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舟从网约车上下来,站到那个陌生的小区门口时,已经快九点了。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因酒精而发胀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些。
他抬头望去,小区入口是厚重的金属格栅,两侧立着经年打磨的芝麻灰花岗岩。里面幢幢楼宇间距开阔,隐在精心养护的乔木与夜灯柔和的光晕里,显得安静而体面。
这是他前妻刘茵现在的家,他第一次来。以往每次接芊芊,都是约定好地点,由刘茵将孩子送过来。
因为刘茵现在的丈夫,很介意他这个前夫的存在。所以程舟也尽量不接触她现在的家人。
程舟走向岗亭,玻璃窗后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是训练有素的、不带多余感情的微笑。
“您好,访客请先登记,我们需要联系业主确认。”
程舟熟练地在电子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保安对着内部电话低声核实:“……一位先生,姓名程舟,说是来接孩子的……好的,明白。”
挂了电话,保安脸上的微笑收敛了些,语气带着程式化的歉意:“程先生,业主说请您在门口稍等,她会把孩子送下来。”
程舟伸向口袋想摸烟的手顿住了,随即缓缓放下。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沉默地退到门禁外侧不影响通行的一小片阴影里。
没过多久,小区门口一高一矮牵着手出来。
程舟立刻迎上去。
芊芊穿戴得整齐暖和,粉色的小羽绒服和雪地靴都是新的,怀里紧紧搂着那个半旧的小兔子玩偶。但孩子明显兴致不高,紧紧抓着妈妈的手,身体几乎贴在刘茵腿边。小小的脑袋低垂着,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尘的玻璃珠子,没什么神采。她下唇微微嘟着,不受控制地往下撇,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程舟蹲下去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不冷,然后将她抱起来,让芊芊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在灰黄的路灯下,程舟看见刘茵脸上隐约的泪痕。
刘茵注意到程舟在打量自己,不自在地偏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发生什么事了吗?”程舟紧紧注视着她。
刘茵克制而隐蔽地呼出一口气,抿了抿唇:“我跟他妈吵了几句嘴,没什么。怕吓到孩子,先让她去你那儿待着。周一上学前我去接她。”
“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刘茵狠狠喘了口气:“你过好自己的吧!”转身走之前,还不忘交代,”回去打个好点的车,芊芊坐便宜电车会晕。“
目送刘茵进了小区,程舟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怀里的芊芊抱得更紧了,打了一辆专车回家。
程舟牵着女儿的手推门进去,打开玄关的灯。
柔和的光线瞬间铺开,照亮了一个与门外世界截然不同的、开阔而宁静的空间。芊芊站在门口,一时忘了刚才的委屈,小嘴微微张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属于爸爸的家。
玄关很宽敞,脚下是触感温润的橡木地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净又安宁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织物混合着一点点柠檬清洁剂的味道,很好闻。
整个客厅是极开阔的横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铺展至天际的城市夜景,璀璨的灯火如同洒落的星河。
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宽大而柔软,上面随意搭着一条灰蓝色的羊毛盖毯。沙发前的长方形地毯是柔和的燕麦色。客厅没有主灯,光线来自天花板上嵌着的、光线柔和的线型灯带,以及角落一盏落地灯洒下的暖黄光晕。
灯下的单人沙发椅扶手上,搭着一件还没收拾的西装外套,冷硬的风格,来自于陆烬川。
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还没有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本规范手册,一个马克杯,一包开了封的饼干,和一副黑框防蓝光眼镜。
芊芊抬脸看他:“爸爸,这是你家吗?”
程舟蹲下,给她拿出一双崭新的儿童拖鞋,听到女儿的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帮芊芊换好拖鞋,然后才平视着女儿,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还没干透的泪痕,摸了摸她软软的脸蛋:
“有芊芊,跟我在一起,才是家。”
父女俩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都会被刘茵卡的很死。虽然程舟想念女儿,但刘茵是她的母亲,她不希望女儿在外面过夜,程舟只会尊重她的意愿。
如果不是事出突然,这双儿童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芊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被爸爸温柔的动作安抚,好奇心很快压过了不安。
阳台的一角,竟然摆放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龟背竹宽大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哒哒哒地跑到阳台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想去摸那盆龟背竹宽大油亮的叶子。
“别碰,上面全是灰。”程舟温声阻止,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他蹲下身,拉过女儿,仔细地给她擦干净小手,又用毛巾的余温敷了敷她还有些发红的眼睛和鼻子。芊芊乖乖站着,任由爸爸动作。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指纹锁开启的“嘀”声。
程舟的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这个时间,能直接开门的只有一个人。
陆烬川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工作后的倦意,显然是没料到这个时间客厅里会有别人。他的目光掠过程舟,随即落在那个正被程舟牵着、好奇地望着他的小女孩身上,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他知道程舟有个女儿,但这是第一次见。
程舟面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他轻轻将芊芊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隔绝了陆烬川探究的视线。
他还以为陆烬川昨天晚上来过了,今天不会来了。
他站起身,努力维持表情平静,对女儿介绍道:“芊芊,这位是陆叔叔,爸爸的朋友,来家里吃饭。”
大概小孩子天生就对长得好看的人有好感,芊芊居然一点都不怕他,只是有点害羞,紧紧抓着程舟的裤子探出头,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看:“陆叔叔好,我叫程芊。“
让程舟没想到的是,陆烬川竟然能纡尊降贵地蹲下来,笑着同芊芊说话:“芊芊小公主,抱歉,陆叔叔第一次见你没有准备礼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叔叔买给你。”
陆烬川长得好看,不笑的时候是一种有压迫力的美,而他刻意笑起来,眼神温柔而专注,让人简直要溺毙在他的美貌里。
芊芊年纪小,想不了那么多,只觉得这个大哥哥好看得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她缩回爸爸背后,不说话了。
程舟的心却因陆烬川这反常的“亲切”而猛地收紧。他太了解陆烬川了,这绝不是什么纯粹的善意,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或者说,是一场即兴的表演。
作为获奖无数的演员与导演,陆烬川太知道观众想看什么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设计每一个眼神、调整每一个语调,以及嘴角的弧度,精准地投射出“温柔”、“可靠”、“值得信赖”的信号,以此来俘获他想要俘获的目标。
程舟当初被他用同样的手法迷惑。
“她比较怕生。礼物就算了,让她自己玩吧。”
陆烬川挑了挑眉,将程舟那一瞬间的紧张和此刻的疏离尽收眼底。他没戳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目光却依旧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只探出半个脑袋的芊芊身上。
程舟不再看他,重新蹲下来,柔声问女儿:“芊芊,告诉爸爸,睡前想不想吃宵夜?”
有了外人在场,芊芊有些害羞,小声报了个菜名:“可乐鸡翅。”
“好。”程舟摸了摸她的头,起身从客厅抽屉里拿出平板电脑,又找了些健康的零食和一小瓶果汁,将芊芊安顿在独属于程舟的单人沙发上,“你先看会儿动画片,爸爸去做饭,很快就好。”
他安置好女儿,径直走进了厨房,系上那条粉蓝色的围裙,打开冰箱,开始忙碌起来。
陆烬川坐在宽敞的米白色长沙发一侧,手肘支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虚握着,抵在唇边。暖色的灯光在他轮廓优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冷感的雕塑。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芊芊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抱着平板看动画片,小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去。
厨房是开放式的,他能清晰地看到程舟系着那条粉蓝色围裙的背影。程舟正低着头,专注地腌制鸡翅,水流声、碗碟轻碰声,构成一种绵密而琐碎的白噪音。
动画片里传来一阵欢快的配乐。芊芊被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陆烬川搭在唇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底的情绪,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出一丝被这温馨氛围排除在外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