过爱自己,我愿意永远陪伴在你身边!”王子俊朗的脸庞在大火中逐渐变得狰狞,他高举双臂,试图触摸刽子手的脸颊。 “我曾经恳请上帝,上帝命令巨人去接你,但你三次都将他拒绝。现在死神来带你走,我已无能为力……”猎人冷冷地说。 最后,火焰爬上了王子粗糙的双手,他的指尖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每个下午,当日落黄昏,白孔雀就会飞到巨人家的喷泉池欣赏自己水中的倒影。 “你的影子真美,”漂浮在水面上的夹竹桃咕哝道,“但你比你的影子更美。” 孔雀骄傲地把头一甩,他对自己的容貌十分满意,他认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美的事物了。 然而他的寿命非常短暂。 他想,如果他死去,他的美貌也会跟着消失。他那无比珍惜的雪白的羽毛会逐渐脱落,而那条在波光粼粼下闪着银光的尾巴同样也会化为灰烬。 这真是一件令人心碎的事情。 喷泉池里的花儿们不能没有他——他太美了,要是哪天看不见他,她们会含泪枯萎的。 “我要将这份美貌延续下去!” 白孔雀抖了抖尾巴,他决定飞遍整片森林,寻找一位能配得上自己的伴侣。 白孔雀来到灌木林,河狸正忙着雕刻他的艺术品,他的夫人在一旁默默哭泣。 “河狸老兄,”白孔雀叫道,“你的艺术品真好看,可以送给我做配偶吗?” 河狸摇了摇头:“我可以把我的妻子送给你,但他只能是我的。” “我没有配偶,所以想要你的艺术品。可你都已经有妻子了,为什么还要制作艺术品呢?”白孔雀疑惑地问。 “妻子只是我的生活,而艺术品是我全部的爱。”河狸回答,继续埋头雕刻。 白孔雀鄙视地瞅了河狸一眼,飞走了。 他路过森林深处的一个帐篷,里面是猎人和一只失去左后腿的梅花鹿。 “尊敬的猎人,”白孔雀向他鞠躬,“你的小鹿真可爱,可以送给我做配偶吗?” 猎人摇了摇头:“他是来向我报恩的,如果你带走了他,他会憎恨你。” “可你已经夺去了他的一条腿,这只小鹿够可怜了,你还是不肯放过他吗?”白孔雀疑惑地问。 “他已经把他的整条命都献给了我,你无权干涉。”猎人回答,举起了枪。 白孔雀同情地看了梅花鹿一眼,飞走了。 他飞进一间小木屋,里面布满灰尘,角落里放着一座路易十四时代的大摆钟。 “你看起来真迷人,”白孔雀痴痴地望着他,“你愿意做我的配偶吗?” 摆钟摇了摇头:“我在等我的小主人,他把我丢在这里,换了一台电子钟,但我相信他会回来找我。“ “要是他不来呢?你这就是在浪费时间!”白孔雀生气地说。 “我就是时间。如果我停止摆动,那一切将会静止;如果我逆时针旋转,我们就能回到过去。”摆钟坚定不移。 白孔雀嘲讽地瞥了大摆钟一眼,飞走了。 夜幕低垂,天空像一颗巨大的黑珍珠。 白孔雀心灰意冷地来到湖边,他的美貌注定要消亡吗?他伏在岸上,哭得像个孩子。 这时,一只黑天鹅飞落到他身边:“亲爱的,你为什么哭泣?你长得这么美,你不应该有任何烦恼。” “我找不到配偶,我的美貌即将消失,从此你再也看不到这么漂亮的羽毛和尾巴了。”白孔雀伤心地喊。 听他这么说,黑天鹅流出怜悯的泪水,他凑过去,亲吻他的尾巴。“让我做你的配偶吧,我的爱。” 白孔雀抽噎了一下,借月光看到天鹅的容貌:“好家伙,你长得真难看!你根本不配和我在一起,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啊?我们一点儿也不像。你看我,全身洁白无瑕。再看看你,你的羽毛黑到令我颤抖!” 白孔雀嫌弃地瞟了黑天鹅一眼,飞回了喷泉池。 可一连好几天,每当他看到池中倒影,都不自觉会想起湖边的那抹黑色。 时间一直流逝,他也越来越焦虑。 渐渐地,他有点后悔自己对黑天鹅说的那番话。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位愿意做他配偶的小鸟,却残忍地拒绝了他。他多希望那座摆钟能够逆时针旋转,让他回到最初见他的那个夜晚。 翌日傍晚,他再次来到湖边,等啊等啊,怎么都等不到那只善良的黑天鹅。 “一定是我伤到了他的心!”白孔雀懊恼地啄着自己的羽毛。 他开始讨厌自己。 如今在他看来,白色既单调又乏味;黑色也不再是黑色,而是所有颜色汇聚在一起——肉眼无法看见的绝妙的彩色。 彩色,他要彩色,他要更美丽的颜色! 他要跟黑天鹅拥有一样的颜色,他想方设法弄脏自己的羽毛:在泥土上打滚,在垃圾桶里睡觉。他厌倦纯洁,他要变得成熟——肮脏会让他变得更有魅力。 同伴开始嘲笑他,花儿开始厌恶他。 没过几天,只要他一露面,森林里的生物就躲到远离他的干净地方去。 夜晚,白孔雀飞到沼泽前,凝视着那奇臭无比的烂泥。而今他也无法分清,自己的堕落究竟是出于内心的**,还是对辜负黑天鹅悔恨下的一种自我惩罚? 凛冽的寒风悄然而至,在后面推了他一把,白孔雀重重摔倒在沼泽地上。那一坨坨泥巴就像接收到上帝的指令一般,它们抓住他、丧心病狂地吞噬他,为他的羽毛染上永远都无法洗刷的污秽。 白孔雀越陷越深,但他很开心,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和他的黑天鹅相配了。泥浆涌进他的喉咙,他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 他成功了,现在他终于有资格见黑天鹅,他的美貌也将会在他身上得到延续。 次日清晨,装修工人粉刷墙壁时,在一桶白油漆里,发现了一只淹死的天鹅。 第3章 第 3 章 在城堡最高处的一个小房间里,住着美丽的王子和他的鹦鹉。鹦鹉倍受王子宠爱,正如王子本身倍受国王宠爱一样。 然而,他讨厌这里的一切,尽管他的主人拥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和一双诚挚无比的海蓝色眼睛。 因为他想要自由,想要森林与天空。 他是一只高傲的玫瑰胸凤头鹦鹉。蔷薇粉的小脸和胸脯搭配银灰色的后背和翅膀,让所有小鸟为他沉沦。他的个性就像一位热恋中的美少女,纯真又热烈——他势必要逃离王宫,绝不沦为王子那样的傀儡。 第一天,鹦鹉开始绝食。 他愤怒地打翻蜂蜜与食盒,香甜的蜜糖将谷物层层裹挟,三只乌鸦在他头顶盘旋窥伺。 “浪费,你这是浪费!你会在一个空荡荡的垃圾桶里为找不到食物而发愁!”乌鸦集体对他进行批判。 “垃圾桶也比王宫干净!”鹦鹉把头一甩,“食物?食物算什么?自由比食物重要。” 说完,乌鸦们衔走了他厌弃的食物。 第二天,鹦鹉开始自残。 他闷闷不乐地啄咬着自己的羽毛,让它们在他脚下铺成一条粉色的地毯,路过看到这一幕的大雁唏嘘不已。 “浪费,你这是浪费!你会因为失去美貌而被猎人肆意玩弄!”大雁流下了怜惜的泪水。 “漂亮的小鸟难道就能摆脱人类的控制吗?”鹦鹉垂下皱巴巴的白色眼睑,盖住玻璃般的黑眼睛,“美貌?美貌算什么?自由比美貌重要。” 说完,大雁把他厌弃的羽毛安插在自己的尾巴上,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第三天,鹦鹉开始伤人。 他攻击了每一位来照顾他的女仆,在她们手上留下了无法治愈的咬痕,游学的僧人拨弄起他的珠子。 “浪费,你这是浪费!你会因为功德耗尽而被判官打入地狱!”僧人爱说教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早已身处地狱!”鹦鹉前后摇摆起来,“功德?功德算什么?自由比功德重要。” 说完,僧人带着他厌弃的功德,踏上了新的旅程。 第四天,鹦鹉开始发疯。 他嘴里念叨着王子会爱上一名刽子手,宫中流言四起,王子深夜以泪洗面。 “浪费,你这是浪费!你的行为令我心碎,我将收回我全部的爱与心血!”王子的哭声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痛。 “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鹦鹉忧伤地喃喃道,“心血?心血算什么?自由比心血重要。” 说完,王子收回他厌弃的心血。他打开笼门,让鹦鹉重获自由。 飞到天空的那一刻,小家伙非常兴奋,前额的神经疯狂地跳着。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结交新的朋友了。 鹦鹉来到一家水族馆,偌大的水缸里只有一条肥胖的金鱼。“亲爱的金鱼,你看起来很孤独,你的朋友都去哪儿了?”他问。 “他们都被我吃了。”金鱼无精打采地回答,反复吞吐着水里的排泄物。 “那我们交个朋友吧,”鹦鹉诚恳地看着他,“如果我不会被你吃掉的话。” 金鱼睁着呆滞的眼睛:“我想要食物,只要你能给我食物,我们就是朋友。” “我没有食物,但我拥有比食物更珍贵的东西。” “什么?” “自由。” “抱歉,我们不合适。” 鹦鹉又来到巨人的喷泉池,那里有一只顾影自怜的白孔雀,他看上去非常迷人。“亲爱的孔雀,你看起来很孤独,你的朋友都去哪儿了?”他问。 “他们都配不上我的友谊。”白孔雀得意洋洋地回答,一遍遍地亲吻着水中的倒影。 “那我们交个朋友吧,”鹦鹉害羞地看着他,“如果我能配得上你的友谊。” 孔雀展开他雪白的尾巴:“我欣赏美的事物,只要你有美貌,我们就是朋友。” “我没有美貌,但我拥有比美貌更珍贵的东西。” “什么?” “自由。” “抱歉,我们不合适。” 鹦鹉第三次来到牧师的玫瑰园,花丛中握着一头年迈的山羊,羊角被玫瑰藤缠绕。“亲爱的山羊,你看起来很孤独,你的朋友都去哪儿了?”他问。 “他们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老山羊哽咽地回答,他的肚皮被玫瑰刺弄得伤痕累累。 “那我们交个朋友吧,”鹦鹉怜悯地看着他,“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山羊抬起他满是玻璃渣的前蹄:“我崇尚功德圆满的圣人,只要你有功德,我们就是朋友。” “我没有功德,但我拥有比功德更珍贵的东西。” “什么?” “自由。” “抱歉,我们不合适。” 最后鹦鹉来到小河边,河狸先生正在雕制他的艺术品。“亲爱的河狸,你看起来很孤独,你的朋友都去哪儿了?”他问。 “我一点儿也不孤独,艺术就是我的全部。”河狸先生认真地回答,两个爪子描摹他想要的轮廓。 “那我们交个朋友吧,”鹦鹉痴痴地看着他,“我想感受一下你所感受的艺术。” 河狸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将鲜血涂抹到艺术品的嘴唇上:“艺术需要爱与心血——” “又是这些!又是这些!”鹦鹉生气地喊,“如果这样才能交到朋友,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住在王宫!” 一连好几年,他每天都躲在不同的垃圾桶里。没有食物、没有美貌、没有功德、没有爱,只有那漫长的、永无止境的自由。他生活得很艰难,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窥探周围发生的逸闻趣事: 王子因为爱上刽子手被流放至死、金鱼吃掉了他自己、白孔雀葬身于沼泽地、山羊为牧师撞角而亡、河狸被他的艺术成果所杀…… 昨天他为食物而发愁,今天他被猎人剥光了羽毛赏玩戏弄;王子的爱已然消逝,明天他会下地狱吗? 他像一朵被践踏过的花儿似的倒在那里。他非常后悔,他不要自由,他想要食物、想要美貌、想要功德和爱!他愿意用他一生的自由来换取这些。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他猜想——判官要来送他下地狱了。 “去追寻你的自由吧,亲爱的。” 那道熟悉又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鹦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金丝笼的架子上,下面整齐地摆放着蜂蜜与食盒。而他面前的笼门此刻正敞开着,那个漂亮的孩子笑盈盈地冲着他招手。 是的,他的确来到了地狱——他曾说王宫就是他的地狱,如今他又回来了。 “不,”鹦鹉彬彬有礼地用他的小爪子闭上笼门,将自己关在里面,欠了欠身说,“现在我只忠于你,我的王子殿下。” 万圣夜,一个穿着苔藓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抱着她的洋娃娃出来玩。经过垃圾桶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凑上去一瞧,三只乌鸦在那里欢庆节日——围着一具凤头鹦鹉的残骸。 第4章 第 4 章 蛇先生有一幢可爱的小房子,那是他主人为他精心打造的。 他不太喜欢他的主人—— 一个懒惰寡言、碌碌无为的小作者,整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手舞足蹈、自言自语。 虽然蛇先生没写过东西(当然,他也没办法写),但他可以肯定,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不出一礼拜,就能碾压这个木讷愚蠢的人类。 那是一个令蛇愉快的下午。 他正做着梦呢,就被屋檐下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蛇先生懒洋洋地抬起脑袋,透过白房子望外看。 他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一对新婚的燕子夫妇,他们正在讨论培育下一代的窝点。 “亲爱的,我认为这儿是个不错的地方,”燕子太太在她先生脸上亲了一口,“我观察了好几天,这里的住户安静得跟个尸体一样。听说她的灵魂都被她小说中的人物给吸走了——难怪她看上去毫无生机,没什么可怕的。” 燕子先生摇了摇头:“就是因为这里太冷清了,这对我们的宝宝没有任何好处。天哪!亲爱的,你没看到屋子里有条蛇吗?这儿的住民居然养蛇,她是个疯子!” 蛇躲在水碗下,吐了吐信子,上下打量着燕子先生:一只圆滚滚的漂亮小鸟,墨汁色的羽毛包裹着雪白的肚皮,眼睛是黑曜石,嘴巴像小葵花籽。看到燕子先生,蛇才明白为什么他的主人这么痴迷燕尾服男主了。 “那好吧……”他的伴侣懊丧地说,“都听你的,我再到其他地方看看去。” 燕子夫妇一前一后飞走了。 第二天夜晚,蛇先生睡完觉起来,吓了一跳。 燕子先生站在窗外。 是的,他呆呆地停在那里,任凭屋内的人类靠近、注视,或用手电筒照,他始终保持不动。 他的太太去哪儿了?他昨天口口声声说讨厌这里,为什么现在会停留在窗外? 蛇先生对此深感好奇。 之后的一个礼拜,燕子先生每天下午都会过来,一待就是一个晚上。 他什么都不做,静静地站着、看着,慢慢靠近。 偶尔他们对上目光,或许吧——但谁都没有为此和对方搭讪。 不知什么时候起,蛇先生改掉了懒散的坏习惯,愈发注重栖息地卫生,敦促主人勤换垫材。 他不再舒展身体霸占整个小屋,而是盘踞在一个角落,像是提前适应接纳新邻居的生活状态。 他相信善良的主人会把燕子先生请进屋,和自己关在一起。他讨厌这个狭小的空间,但他乐意和他同居在这里。他在脑子里构思了一个完整的爱情故事,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和燕子先生分享并付诸实践。 但这天,燕子先生不见了。 窗外空空如也。 主人也发现了,但没在意。 燕子先生是回去跟他太太离婚了吗? 蛇先生有些兴奋。他暗自在心里发誓,只要燕子先生回来,他就向他表明心意——失去家的落魄燕子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他。 可直到第四天,燕子先生都没有出现。 一定是他太太纠缠着不让他走! 是的,雌性都爱自欺欺人——就像他的主人,整天自命不凡、做名人梦,并渴望一份唯美的爱情。殊不知男女之间根本不存在爱情,更别说唯美的爱情:肉i体差异导致灵魂无法完全契合,而无法契合的灵魂恰恰缺乏艺术美感。 爱情是建立在唯美艺术上的幻想。当艺术丧失美感,幻想过期,剩下的就只有庸俗和乏味。因此,他的主人这辈子都不会从男人身上获得爱情,至少不是活着的男人。 现在,蛇先生要为他转瞬即逝的爱情建一座精神坟墓了。 啊,多么忧伤而短暂的艺术时光! 这是他的主人——那个愚蠢的作者永远也无法想到的小说素材:蛇先生遇到了一只小燕子,他们没有任何交流,却在几个深夜的对视与沉默中爱上彼此。奈何现实残忍,他们终究还是服从命运的安排,相忘于尘世。 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蛇先生惬意地扬起头,指望能从空荡荡的窗台上获得一丝慰藉。 然而——燕子先生出现了。 他几乎贴到窗户上,夏夜的玻璃带着余热。他衔着一根绿芽儿,纹丝不动地凝望着窗玻对面熟睡的人类。 蛇先生看着他眼里的爱意,笑了。 没有比这更烂的剧情发展了。 说真的,这只鸟看着真令蛇心烦。当他不再爱燕子先生,美丽的黑曜石在他看来也失去了光泽。 他窥视燕子,就像燕子窥视人一样。 蛇先生一遍遍地用脑袋拍打房顶,终于盒盖被顶开。他钻出来,将窗户挤开一条缝。 下一刻,他紧紧缠住燕子先生的身体。 他在他身上咬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小鸟面目全非,脖子断裂垂挂在胸前。最后,蛇先生将嘴巴张到最大,生生将死去的燕子先生吞进肚里。 刚挪动了一下,尖利的眼尾刺穿蛇胆。 胆汁淌了一窗台,他也死了。 “燕子没了,蛇也没了,”第二天半夜,满脸倦容的人类坐在窗前,放着音乐写道,“都没了。” 第5章 第 5 章 温暖的早晨,一只小蝴蝶从医院病房窗口飞过。她看上去有气无力,沉重的身体全靠那两片薄薄的白色翅膀拼命拍打才不至于掉下去。 她很孤独,她想要一份永恒的友谊,可蝴蝶的寿命太短了——友谊,深厚的友谊,需要长年累月的陪伴。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一定要面临分别,那就索性不交朋友。失去不可避免,那就避免拥有。 “小蝴蝶,小蝴蝶。” 突然病房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她停下来,面对窗玻。 看到一朵姣丽的黄玫瑰——她孤单地插在床头柜上的牛奶玻璃瓶里,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花儿离不开泥土和水。 小蝴蝶知道,她要枯萎了。 “有事吗?”小昆虫淡漠回应。 黄玫瑰摇了摇叶子:“陪我说说话吧,小蝴蝶。我快死了。” “可我们并不认识,”小蝴蝶有些为难,“你没有朋友吗?” “以前啊……”花儿转向干净的病床,“这儿住着一位小姑娘,我每天都听她讲话。” “然后呢?”小蝴蝶迫不及待地问。 黄玫瑰笑了:“你进来吧,隔那么远对话很累的。靠近一点儿,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这……” 窗外的小家伙犹豫半天,最后说:“我不交朋友。” “好。” 于是,小蝴蝶怯生生地飞进病房,降停在雪白的枕头上,翅膀轻轻摇曳,最终静止不动。 “我来了,”她说,“请您继续讲下去。” 花儿欢欣地沿着瓶口转了一圈。 “这个房间,曾住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她叫——”玫瑰一顿,“莉莉安。” 小蝴蝶忍不住道:“她有多美丽?” “她有一头浓密的、阳光般的及腰金发,”玫瑰描述道,“她的两个眼睛像紫水晶——不,它们比紫水晶还要迷人。她只有十五岁,十五岁患上绝症的小姑娘。” “真遗憾,”小蝴蝶在枕头上走来走去,“那最后她的病好了吗?” 花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来这儿之前,”她说,“我生活在一片玫瑰园,园丁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爷爷。他有个女儿叫英格丽,二十七岁,受雇于莉莉安的父母,在医院当护工。” 小蝴蝶不太喜欢去梳理人物的关系:“所以她们是朋友吗?” “刚开始不是。”黄玫瑰惬意地枕在瓶沿。 “那天,”她继续说,“英格丽将我剪下,和其他玫瑰放进花篮。说实话,我无法接受她的脸,那张脸有太多太多的雀斑。还有她的眼睛,灰扑扑的,两条泪沟看着真叫人沮丧。或许是园丁经常骂她,她却从不顶嘴的缘故吧。不过我很喜欢她的头发,板栗色卷发——盘起来更好看,但她总扎低马尾。 “她带我来到医院,十万朵玫瑰都无法掩盖这里的消毒水气息。别人都搭乘电梯,只有她徒步走楼梯。那天很热,她额前的两缕发丝都湿透了,脖子一直在冒汗。篮子里除了花,还有两瓶牛奶和她亲手炖的虾仁蘑菇汤。” 小蝴蝶靠近床头柜:“这些都是给莉莉安的吗?” “是,”黄玫瑰宠溺地看着她,“可惜最后全都被莉莉安打翻了。 “‘不要,我不吃!’她喊道,‘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我讨厌你!’她的声音惊来了护士,现场一片狼藉。英格丽没办法,最终只能在莉莉安的吼叫与谩骂中带着玫瑰退出病房,但她并没有离开医院,而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呆。” “这个莉莉安真没礼貌!” 小蝴蝶气得扇动翅膀,差点儿就要飞起来了。 花儿左右摇摆:“是啊,那时候我也很讨厌她。尽管她美得跟天使一样,可谁都受不了她恶魔般的坏脾气。当然,除了英格丽。 “英格丽每天都会定时来看莉莉安,带上食物,还有她认为能哄莉莉安开心的一切。虽然莉莉安一开始态度强硬,可她毕竟是个孩子,还是个女孩子。英格丽的好她都记在心里。 “‘我都说了我不要……’她偏过头,不看英格丽,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对此,英格丽回答:‘这是我的责任,莉莉安小姐。’” 小蝴蝶又问:“所以她们成为朋友了吗?” 她一点点爬上床头柜。 一阵风吹进房间,黄玫瑰掉了片花瓣。 她快疼哭了。 “‘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莉莉安说,‘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你做的好吃的、好玩的,最后都会落空。我们认识得太晚了,英格丽。太晚了……’ “英格丽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起莉莉安的一缕金发,吻了吻。‘你太讨厌了,英格丽!’莉莉安几乎要崩溃了,‘你知道我即将失去头发,失去你唯一的吻。’” 小蝴蝶卧倒在那片掉落的花瓣上,这次她特别安静。黄玫瑰咳嗽了两声后又讲:“后来,因为做化疗,莉莉安的头发全都掉光了。但她依旧很美——她美的,从来都不只她的金发。可小姑娘很自卑,因为头发,因为身体。也就是那段时间,她的脾气又变得像最初那样暴躁。很明显,她想把一切都搞砸,想让英格丽讨厌自己,想让她们彻底决裂。 “‘我这么年轻漂亮,我为什么要死?爸爸妈妈宠我、爱我,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再看看你,英格丽。你这么丑,而且你都快三十岁了;你爸爸对待你,就像对待一颗老鼠屎。你的人生已经完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生病的不是你啊!’莉莉安吼道。真的,这些话太伤人了。如果这时候英格丽还不生气,那她的心简直就是块石头! “‘遇到你,我的人生才算开始。’英格丽从包里掏出一件假发,和莉莉安以前的头发一模一样。她为她戴上假发,把她揽进怀抱,听她嚎啕大哭。” 小蝴蝶衔着花瓣飞到黄玫瑰面前,试图将花瓣安放回原处,可失败了。花瓣连同蝴蝶一起掉到桌面,蝴蝶在花瓣下拼命地挣扎。 黄玫瑰看着她,哭了。 “记得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莉莉安注视着窗外的风景,那里有蓝天、白云,和自由自在的鸟儿。‘书上说,身体死亡并不是真的死亡,被遗忘才是。’病人转向她的护工,“带着对我的记忆,英格丽——去看你想看的风景吧。’那天晚上,除了我,所有玫瑰都被撕成碎片。碎片均匀地铺在被子上,像一轮轮金色月牙……” 又一片花瓣坠落,小蝴蝶已经彻底不动了。 “刚刚英格丽过来,被告知莉莉安已经转到重症病房了。然后她出门,我听到——莉莉安的主治医生叫住了她。是要通知她莉莉安的情况吗? “‘英格丽小姐,你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了……准备化疗吧。’” 玫瑰花瓣掉了一桌。 “我们认识得太晚了,小蝴蝶。太晚了……” 第6章 第 6 章 这天,森林之神举办了一场夏日狂欢派对。 来宾包括但不限于:活力充沛的小蝴蝶、如胶似漆的燕子夫妇、深情的河狸、热爱自由的凤头鹦鹉,以及干净到骨子里和白孔雀先生。 萤火虫们点亮诱人的光,一朵朵诺法白鸢尾花前后摇摆,蚂蚁军团的踏步声吵得树蛙在洞里翻来覆去。“呱!呱!呱!”他破口大骂,最后仰面朝天。啊,他被吵死了。猫头鹰医生十分慷慨地将他衔走,用自己的消化系统将这位病人转化为成价值更高的有机肥料。 森林之神颓唐地靠坐在大榕树下。他穿着金银花与挪威枫叶编织的甲胄,长长的蜜色鬈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微笑着,喝下命运女神为他酿造的樱桃酒。星星像无数蝙蝠的眼睛,远处爬山虎在月光的浇灌下肆意缠绕。 在堆满枯草的角落里,卧着一朵生命垂危的白蘑菇。他今晚就要死了。事实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已然知足,因为他连着喷了17个小时的孢子。显然,播种这方面他要比白孔雀幸运且擅长得多。 他的菇生平平淡淡,从破土到展开菌盖,再到翕动菌褶释放孢子,总共不超过三天。他享受独处,喜欢安静,同时又过得小心翼翼——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稍有不慎,就会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 他是一朵恪守本分又在意名声的良蘑。 好在眼下,他终于能死了。死亡让他今后不用再如履薄冰。他即将获得自由,和那只聒噪的鹦鹉一样。 而今,哪怕他的寿命只剩不到五分钟,他也不想在这五分钟内引起任何一双眼睛、或一处感官的注意。是的,老蘑菇就是这么怕羞。 终其菇生,他不要美貌,只要适宜的温度;他不要友谊,只要恒定的湿度;他不要自由,只要微弱的阳光;他不要爱情,只要充足的氧气。 他开始观察这些和他不太熟的朋友们:白孔雀招摇做作地摆弄着他的大尾巴,试图以此吸引他想要的登对伴侣;小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蘑菇非常羡慕她的体力;河狸坐在树根上研究他的雕像设计图,真是有够扫兴的;燕子夫妇在枝头亲热,燕子先生快被累得晕倒了;凤头鹦鹉依旧在宣扬他的“自由论”,但在场没人愿意搭理他;森林之神卸下甲胄,和命运女神跳起邪恶的舞蹈…… 白蘑菇静静地发着呆。 或许是濒死的缘故,他能清晰感知到附近有两只人类正在靠近:一只端着摄像机,另一只端着画架。他们准备各行其是,记录这魔幻的一幕。 蘑菇对此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期待。可紧跟着,他听到一串极其恐怖的声音: 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 一头蕈蚊飞扑过来——他那么年轻、那么健壮、那么如饥似渴。他压在他身上,他们一下子就吸引了在场所有宾客的视线。 白蘑菇恐慌极了。他奋力抵抗,奈何自己太老太弱,根本甩不掉这个孔武有力的侵略者。而当那发达的钳状器官刺穿菌褶,蘑菇彻底不动了。 “啊,他们在干什么?” 花儿们齐声大喊。 “看不出来咱们的老蘑菇这么放荡。” 秃鹫们尖声大笑。 “一定是蘑菇勾引的蕈蚊!” 自然法官得出结论。 “伤风败俗。” 森林之神厌恶地摇摇头,牵着命运女神的手走了。 就这样,蕈蚊光明正大地停留白蘑菇身上;白蘑菇的一道道菌褶被穿透、撕裂、变得糜烂不堪;白蘑菇伤得很严重,严重到他想把自己撕成碎片。 他的朋友们都走了,只有那两名人类留下来,步步逼近,对他们进行研究、探讨,拍摄、描摹。 蘑菇的生命终止在自然死亡前的34秒,蕈蚊的生命仍在快乐地继续。 “今天我和小画家见证了一段非常感人的故事,”摄影师临睡前在日记里写,“蕈蚊和它死去的蘑菇朋友难舍难分,甚至一度要将自己卡进菌盖里,幸亏我们拯救得及时。毕竟蚊子再小也有灵性——我起来时没站稳,不小心把蘑菇踩扁了,可怜的小蕈蚊又伤心又生气,一溜烟儿飞没了影。” 第7章 第 7 章 象牙塔之上,古老的青铜钟旁边,生活着一只美丽的独角兽。他全身布满精美的浪花图案,他的角被蔷薇缠绕,两颗透亮的沙弗莱作为眼睛,闪银光的角尖是他的武器。 独角兽曾经有个非常要好的红狐狸伙伴。 可是有一天,红狐狸不见了。独角兽很伤心,他找啊找啊,最终找到这儿,也没能看到他的红狐狸。更糟糕的是,他被困在了塔顶。 这天,独角兽遇见了一只灰乌鸦。 仁慈的灰乌鸦告诉他:“我可以满足你所有的愿望,但你必须要拿你身上的东西和我交换。” 独角兽一听激动坏了。“我要自由,”他央求道,“因为有了自由我才能去找我心爱的红狐狸,请给我自由。我愿意用我的眼睛和你交换,它们是由肯尼亚国家公园最优质的矿产打造而成的。” 独角兽如愿以偿。 可是一周后,独角兽蔫蔫地回来了。 灰乌鸦疑惑不解:“你不去找你的红狐狸了吗?” “哎,失去眼睛的我根本就没办法找到他!”独角兽忧伤地喃喃道,“我把自己撞得满身是伤,仔细想想,还是这里最舒服。善良的灰乌鸦啊,请再帮我实现一个愿望。这次我要红狐狸,只要红狐狸,我愿意用我最珍贵的兽角和你交换,它能放出世界上最致命的神经毒素。” 独角兽如愿以偿。 就这样,独角兽和红狐狸在象牙塔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然而没多久,一场大地震让高塔沦为废墟。住在这里的居民大都没能幸免,就连独角兽和红狐狸也伤得奄奄一息。 “幸运的灰乌鸦啊,”没有眼睛和武器的独角兽吐了口血,瘫倒在地,“请最后再帮我实现一个愿望……让象牙塔,回到最初的样子。我愿意用我的花纹和你交换,它们是我最爱惜、最不舍的宝贝,它们是我的生命。” 灰乌鸦流下眼泪,带走了独角兽的花纹。 可怜的独角兽!他曾经那么的优美、活跃、灵动而富有激情,而今却变得这般平庸、粗鄙、笨重且弱不禁风。灰乌鸦按照意愿,将他的眼睛融入风景、兽角筑作边防、花纹与空气同在。 独角兽死了,红狐狸也死了。 灰乌鸦将红狐狸的身体做成塔身,因为这是他们的秘密约定;独角兽变成塔顶的古钟,因为钟塔不可分割。 象牙塔平复如旧,一片繁荣昌盛。 没有人愿意倾听独角兽和红狐狸的故事,灰乌鸦失望地飞走了。他周游列国、饱经世故。 终于,他年迈到再也飞不起来。他走回象牙塔,想最后再看看他的杰作——塔身外壁满是刻字、涂鸦,铜钟也早已被拆卸,替换成更先进的电子钟。 灰乌鸦的心碎了,他想飞,可刚离地就被人类一把抓住。他们嘲笑他、玩弄他,再用火柴点燃他的翅膀。他远远望见独角兽和红狐狸,他们在天堂冲他微笑。他很开心,飞过去和他们跳起欢乐的舞蹈。 第二天,晨起的孩子围在学校门口。他们围着一匹丑陋的小马、一只被扒皮的狐狸,和一副支离破碎的乌鸦骨架。 第8章 第 8 章 霍斯奇的笔友是一根红蜡烛,因为他在深夜写下的每一封信最终都会变成灰烬。 霍斯奇是地主的侄子,也是当地最漂亮、最优雅、最乖巧、最具修养的美少年。他的脸像一朵被金藤蔓簇拥的白茉莉,他的眼睛是点缀星光的蓝天,他的身材纤细稚嫩,神态娇柔甜美。 霍斯奇人缘极好,他走到哪里,他的追随者们就跟到哪里,人们都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快瞧,霍斯奇来了!”卖面包的大婶用围裙擦擦手,脖子伸出窗外,“唉,我的孩子要是有他一半优秀该多好!” 霍斯奇是广为人知的上等珍馐。他是灵魂高尚、肉i体高洁的处子。再邪恶的魔鬼见了他都不会再犯罪。他是神明的杰作、天使的化身,他生来就是为世人膜拜和信仰的。 霍斯奇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近日,每到夜深人静时,他都会偷偷下床,点燃书桌上的红蜡烛,用他婶母从德国带给他的古董钢笔写信。 俄罗斯的冬天很冷,从被窝出来后,霍斯奇会立刻披上他的饰有盘花纽扣的制作精美的绿色毛皮大衣,还会在腿上加一条毯子。 为了不被发现,他加快笔速,导致他写出来的字迹非常难看,像千千万万个套在一起的圆圈,就连真正的语言学家来了也答不上他写了什么。这和他平常做功课的字迹完全不一样,他的俄语课本曾经被送去参加市比赛并荣获一等奖,然后在展厅里住了半个多月。 霍斯奇写信时的样子很古怪,他身体发抖、双眼通红,每每写到一半,他便潸然泪下。他哭到手指痉挛,不得不撂笔,继而捂住心脏,却也只是默默流泪。 没人见过他流泪,就连最疼爱他的叔叔也没有。红蜡烛还剩小半截,被烛台牢牢固定在窗前。火焰将月光染成金红色,少年的脸将火焰染成银白色。 写完后,霍斯奇打开抽屉,里面已经有厚厚两沓书信了。这些全都是他一个人写的。他小心翼翼把它们拿出来,放在面前,仿佛它们并非用过的羊皮纸,而是一整套价值连城的东方瓷器。 从第一张开始,他机械地重复着,将它们依次献给红蜡烛。红蜡烛懂得他,它将纸燃成一吹即散的灰烬,时间与内容则化作肉眼可见的烛泪、转瞬即逝的滚烫,和那永恒不变的冰凉。 东正教圣诞节敲响的钟是霍斯奇的生日礼赞。 去年这时,有个小木匠来到地主家,送给霍斯奇一根有精致雕花的红蜡烛。小木匠是个穷孩子,容貌清秀、身形板正。他崇拜霍斯奇,爱慕他,并为之心碎。买这根红蜡烛花光了他全部的积蓄。 霍斯奇怜悯他,更为他对自己疯狂的迷恋而感到惊奇,他恳求叔叔留他在家,度过漫长的寒冬。地主生性自私残暴,因为他的善良和爱都给了霍斯奇,它们只属于他。占有欲发挥作用,让这位中年庸人把所有靠近霍斯奇的家伙都视为仇敌。 他的通红的、没有头发的脑袋点了点,两撇红胡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他同意小木匠在这里住两个月,只是因为他不想看霍斯奇难过。 霍斯奇为自己多了个新玩伴而感到开心。小木匠有霍斯奇没有的黑头发和绿眼睛,它们好像有魔力,叫霍斯奇越看越欢喜。然而,地主总是故意将他们拆散,指使小木匠干这干那,就是不能跟霍斯奇待一块儿。 这天,霍斯奇趁叔叔出门,偷偷叫来小木匠,问:“小木匠,小木匠,你会种蘑菇吗?” 小木匠吓白了脸:“我没有种过蘑菇,亲爱的霍斯奇。我很穷,穷人不能种蘑菇,穷人种蘑菇是要被推进火海的!” “不对,不对,小木匠,”霍斯奇拉起小木匠的两只手,紧紧握住,“穷人不能种穷人的蘑菇,但是可以种富人的蘑菇,因为穷人的蘑菇是罪恶,富人的蘑菇是圣品。所以我请你种蘑菇是在做好事,而你种我的蘑菇是对我恩德的报答。倘然你爱我,小木匠,请你务必要种下我给你的蘑菇,因为我爱你。” 小木匠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感动了。他的精神被挖空,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灵魂屈服于诱惑并任之摆布。小木匠变成了小木偶,被霍斯奇牵进小花园,种下了他生平中第一朵蘑菇——是他从未见过的、来自霍斯奇的爱的形状。 爱是会让人上瘾的。 自此,霍斯奇每天都带小木匠去花园里种蘑菇。 “对不起,我骗了你,”霍斯奇告诉他,“种蘑菇的人注定会被推进火海。” 小木匠哭了:“不,至少你不会!”。 “会,”霍斯奇吻掉他眼角的泪,“因为我离不开你了。” 小木匠抽抽噎噎地问:“你不害怕吗?那会很疼。” “当然怕,”霍斯奇微笑着回答,“因为我疼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靠近火?” “因为我爱你。” 一声痛苦的呻吟,小木匠跪下来,双手合拢,像是在忏悔。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仰望霍斯奇:“我不想种蘑菇了,亲爱的霍斯奇,明天我们去菜园拔萝卜吧。” 那晚,巡夜老伯在菜园里发现他们,地主赶来,用麻绳把小木匠吊起来。最终小木匠被皮鞭活活打死了。 信件烧完,红蜡烛也即将燃尽。 霍斯奇泪眼蒙眬,因为他在火光中看到了小木匠的脸。“亲爱的霍斯奇,我没有被推进火海。”小木匠冲出火焰,搂住他的脖子,“亲爱的霍斯奇,和我一起去升天堂吧。” 凌晨,地主照常进房间,发现霍斯奇趴在书桌上,已经死去了,整颗头颅被烧焦。 第9章 第 9 章 这天清晨,一只年幼的穿山甲走在乡间小路上,他长着两颗圆圆的锆石般的黑色眼睛,灵活翕动的粉色鼻孔,还有四个喙檐花似的小爪子,一身鳞片在太阳下明光锃亮。他和妈妈走散了,可怜的小家伙为此很伤心。 经过喷泉池,他看到一只白孔雀,上前询问:“美丽的白孔雀,美丽的白孔雀,请问你见过我的妈妈吗?” “我知道你想引起我的兴趣,小东西。虽然爱上我不是你的错,但你妈妈有你这样的孩子真是家门不幸!”白孔雀高傲地把头一甩,飞走了。 经过灌木林,他看到一只老河狸,上前询问:“聪明的老河狸,聪明的老河狸,请问你见过我的妈妈吗?” 老河狸专注于端详他的木作雕刻:“你的妈妈有我手里的宝贝好看吗?” “没有。”穿山甲如实回答。 “那我肯定没见过她,也不想见她。你赶紧走吧,别打扰我们。”老河狸淡漠地说,转身给他一个厚实的脊背。 经过小木屋,他看到一座大摆钟,上前询问:“孤独的大摆钟,孤独的大摆钟,请问你见过我的妈妈吗?” 大摆钟懊丧地转动着秒针:“你见过我的小主人吗?” “没见过,你的小主人长什么样子?”穿山甲问。 “啊,我忘记了他的样子。”大摆钟回答,又劝说道,“早点回家吧,可爱的孩子,最近有猎人出没。” “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妈妈!”穿山甲摇摇头,钻出小木屋。 前面有一棵大榕树。他慢悠悠地走过去,把自己缩成团,倚靠着树干,上面有一只正在休憩的猫头鹰。 周围长满白色鸢尾花,而在穿山甲附近,大概8.5码的位置,枯草零散,那里有斑驳的人类脚印,和一朵被踩扁的老蘑菇。 他闭上眼睛,想着他的妈妈,还有被铁笼吞掉的爸爸、二叔、大伯、表哥、四舅和姑奶,流下眼泪。 他的心酸很快被饥饿搅扰,这很糟糕,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捕食——妈妈曾教过他,在他忙着安抚心碎的黑天鹅时。“睡觉吧。”他咕哝道。 除了吃以外,应对饥饿的最佳措施就是睡觉,其次是死亡。对他来说,这两个没什么分别。 “谁偷吃了我的蜂蜜?!” 细微的叫声吓得他一激灵,穿山甲揉揉眼睛,后腿支撑起身体,前爪谨慎害羞地扒在树皮上。 一只老兵蚁喊道:“谁偷吃了我的蜂——蜜——?!” 工蚁们纷纷出来围观。“最好自己站出来,”老兵蚁气势汹汹地说,“要是让我逮到,哼,我非在你大颚上钻个眼儿不可!”说完他调动他的单眼、复眼和一对触角,看来他动真格了。 他仔细地审查周边每一只蚂蚁,最终停在小兵蚁面前。和他们不同,这只小兵蚁拥有精美绝伦的金色口器,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腹部也呈现出一种金,那是独属于蜜糖的金! 老兵蚁认得他,他是整个兵团里最年轻最漂亮的兵蚁,拥有无比凄美的身世:他的母蚁曾经是一只强大且受欢迎的兵蚁,工作是保卫巢穴、维持巢内秩序;父蚁则因蚁手不足,被安排去当工蚁,负责照顾卵和幼虫。两蚁一来二去互生情愫。然而,他的外祖蚁看不上父蚁,于是暗中合谋将其献给蚁后当蚁宠。后来母蚁每天无泪恸哭,生下他不久后便撒手蚁寰。 老兵蚁曾经是她的追求者之一。 他凑近,将自己的口器放在小兵蚁的口器上,在品尝到蜜糖的瞬间咆哮:“是你!你偷吃了我的蜂蜜!” “你吃了我们头儿的蜂蜜!”他的拥趸们齐声呐喊。作为兵团中德高望重的元首,老兵蚁十分受工蚁爱戴。 然而—— “我们头儿才没有吃你们家的蜂蜜!”小兵蚁的拥趸们也站出来喊。凭借出众的姿色与温和的性格,小兵蚁也俘获了一众工蚁的芳心。 “你们头儿的口器上明显沾着我们家的蜂蜜!” “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你们家的蜂蜜?” “只有我们家有这个颜色的蜂蜜!” “拜托,蜂蜜是你们家产的吗?” “不是我们家产的,可这就是我们家的蜂蜜!” “你们家的蜂蜜也是偷来的,还好意思说我们?” “我们头儿没有偷蜂蜜,我们头儿的蜂蜜是捡来的,但是你们头儿偷吃了我们头儿的蜂蜜!” “我们头儿也没有偷蜂蜜,我们头儿的蜂蜜也是捡来的,我们头儿没有偷吃你们头儿的蜂蜜!” “你们头儿就是偷吃了我们头儿的蜂蜜!” “我们头儿就是没偷吃你们头儿的蜂蜜!” “偷了!” “没偷!” “就是偷了!” “就是没偷!” ………… 双方拥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扭打起来。战场背后,老兵蚁已经吃光了小兵蚁口器上的全部甜蜜,两蚁化敌为友,胸贴着胸,三对足有六条都缠在一起。 “亲爱的小兵蚁,我爱你,我要把我所有的蜂蜜都给你。”老兵蚁说。 “我要把你给我的所有蜂蜜都分给我的蚁迷,我爱你,亲爱的老兵蚁。”小兵蚁回答。 他们双双回到巢穴。 用餐之际,一条长舌头伸进来,将他们连同蜂蜜一起卷进黑暗。穿山甲拍拍肚皮,吃饱喝足,他要开始继续寻找他的妈妈。“我要把这个小故事告诉她,这样她就不用再为我准备午餐啦!” 铁笼从天而降,吞没了穿山甲、老兵蚁、小兵蚁、工蚁、蜂蜜、小故事以及理想中的下一顿午餐。 穿山甲望着笼子外面,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睡觉吧。”他咕哝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