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3点到16点的这段时间,你的心率偏快。”
来了,路遇想。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心中庆幸,幸好他洗完澡出来后还来不及带上手表,陆庭无法监测到他的呼吸和心跳:“没有不舒服,我今天下午在附近的公园跑步。”
陆庭点头,定位确实显示路遇当时在公园,他说:“需要请私教吗?”
路遇摇头:“不用,我只是随便跑跑。”
陆庭:“夏天外面热,家里有健身室,下次想跑可以去健身室,避免中暑。”
路遇:“嗯。”他的心跳得很快,带着些不可置信,瞒过去了吗?
陆庭没有再追问,已经揭过这一页。
“今天的药吃了吗?”
路遇顿了一下,他的眼睫都垂了下来,此时眼皮上那颗小小的痣格外明显,全身上下都透着股不情不愿的味道:“还没有吃。”
陆庭无奈地说:“吃完药,才能抱。”
路遇讨价还价:“可以脱衣服抱吗?”
陆庭:“你长大了。”
路遇明白了陆庭的答案。他沮丧地拿出了药,从药瓶中倒出了几片,在陆庭的监督下,喉结一滚,吞下了药片。
陆庭捏住了路遇的腮帮子,路遇顺着陆庭的力道张开嘴巴,他翘起舌头,向陆庭展示他已经把药吞进去了,没有把药藏在嘴巴里,等陆庭走了之后再偷偷吐出来。
药是治疗皮肤饥渴症的。
这病,是在路遇15岁时发现的。
……
路遇15岁,两人分床睡的第一天。
房间空荡荡的,床头的小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房间里静得路遇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呼,吸。
路遇突然睁开眼,他毫无缘由地觉得有些烦躁,觉得渴,觉得身上的衣服穿着不舒服,想要挨着点什么。皮肤像是对空气过敏,一暴露在空气中就发痒。这种痒不是表面上的痒,而是深入骨髓的痒,细小的痒意在皮肉底下细细密密地爬。
他的心像是缺了一块地方,不填上就不得安宁。
他裹着被子翻了一圈,让被子把自己紧紧裹起来。
不够,还是不够。
裹得不够紧,皮肤不能真正和被子接触,还是痒。皮肤上的痒意一直蔓延到路遇心里,路遇的心也跟着身上不知从何而起的痒而“咚咚”乱跳。
路遇弓起身子,使劲咬着自己的指节,喉咙徒劳地吞咽,想缓解身上的难受,细长的指节被咬出几个深深的牙印。
他难受得呜咽出声,松开裹得紧紧的被子,一下子坐起身,将身上的衣服脱干净,脱得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只手表,然后光溜溜地钻进被子里,让面料柔软厚实的被子紧贴着自己的皮肤。
还是不够,好难受……路遇感觉自己浑身的筋骨里像是有小虫子在爬,他迫切地想要有温度、柔软而有力的东西贴着自己。
好想有人抱他,好难受,好痒,好想哭。
路遇痛苦得几乎想叫出声,想尖叫着发泄得不到抚慰的焦躁。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哭出了声音,哭得身体都在抖。
路遇被入骨的痒意折磨得出了一身汗,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将他的头发黏在脸边。他的身体又冷又热,冷是因为身上薄薄的汗,热是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
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路遇边哭,边惊恐地想。
厚厚的被子隔绝了开门的声音。
等路遇察觉到被子正在被人拉动时,已经晚了。
路遇的被子被陆庭扒下来,路遇哭得满脸都是泪,湿漉漉的一张脸抬起来,被哭湿的头发黏在他的侧脸上,路遇哭得通红的眼睛望着上方的陆庭。
陆庭摸了摸路遇的脸,摸到了一手冰冷的泪水。
路遇下意识地贴着陆庭温暖的手心蹭了蹭。
温暖的、属于人类的皮肤,让路遇几乎要发出一声叹喟。
他软绵绵地躺在兄长的手心里。
陆庭没有察觉到路遇的古怪。
他托着路遇的脸,轻声问:“怎么了?”
陆庭看见路遇正叼着自己的指节咬,他把手抵进路遇的牙关间,强硬地抠出了路遇的手指。
路遇白皙的手指上有几个已经渗出血痕的牙印,牙印烙在指节上,看起来狰狞又骇人。
陆庭略带严厉地说:“不许咬手指。”
路遇其实根本没听清哥哥在说什么,他胡乱点了点头。
陆庭小心地拭去路遇眼尾尚且温热的泪水,语气变得柔和:“又做噩梦了?”
路遇的脸追着陆庭即将撤去的手贴过去,小声回答:“没有。”
陆庭正要抽回手,想查看路遇的身体状况。
路遇察觉到脸上温热的、微微带着粗粝触感的手要抽走了,他带着哭腔地大喊:“不要。”路遇的身体都在抖,“不要走。”
陆庭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除了父母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他从来没有见过路遇这副脆弱的模样。
陆庭刚刚抽离的动作,让路遇彻底崩溃了。
他强迫自己从陆庭的掌心抬起脸,甩掉了裹在身上的被子,不管不顾地扑进陆庭怀里,四肢都缠在陆庭身上,可怜兮兮地说:“哥,你抱抱我。”
陆庭没有第一时间按照路遇说的那样去抱抱他,他在找路遇的睡衣。路遇的身体一向不好,这个天气不穿睡衣,他很可能会发烧。
被痒意折磨的路遇想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陆庭没有来抱他。
路遇脑中的那根神经“嘣”地断掉了,原先止住的眼泪开了闸,眼睛像是变成了水龙头,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一张脸很快又被眼泪打湿,他哆嗦着唇,伤心极了:“你为什么不抱我?”
他焦虑又难受,又想咬指节了。路遇的眉心都皱到了一起,他哭着问:“为什么不抱我?”
“你是不是嫌弃我情绪不稳定,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路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愧疚自厌在身体里那股瘙痒的刺激下猛地喷涌而出,脖子被激烈的情绪折磨得红了一片,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陆庭的大脑“轰”地一声,心脏被这句话揉成了一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隐忍着跳了跳。他暗自咬牙,决心将路遇周围再重新清理一遍。
又有人不知死活地在他弟弟面前乱说话。
他放弃了寻找睡衣,把路遇搂进怀里,抱着路遇钻进被子。
他轻轻拍着路遇的后背,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阴郁,低声哄道:“抱歉,是我的错。”陆庭摸到路遇身上薄薄的汗,担心路遇出了汗,又经过这么大的情绪起伏,明天会生病。
路遇感受着哥哥的体温,浑身像是泡在温泉里,每一寸皮肤都得到了满足,他抽噎一声:“再抱紧点。”
陆庭收紧手臂。
路遇:“再紧一点。”
陆庭几乎要把路遇揉进怀里了。
路遇心满意足地把头埋进陆庭怀里,舒服得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心里缺失的一块被填补上。
陆庭柔声说:“小遇,你从来不是累赘。为什么这么说自己,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全身都放松下来了的路遇紧紧贴在陆庭怀里,一张小脸都快被陆庭的肌肉挤瘪了。
一不小心流出来的脓液被他妥善地重新收回心底,他懒洋洋地说:“没有人说我是累赘。”
他顿了一下:“是我自己瞎说的,我想让你赶快抱抱我。”
陆庭低头,路遇正把脸死死埋在他的怀里,他看不清楚路遇的表情。
陆庭握住路遇的肩头,低着头,在路遇耳边坚定、一字一顿地说:“小遇,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支柱。”
路遇没有说话,睡着了一样,静静地贴着陆庭,但是一旦陆庭的怀抱有放松的迹象,他就会动一动,然后催促陆庭抱紧。
陆庭一直等路遇彻底睡熟,才小心地把他放下,给路遇穿好睡衣,盖上被子,无声地离开。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皮。
陆庭披了件衣服,站在露台上,他低头,手挡着风点了一支烟。
陆庭眉心微拢,望着晨光初现的天际,神色难辨。
烟灰缸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陆庭联系了一位心理医生,和心理医生约好了过来的时间。
天际晕开橙红色的霞光,金红色的光束破开晨起朦胧的薄薄白雾。一点红光如同火星般落在陆庭深色的眼底。
太阳出来了。
陆庭按灭手上那只未抽完的烟,带着一身寒意和未散尽的烟味进了浴室。
……
心理医生经过诊断,推断出路遇患了皮肤饥渴症。她给路遇开了药,并建议路遇每天和亲人朋友拥抱,尝试养只宠物,在床上放几只超大型玩偶。
路遇一开始吃药确实是乖乖吃了,药也很有作用。路遇独自一人睡了好几天,没有再发病。
但是吃药后的感觉很难受,路遇会变得头昏嗜睡,有时候还会情绪低落。
他讨厌吃药。
路遇开始偷偷把药扔马桶里冲走。第一次他扔药时,没有被发现,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有一天晚上,路遇躺在床上,皮肤抓心挠肝地发起痒,迫切地想和什么东西贴在一起,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滚到将近两米的棕熊娃娃身上,把棕熊毛茸茸的手臂抱在怀里,脸埋在棕熊的身上,整个人变成了缠住棕熊的一根麻花。
他异常的体温和心跳被手表如实地反应到兄长的手机上。
陆庭的手机“嘀嘀”地报警。
路遇的房门很快被打开。
埋在棕熊身上的路遇一僵,他若无其事、假装沉迷地继续吸娃娃,眼睫慌张地乱颤。
陆庭搂住路遇的腰,将路遇的手握在手心,把路遇从娃娃身上抱下来,很用力地抱在怀里,尽量贴着路遇的皮肤。
路遇把头搁在陆庭的肩头,很轻地呼了一口气,身体上的不舒服缓解了,但是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却还是绷得紧紧的。
路遇心虚地半眯着眼睛,装作不经意地往后仰了仰,想看清楚哥哥的表情。
陆庭一只手就把路遇的的脑袋按回自己的肩膀上。
路遇老老实实地不动了,他闭上眼睛,眼皮下的眼珠不安地转动。
陆庭什么也没说,单手抱着路遇,另一只手翻出药片。
听到药片相互碰撞的清脆声音,路遇的眼珠转得更快了,他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呼吸。
一共还剩下四片药,陆庭脸色一沉。
如果路遇每天按量吃,现在应该还剩下六片。
——但是路遇担心自己忘记把药片冲进下水道,今天多倒了两片药出来。
陆庭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他问:“为什么不吃药?”
路遇小声回答:“吃药后很难受。”
他悄悄抬起眼,看见陆庭正垂眼看着他,看不出生气的样子,他的胆子悄咪咪变大了一点:“你抱抱我,我就不难受了,我不想吃药。”
陆庭把路遇按回去,他的胸膛跟着声音而震动:“如果你上学时犯病了怎么办?我不是每次都能陪在你身边。”
路遇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事已经没得商量了,他还是要吃药。
他一下一下揪着陆庭身上的扣子,陆庭也任他揪。
自从发现路遇偷偷停药之后,陆庭每次都会检查路遇是否真的吃了药。
等路遇在他面前吞下了药片,陆庭会让路遇张开嘴,检查路遇有没有把药片藏在嘴巴里。
……
陆庭松开路遇的腮帮子。
路遇闭上嘴巴,期待地看着陆庭。
陆庭紧紧地抱住了路遇,用的是那种让路遇最喜欢的抱法——他有力的手臂穿过路遇的腰侧,绕到路遇的肩头,五指收拢,扣住路遇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同样绕过路遇的腰,然后按在路遇裸露在空气中的后颈上。
这个动作让路遇几乎是密不透风地被陆庭搂在怀里。最好再用力一点,让路遇感受到被挤压的、呼吸不过来的安全感。
陆庭让路遇反坐在自己腿上,两人的胸膛相贴,两颗心脏隔着骨骼肌肉同频跳动。
路遇舒舒服服地靠在陆庭肩头,感受着前胸陆庭的体温和衣服底下柔韧紧实的肌肉,后背令人安心的手臂。
在哥哥温暖的怀抱里,路遇想起,他今天利用系统伪造了定位,瞒着哥哥偷偷去了城西。
哥哥没有发现。
路遇一方面感到雀跃,从中品尝到某种古怪的兴奋;另一方面,又觉得愧疚。他快要被分裂矛盾的情绪扯成两半。
在情绪的刺激下,他的心跳猛地变快,而兄长的心脏依然“咚、咚”稳健而有力地跳动着。
两人的身体紧贴着,陆庭轻而易举地感受到路遇心跳的变化。
陆庭闭着眼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头正阖眼休憩的虎,他懒懒地问:“在想什么?”——不仅路遇很喜欢陆庭抱他,陆庭也在享受每天两人拥抱的时间。
路遇脱口而出:“哥哥,我开学后想住宿。”话一出口,路遇的心砰砰乱跳。
陆庭睁开眼,他放在路遇后颈上的手紧了紧,手掌严丝合缝地贴住路遇的后颈,按住路遇后颈凸起的那块骨头。
他一言不发。
空气凝滞了,像是变成了一片黏住人口鼻的泥沼。
陆庭语气平和地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