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森林之神举办了一场夏日狂欢派对。
来宾包括但不限于:活力充沛的小蝴蝶、如胶似漆的燕子夫妇、深情的河狸、热爱自由的凤头鹦鹉,以及干净到骨子里和白孔雀先生。
萤火虫们点亮诱人的光,一朵朵诺法白鸢尾花前后摇摆,蚂蚁军团的踏步声吵得树蛙在洞里翻来覆去。“呱!呱!呱!”他破口大骂,最后仰面朝天。啊,他被吵死了。猫头鹰医生十分慷慨地将他衔走,用自己的消化系统将这位病人转化为成价值更高的有机肥料。
森林之神颓唐地靠坐在大榕树下。他穿着金银花与挪威枫叶编织的甲胄,长长的蜜色鬈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微笑着,喝下命运女神为他酿造的樱桃酒。星星像无数蝙蝠的眼睛,远处爬山虎在月光的浇灌下肆意缠绕。
在堆满枯草的角落里,卧着一朵生命垂危的白蘑菇。他今晚就要死了。事实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已然知足,因为他连着喷了17个小时的孢子。显然,播种这方面他要比白孔雀幸运且擅长得多。
他的菇生平平淡淡,从破土到展开菌盖,再到翕动菌褶释放孢子,总共不超过三天。他享受独处,喜欢安静,同时又过得小心翼翼——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稍有不慎,就会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
他是一朵恪守本分又在意名声的良蘑。
好在眼下,他终于能死了。死亡让他今后不用再如履薄冰。他即将获得自由,和那只聒噪的鹦鹉一样。
而今,哪怕他的寿命只剩不到五分钟,他也不想在这五分钟内引起任何一双眼睛、或一处感官的注意。是的,老蘑菇就是这么怕羞。
终其菇生,他不要美貌,只要适宜的温度;他不要友谊,只要恒定的湿度;他不要自由,只要微弱的阳光;他不要爱情,只要充足的氧气。
他开始观察这些和他不太熟的朋友们:白孔雀招摇做作地摆弄着他的大尾巴,试图以此吸引他想要的登对伴侣;小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蘑菇非常羡慕她的体力;河狸坐在树根上研究他的雕像设计图,真是有够扫兴的;燕子夫妇在枝头亲热,燕子先生快被累得晕倒了;凤头鹦鹉依旧在宣扬他的“自由论”,但在场没人愿意搭理他;森林之神卸下甲胄,和命运女神跳起邪恶的舞蹈……
白蘑菇静静地发着呆。
或许是濒死的缘故,他能清晰感知到附近有两只人类正在靠近:一只端着摄像机,另一只端着画架。他们准备各行其是,记录这魔幻的一幕。
蘑菇对此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期待。可紧跟着,他听到一串极其恐怖的声音:
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
一头蕈蚊飞扑过来——他那么年轻、那么健壮、那么如饥似渴。他压在他身上,他们一下子就吸引了在场所有宾客的视线。
白蘑菇恐慌极了。他奋力抵抗,奈何自己太老太弱,根本甩不掉这个孔武有力的侵略者。而当那发达的钳状器官刺穿菌褶,蘑菇彻底不动了。
“啊,他们在干什么?”
花儿们齐声大喊。
“看不出来咱们的老蘑菇这么放荡。”
秃鹫们尖声大笑。
“一定是蘑菇勾引的蕈蚊!”
自然法官得出结论。
“伤风败俗。”
森林之神厌恶地摇摇头,牵着命运女神的手走了。
就这样,蕈蚊光明正大地停留白蘑菇身上;白蘑菇的一道道菌褶被穿透、撕裂、变得糜烂不堪;白蘑菇伤得很严重,严重到他想把自己撕成碎片。
他的朋友们都走了,只有那两名人类留下来,步步逼近,对他们进行研究、探讨,拍摄、描摹。
蘑菇的生命终止在自然死亡前的34秒,蕈蚊的生命仍在快乐地继续。
“今天我和小画家见证了一段非常感人的故事,”摄影师临睡前在日记里写,“蕈蚊和它死去的蘑菇朋友难舍难分,甚至一度要将自己卡进菌盖里,幸亏我们拯救得及时。毕竟蚊子再小也有灵性——我起来时没站稳,不小心把蘑菇踩扁了,可怜的小蕈蚊又伤心又生气,一溜烟儿飞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