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没有动,他的视线死死黏在林舟身上,试图从那苍白的脸上找出一丝生命的迹象。
喉咙像是被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证明这是真的。
保镖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间,足以让江敛看清林舟胸口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
还活着……只是昏迷。
这个消息,让江敛几乎崩溃的神经稍稍回弹。
“他……只是晕过去了。”保镖一拿着平板无波地陈述。
江敛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外公,那里面翻涌着前世今生的痛苦、愤怒和巨大的不解。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连这最后一点容身之处都要摧毁?为什么连一天都不能等?
但他问不出口。
在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逻辑面前,任何质问都显得苍白可笑。
外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伞尖轻轻点地,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你以为你逃跑,就能改变什么吗?”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这间狭小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错误的选择,无论在哪个时间点做出,都只会导向同一个结果。你浪费了我给你的机会,阿敛。”
机会?
这场冰冷的绑架和谋杀,在他口中竟成了‘机会’?
江敛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和无力。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咽喉,却发现自己只是在一个更精致的陷阱里徒劳挣扎。
“高考……”江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明天……他要高考……”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苍白无力的‘筹码’。
外公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嘲讽。
“对于一个即将被剜掉的麻烦,高考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击碎了江敛所有的侥幸。他明白了,外公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带他走,而是要彻底清除林舟,这个他认为的‘污点’。
上一次是制造意外,这一次,是更直接的清除。
就在这时,地上的林舟似乎因为极度的不适,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皱起,面露痛苦。
这细微的声音,唤醒了江敛。
不能再失去他一次!绝对不能!
几乎是一种本能,一种源于无数次轮回失败淬炼出的绝望反击,江敛动了。
他没有冲向外公,也没有扑向林舟,而是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额角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流下,模糊了视线。
这突如其来的自残行为,让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都愣了一下。
外公的眉头终于蹙起,眼神锐利地盯住江敛。
江敛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白衬衫上晕开刺目的红。他抬起头,看着外公,居然扯出一个带着疯狂和惨烈的笑。
“你不是要我……干净的……站在他们面前吗?”他喘着气,声音因为疼痛和决绝而颤抖,“如果我这里……坏了呢?”
他指了指自己流血的额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如果您的‘作品’……在完成之前就自己碎掉了……您还能得到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江敛在用自己的生命,去赌他在外公眼里的价值,赌他不能接受一个残缺的商品。
外公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计算之外的波动。
他看着江敛额角的血,看着那双年轻眼睛里燃烧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这种疯狂,不像他那个温顺却固执的女儿,也不像他。这疯狂,带着一种冰冷的、不惜粉碎自己的毁灭性。
或许,逼得太紧,这块尚未打磨完成的璞玉,真的会彻底崩坏。
漫长的几秒钟沉默,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外公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一丝绝对的杀意,多了一丝权衡。
“把他带走。”
这句话,是对保镖说的。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江敛。
江敛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林舟,直到视线被保镖的身影彻底挡住。
外公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林舟,对另一名保镖淡淡吩咐:“处理干净,别留麻烦。”
然后,他转身,率先走出了这间充满悲剧气息的屋子。
江敛被粗暴地拖离,在经过门口时,他最后瞥见的是散落一地的零食,和他买给林舟的、那个印着傻气卡通图案的面包。
一分钟,差点就失败了。
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楼下响起,随即快速驶离。而屋内,昏迷的林舟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这件事情,并未结束。
规则的残酷,已血淋淋地展现在江敛面前。
车门关闭的闷响,江敛被粗暴地塞进与来时不同的另一辆黑色轿车后座。额角的伤口因为撞击而再次渗血,温热的液体滑过眼角,与无声淌下的泪水混在一起,又咸又涩。
他没有挣扎,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任由保镖用湿巾粗鲁地擦拭他脸上的血污,然后贴上一块冰冷的止血胶布。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驶离了那片承载着他短暂希望的老旧小区。
窗外掠过的霓虹变得模糊而陌生,城市依旧繁华喧嚣,却与他再无瓜葛。
外公坐在副驾驶位,背影挺拔而冷硬,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车内弥漫着一种低压的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空调系统送风的细微声响。
江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闪回着林舟倒地时苍白的脸。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车内的死寂,“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外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无尽的车流。
过了许久,久到江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把被岁月磨钝却依旧锋利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因为你身上流着的血,注定了你不能平凡,更不能有弱点。”
“林舟不是弱点!”江敛猛地睁开眼,透过泪水和血污瞪着外公的后脑勺,“他是我的唯一!”
“唯一?”外公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怜悯,“阿敛,你太年轻了,我这是在帮你。”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帮助!”江敛低吼,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却被安全带和保镖警告的眼神死死按回座位,“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你想把我变成和你一样冰冷的机器!”
外公终于微微侧过头,视线从后视镜里与江敛对视。那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到底,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机器比人可靠。感情用事,是通往地狱最短的路径。你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提到母亲,江敛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失语。
“所以……你就要把我身边所有在乎的人都清除掉?”江敛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力感。
“不是清除,”外公纠正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修剪。一棵树要想长得高,直冲云霄,就必须剪掉那些不必要的、只会分散养分的枝桠。林舟,就是那根必须被剪掉的枝桠。”
“他不是枝桠!他是活生生的人呀!”江敛绝望地反驳,却深知自己的话语在外公那套坚不可摧的逻辑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车子驶入了一条僻静的山路,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陌生。
他不再说话,将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任由绝望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他以为自己重生归来,手握先知,可以扭转乾坤。
却没想到,在外公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算计面前,他所有的努力都像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他输了吗?
又一次。
但这一次,他连林舟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那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亲眼目睹死亡更加折磨人。
与此同时,在那间熟悉的客厅里。
林舟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后颈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茫然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几本书,还有……一些陌生的脚印?
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入脑海,他让江敛去买吃的,然后……然后好像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江敛忘了拿钥匙,就去开门……再然后,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敛!
对,江敛!
林舟猛地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屋子里空荡荡的,哪里有江敛的影子?只有地上散落的零食和那个卡通面包,证明江敛确实回来过。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林舟的心脏。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到门口。门虚掩着,楼道里空无一人。
他拿出手机,疯狂拨打江敛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起,像重锤敲击在林舟的心上。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