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未醒》 第1章 锲子 如果我明天回不来,替我去看海。 ——林舟 雨下到二十三点半,肝移植的缝皮终于收针。 江敛把带血的鞋套扔进黄色垃圾袋,七步洗手法,十五秒,水声盖过窗外的雷声。 更衣室的挂钟滴答,像谁腕上的旧表。 “江医生,主任点了外卖,一起呀?”同事老于走过来,边洗手边说道。 “你们先吃,”江敛头也不抬,声音被口罩闷得低哑,“我还有个随访要写。” 洗手的水还在哗哗响,他盯着泡沫被冲进下水口,一言不发。突然想起林舟时常说过的话: “阿敛,你洁癖这么重呀。” 那时少年倚在手术室门口,虎牙勾着笑,一手拎着外卖奶茶,一手把吸管戳进封口。 过去冲不掉,血渍可以漂白,指纹可以消毒。 可记忆像缝在掌纹里的丝线,越搓越红。 “江医生?” 护士小杨隔着门探头,“外卖有番茄牛腩,你不是说今晚想——” “不用了。”江敛关上龙头,摘下口罩,下颌一道压痕惨白,“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番茄牛腩,他做了十年,味道活成习惯。 “滴答!滴答!” 挂钟又走一格,距离明天还剩十五分钟。 距离林舟的忌日,整整十年零一天。 江敛擦干手,走进更衣柜,打开柜子,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泛黄拍立得。 崇和二中操场,林舟把学士帽抛向镜头,他侧头看林舟,目光像提前预演的告别。 照片边缘写了一行小字: “毕业快乐,我的小鲸鱼。” 那行字被江敛用透明胶反复封住,仍挡不住岁月的潮气,墨迹晕成海底的暗流。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高中的微信群里又弹出消息: “各位,明晚同学会地点改到‘溯光’邮轮七层宴会厅,七点准时,不许缺席!江敛,林舟交给你负责接啦” 后面跟了一串狗头表情,班长还怕江敛看不见,专门把他艾特出来了。 屏幕的光映在江敛瞳孔里,蓝得冷淡。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半晌,打出两个字: “收到。” “江医生,真不吃?”老于去而复返,外卖袋缠在指间,番茄香顺着门缝溜进来。 “不了,你们分,我还有事。”江敛把手术服揉成一团,投进污衣桶,动作干净利落。 老于还想再劝,却见江敛从口袋抽出一张便签纸,低头写字: “随访记录:术后D1,生命体征平稳,警惕排异。” 字迹瘦劲,锋棱如刀。写罢,他两指一折,便签成了方正的骰子,落进垃圾桶。 桶底,七八颗同样的“骰子”静静躺着,每一颗都写着随笔记录,每一颗都被丢弃。 老于忽然觉得,那不像医疗记录,更像某种重复的遗言。 今天的随访记录写完,江敛合上板夹,消毒水味在指尖若有若无。他拎起外套,关灯,锁门,动作利落而无声。 长廊尽头,应急出口绿灯幽亮,照得地板一片湿漉漉的寂静。 江敛边走边把耳机塞进耳朵,点播放。iPod旧到掉漆,里面只有一首歌:《A Thousand Years》。 前奏钢琴落下时,他恰好推开医院后门。 夜雨扑面而来,如同大量温热的林格液,浇在十年未愈的创口。 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天边闪电划破乌云,白光一瞬,照亮他颈侧那道淡到几乎消失的疤。 十八岁那年,林舟用圆规给他刺的“Z”。 “这样你就丢不掉了。”少年曾说。 如今疤还在,人却丢了十年。 江敛深吸一口雨夜,伸手拦住了一辆出租。 司机问:“先生去哪?” 他拉上车门,声音被雨声衬得极轻: “崇和二中。” 司机一愣:“学校这会儿早关门了。” “就去门口。” 他垂眼,把耳机音量调大, 钢琴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滴答、滴答,像挂钟,像坏表,像送考铃。 车驶离医院,雨刷摆动,一下,两下,把霓虹剪成模糊的影子,映入车玻璃上。 江敛望向窗外,玻璃映出他的脸,和玻璃背后,林舟十八岁的倒影。 少年穿着校服,虎牙勾笑,用口型对他说:“阿敛,别迟到。” “小伙子,听说二中搬迁到附近的大学城去了,老校区那里都没什么人了。”司机打着转向灯,随口一句,“你去那儿干嘛?” 江敛没接话,指尖在膝盖上敲打,节奏与耳机里的钢琴叠成复调。 “去看看爱人!” 车停在旧校门前,此时的崇和二中只剩下一具躯壳,空无一人,整个学校透露出鬼一般的死寂。 江敛推门下车,司机探头:“小伙子,需要等你吗?” “不用。”他掏出一张整钞,压在杯座,“您走吧。” 引擎声远去,世界陷入真空,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扩音。 他踩着水洼走近围墙,围墙里,教学楼黑峻峻的。风穿过空窗洞,发出低低的呜咽。 江敛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砖缝。十年前,林舟就是在这里,把最后那道题的答案算了出来,然后回头冲他笑: “阿敛,如果明天我迟到,替我把作业写了。” 如今,故人已不在,但砖缝里,竟还留着半截粉笔头。 江敛弯腰,拾起,指腹沾满潮湿的灰。 他转身,在唯一完好的门柱上,一笔一划写字:林舟2000-∞ 粉笔灰被雨一点点冲掉,但他却不停,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节发白,粉笔断成齑粉。 直到背后,突然亮起一道手电光。 “谁在那里?” 保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夜巡的倦意。 江敛没回头,他把最后一点粉笔末按在“∞”上,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手电光逐渐逼近,他抬脚跨过断墙,跳进学校。 积水溅起,打湿裤腿下摆。 江敛穿过漆黑走廊,尽头是旧实验楼。铁门半掩,锁头垂断。 江敛推门,灰尘簌簌落,手机灯光在楼梯间晃,照出墙上剥落的标语: ‘知识改变命运。’ 他低笑一声,笑声在空楼里撞墙。 命运? 他早不信了。 如果知识改得了命运,那他现在就该在ICU里,把林舟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实验楼顶层,是天台。 推开门,夜风裹着雨扑满怀,将自己淋了个透心凉。江敛走到栏杆前,看向远处,城市的霓虹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 他掏出手机,已经过了凌晨了。他抬头,乌云压得很低,闪电在云层游走,迟迟不落。 江敛深吸一口气,从风衣内袋,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信纸。 “替我去看海。” 他低声念,声音被风吹碎,冷得发苦,苦得发甜。 “林舟,”他说,“海我去看过,不好看。” “还是你来看我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乌云里终于滚出一道闷雷,像遥远的枪响,又像远方故人的应答声。 雨再次倾盆而下,江敛把信纸折成纸飞机,对准夜空,用力掷出。 白色纸翼被风托起,又迅速被雨击中,旋转,下坠,最后落在积水里。墨迹晕开,模糊成一朵绽放的黑玫瑰。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在寂静的楼梯间,一丁点声音也会被放大到数倍。 实验楼出口,保安的手电光已灭,只剩下空荡荡的操场。 江敛低头穿过,雨点砸在颈后,冰凉。他快步走向学校后门,他还记得后门有一个低墙,可以翻过去。 等江敛来到旧校区后门,铁栅栏早被拆除,只剩两根水泥柱。 柱旁停着一辆夜班出租,车灯在雨里晕出两团昏黄。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半张脸,竟是刚才那位。 “先生,我就猜您还得出来。”司机笑,眼角挤出褶子,“这大半夜的,二中跟坟场似的,您不腻?” “谢谢!”江敛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声音低沉却礼貌:“去盛安公寓。” “好嘞。”司机笑着打表,雨刷“嘎吱”晃过两下,昏黄灯光在积水里碎成涟纹。 江敛侧头看窗外,旧校区的两根水泥柱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最终化成一截模糊的影子。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很快蒙上一层雾。江敛伸指,无意识地在雾面描画。 等司机一个红灯踩刹车,他才看清自己画的是一条歪歪扭扭的鲸鱼。他愣了半秒,用手背一把抹掉。 “先生是在二中教书?”司机自来熟地搭话。 “以前……在那里读过书。”江敛声音低淡,把读字咬得几不可闻。 “哦,校友啊!”司机笑,眼角褶子更深,“我老婆是二中的,四舍五入,咱俩也是校友。” 江敛抬眼,车内后视镜里,他与司机的目光短暂相接。 “嗯。” 司机“嘿嘿”两声,识趣地闭嘴。收音机转到午夜情感频道,低缓钢琴垫在雨声里,像麻醉机漏出的余气。 江敛靠在座椅,指节无意识地敲打膝盖,节奏与雨刷重叠,滴答、滴答。 二十分钟后,车滑进盛安公寓的辅道。小区铁门半阖,保安亭灯火昏暗,雨棚下挂着“外卖禁止入内”的告示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江敛掏出钱夹,递过车费时,司机又探头:“需要等吗?这大雨,可不好再拦车。” “不用,我到家了,谢谢。”江敛摇头,推门下车。外套下摆瞬间吸饱雨水,沉重地贴住腿上。 出租车掉头,尾灯在雨幕里渐渐晕成两团模糊的血细胞。 凌晨一点,江敛回到公寓。电梯坏了,他只能徒步爬十二层,脚步回声空荡。 门一开,番茄的酸先涌出来,牛腩在砂锅里咕嘟。这是林舟最爱的味道,他死了十年,这个味道还是跟他在的时候一样。 “回来了?”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马尾高束,围裙勒在卫衣外,袖口卷到小臂,还沾着番茄汁。 林穗把锅铲当拐杖一杵,眼睛先将江敛从头到脚扫了个遍:滴水的发梢、惨白的唇、贴在腿侧沉甸甸的外套,每一样都让她嘴角往下多沉一寸。 “哥,又淋雨?你是不是觉得感冒病毒都认识你,会给你开绿灯?” 她回身把火一关,汤汁“咕嘟”一声偃旗息鼓。抽油烟机还在嗡嗡作响,她却已几大步跨到门口,把江敛堵在玄关。 “外套脱了,立刻!” 江敛愣了半秒,疲惫地弯了弯眼角,还是照做。外套褪下,水迹在地板晕开一圈深色的圆。 林穗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布料透骨的凉,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语气却更冲: “我哥在的时候,你把自己当钢铁侠我管不着。现在他不在了,我不能再看着你折腾。” 她把外套丢进洗衣篮,动作重得像摔碎什么。再抬头,眼眶比番茄锅还红,声音也带着些许沙哑。 “哥走那天,也是下雨。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把命当回事,有问过留下来的人什么感受吗?” 江敛喉结轻颤,却发不出声。林穗吸了吸鼻子,把他按到餐桌旁,转身去倒姜茶。 热气氤氲,她背对着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哥,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再不爱惜身体,我真的会生气。” 锅里的番茄牛腩还在冒热气,酸甜的香味缠住灯光,像不肯散去的旧时光。江敛捧着姜茶,热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一路蜿蜒到胸口那道无人可见的疤痕。 “好,”他哑声回答,“以后都听你的。” 林穗把眼泪逼回去,盛饭,舀汤,动作麻利却轻,仿佛怕惊扰了谁。 一副碗筷并排摆好,她拍了拍空出的椅子:“吃饭,番茄牛腩要趁热。” 说完,林穗把他的湿衣服全部丢进洗衣机内,又将房间内的东西收拾一下,才带着垃圾离开了。 “哥,我先走啦,明早还有课。”林穗在玄关弯腰系鞋带,马尾扫过肩背,声音脆生生的,“最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江敛靠在门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那把折叠伞,递过去:“外面雨大,带上。” “知道了!”林穗冲他晃了晃伞柄,推门冲入雨幕,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砰”的一声,门合拢,回声在客厅转了一圈,清脆又空洞。 江敛回到餐桌,番茄牛腩还在砂锅里咕嘟,红油冒着细泡。他舀了两勺浇在白饭上,随便扒拉几口,权当填肚子。 咀嚼声被寂静放大,咸甜混杂,却尝不出味道,味蕾早被麻痹了。 碗筷收拾进水槽,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出来,盖过挂钟的滴答。 灶台上的砂锅还“咕嘟”着,金黄鸡汤面浮着几颗枸杞。香味却仍止不住地往鼻腔里涌,带着姜片的辛辣、红枣的甘甜。 他将火关小点,盖上锅盖,缝隙里飘出的白雾在抽油烟机下打着旋。明天只需重新点火,把汤热透,还能再应付一顿。 冰箱更是不用打开,门把上贴着林穗的便利贴:“炖汤记得喝完!敢倒掉我就举报你浪费粮食!”字迹龙飞凤舞,末尾还画了一个龇牙的小笑脸。 江敛几乎能想象到奶奶拄着拐杖、小穗提着菜在菜市场里来回挑选土鸡的场面,每周一次的“补给行动”雷打不动。 奶奶总说:“医生忙,可胃不能忙里出错。”于是冷柜里码着分门别类的保鲜盒:红烧牛腩、清蒸鲈鱼、韭菜虾仁饺子,甚至贴心地备好小份装鸡汤,加热五分钟即可。 冷冻室则被玉米面窝头占据半壁江山,最上层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给阿敛的早餐,微波四十秒。” 江敛合上冰箱门,顺手把奶奶留下的围裙挂回挂钩。浅蓝色布料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鲸鱼,是林穗用丙烯颜料手绘的。 林舟,你看见了吗,奶奶和小穗把我照顾得很好。 话音落下,屋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回应。他抬头,目光掠过客厅尽头的照片墙。 那是在毕业典礼那天,林舟揽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虎牙抵着镜头,背后是“崇和二中”掉了漆的校牌。 江敛伸手擦玻璃,湿气蒙住那张脸,越擦越糊,越糊越冷。 “林舟,我真的很想你。” 他转身开了一罐冰啤,拉环“啪”一声,酒气冲上来,世界开始失焦。 江敛窝进沙发,鸡肉的香、雨味、酒精一起下沉。 滴答……滴答…… 煤气表在走,他忘了关阀。 或者,他根本就没想关。 第2章 又一次,我弄丢了你 “你好,新同学!我叫林舟。” 阳光斜落,蝉鸣聒噪,那道清亮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劈开了空气。 刹那之间,江敛的视网膜上闪过一片刺目的光斑。 崇和二中的香樟大道,九月滚烫的风。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朝他笑,虎牙在日光里一闪,伸出的手带着清爽的薄荷气味。 江敛指尖微颤,正要抬起时,画面却“啪”地一声,骤然熄灭。 黑暗只持续半秒。 再睁眼,是颠簸的车厢,惨白的顶灯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又回到了这里,这个让他难以忘记的地方。 2015年6月7日,此时的他被反绑在商务车后座,冰凉的镇静剂正沿着静脉缓慢推进,视野也逐渐蒙上一层浑浊的雾。 “少爷,放松些。”保镖俯身,声音冰冷,“老爷说,您醒得太早,对心脏不好。” 江敛想挣扎,可肌肉被药物锁死,唯有眼球还能艰难转动。 “……他明天还有一次考试!你们不能带走他!” 车外,雨丝斜织,少年嘶哑的喊声穿透车窗玻璃,闷重却尖锐。江敛瞳孔骤缩,用尽力气抬头。 挡风玻璃外,林舟张开双臂,死死拦在车前,浑身湿透,一步不退。 外公撑着黑伞,伞沿遮住了路灯的光,也遮住了他冷硬的眼神。 “让开。”老人的声音低沉,“我是在救他。” “救他?”林舟嗤笑,雨水将他的额发淋成墨线,“您是要毁了他!” 保镖上前攥住林舟的肩膀,将他往后拖了半步。鞋跟踩进积水,溅起暗红的水花。 他猛地挣开,朝着车窗嘶吼,声音在雨里劈裂: “江敛,别睡!考完试我们一起走!” 车内,镇静剂的凉意已漫至喉结,江敛的的意识逐渐模糊,变得没有任何知觉。 他死死盯着雨中的林舟,看着对方的嘴唇发抖,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亮得灼眼。 外公抬手示意,针头又被推进一截。江敛的世界开始掉帧,雨声拉长,香樟叶碎成绿色的残影,林舟的白衬衫变成曝光过度的相片。 “阿敛!” 林舟最后的喊声,被重重关上的车门截断。 车灯扫过,雨水在窗上拉出扭曲的光带。江敛眼底那点光被越拖越远,最终缩成一颗尘埃,坠入黑暗。 又要重蹈覆辙吗? 就在视野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他看见林舟猛地扑向了车头!那道身影决绝地冲向刺眼的白光,像扑火的飞蛾。 外公的脸在雨幕中扭曲,他抬手,用力一挥。 “开车!” 车轮瞬间加速,猛地前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林舟的身体被撞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湿冷的柏油路上。 雨水迅速被血色洇开,如同一朵破碎的花,在夜色里绽放。 江敛的瞳孔紧缩到极致,心脏几乎在胸腔里碎裂。可镇静剂无情地封住了他所有的声音和动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车轮碾过那具单薄的身体,看着那件熟悉的衬衫被鲜血浸透,刺目得让他窒息。 “走!”外公的命令冰冷。 商务车加速驶离,车灯的光带在雨中扭曲变形。江敛的视野被黑暗一寸寸吞噬,最后定格的,只有林舟被撞飞的那一幕。 那只无力垂落的手腕上,鲸鱼胎记在霓虹光影里,若隐若现。 “林舟……” 他嘴唇微动,发不出半点声响。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只剩少年最后的呼唤,在耳边反复回响。 车顶喇叭忽然传出外公低哑的嗓音,年迈,却带着不近人情的冰冷: “阿敛,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你要干净,要锋利,要足够听话。” “可你偏要跟一块烂肉纠缠。” “烂肉,就该剜掉。” 江敛的呼吸被药物压成浅薄的波纹,可血液里的肾上腺素仍在尖啸。他猛地合眼,再睁开时,眼球因过度用力而震颤发痛。视野边缘开始坏死般发黑,向中间蔓延。 可在那浓稠的黑暗中心,他看见林舟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与暴雨之间,白衬衫被风鼓动。 “……还没完。”江敛喉结滚动,气息将声音磨成碎片。 保镖皱眉俯身,想听清他说什么。 江敛却不再出声,只是闭上眼睛,不再理会所有人。 林舟,等我一分钟,我来了。 商务车猛地急转,束缚带深陷进腕骨。江敛在失控的惯性中被甩向一侧,世界天旋地转。 最后一瞬,他透过震颤的后窗玻璃,看见远处街角,警戒线拉起,红蓝警灯闪烁,一副担架正被抬上救护车。 白布单下,一只毫无生气的手腕垂落,那只蓝色的鲸鱼,在霓虹光影里,最后一次浮现。 画面定格,江敛无声叹气,眼角的泪珠滚落在地上。 还是,失败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江敛只感觉心脏传来一阵刺痛,前胸传来的痛感更加明显。 再次恢复知觉时,江敛首先感受到的不再是车厢的颠簸和镇静剂的冰凉,而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带来的暖意,以及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江敛猛地睁开眼,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堆满复习资料的书桌,墙上贴着的高考倒计时日历,数字清晰地显示着: 【2015年6月6日】 高考的前一天?! 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不是幻觉,不是回忆,指尖触碰到的木质书桌纹理清晰,窗外传来的邻居炒菜声、电视声鲜活无比。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而且,提前了一天! 外公的人还没出现,林舟……林舟还好好地活着! 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血液在耳边轰鸣。 他腾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但他毫不在意。 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见到林舟!必须在一切发生之前!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次轮回为何会提前,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出了房间,冲出家门,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狂奔而去。 夏日的风裹挟着热浪扑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底那股灼烧般的急切。他跑得那样快,仿佛要将上一世那个被束缚在车后座、无能为力的自己远远甩掉。 穿过熟悉的街道,绕过巷口,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出现在眼前。他一步三级地跨上楼梯,冲到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门前,抬手,用力拍响。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啊?”是那个刻入骨髓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却鲜活、有力。 江敛的呼吸一滞,眼眶瞬间酸胀。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门后,林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家居短裤,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拿着一支笔,显然是正在复习。 他看到门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江敛,明显愣住了,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诧异:“江敛?你怎么……唔!”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江敛已经一步跨进门内,用一种几乎要将他揉碎、融入骨血的力道,狠狠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隔了一场冰冷的死亡,隔了一次无能为力的轮回,隔了无数个在绝望中挣扎的日日夜夜。 江敛的手臂死死环住林舟的腰背,下巴抵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他贪婪地呼吸着林舟身上干净的、带着淡淡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不是血泊中的冰冷,不是车轮下的破碎。 是真实的、温热的、会呼吸的林舟。 林舟被他抱得懵了,身体僵硬了一瞬,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敛身体的颤抖和拥抱中传递出的那种近乎绝望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这太不寻常了。 “江敛?”林舟迟疑地、轻轻地回抱住他,掌心在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上安抚性地拍着,声音里带着担忧和困惑,“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高考太紧张了吗?” 江敛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林舟的颈窝,摇了摇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关于雨夜、关于绑架、关于飞溅的鲜血和冰冷的宣告……但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他怕一开口,所有的情绪会决堤,会吓到眼前这个还一无所知的少年。 此刻,他只想这样抱着他,确认他的存在,感受他的心跳。 这一次,他提前回来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那场雨夜的悲剧再次上演。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林舟从一开始的错愕,渐渐变成了担忧。他能感觉到江敛紧绷的肌肉和细微的颤抖,这绝不仅仅是高考前的紧张。 “喂,江敛……”林舟轻轻推了推他,声音带着安抚,“你到底怎么了?像丢了魂一样。” 江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臂,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林舟脸上,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他不能说实话,那太荒谬,也太沉重。他只能找一个最普通的借口。 “没事,”他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可能就是……考前综合症,突然很想见你。” 林舟将信将疑,但看着江敛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未褪的红痕,心软了下来。他拉着江敛进屋,给他倒了杯水。 “别瞎想,不就是高考嘛,咱们肯定没问题的。”他笑着,虎牙露出来,像一道阳光驱散了江敛心底的部分阴霾。 江敛捧着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对,就这样,呆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这里是外公势力暂时还未触及,或者说,在明天高考这个关键时间点之前,还未被重点关注的地方。 只要平安度过今晚,明天一早,他和林舟一起走进考场,一切就都来得及。 时间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流逝。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摊开复习资料,却都有些心不在焉。江敛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耳朵捕捉着楼外的任何一丝异响。 傍晚时分,夕阳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 林舟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忽然侧头对江敛说:“阿敛,等考完了,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吧?就学校后门那家,听说味道特好。考完试狠狠搓一顿,庆祝解放!”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简单憧憬。这平常的话语,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江敛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前世,他们没能等来这场庆祝。 此刻,这简单的愿望成了江敛必须守护的诺言。 “好。”江敛点头,声音异常坚定,“考完就去。” 他看着林舟的笑脸,内心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也许,真的可以改变,只要守着他。 就在这时,林舟摸了摸肚子,嘀咕道:“饿了……不过家里好像没什么菜了。” 他看向江敛,笑眼盈盈的望着他,“阿敛,你下去帮我买点吃的回来好不好?随便什么都行,你买的我都吃。” 一瞬间,江敛的血液几乎凝固。 离开?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林舟身边? 他几乎要脱口拒绝。但看着林舟全然信任、毫无阴霾的眼神,那句“不行”卡在喉咙里。 他不能表现出过度的恐慌和禁锢,那会吓到林舟,也会打草惊蛇。也许只是下楼几分钟,去小区门口的小超市,很快就能回来。 外公的人动作再快,也不可能精准到这种程度……吧? 侥幸心理和不愿让林舟起疑的念头占了上风。江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好,你想吃什么?我很快回来。”他站起身,手心里已经沁出冷汗。 “随便,你看着买就好,快点回来啊!”林舟笑着朝他挥手。 江敛深深看了林舟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他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胡乱拿了几样林舟平时爱吃的零食和面包,付款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不停地看向窗外林舟家那扇窗户。 一切正常。 路灯已经亮起,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稍微松了口气,抓起袋子就跑。每一步都踩在狂跳的心率上。 单元门洞开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越是接近那扇门,不祥的预感越是强烈。门口似乎……太过安静了。 他冲到门口,门是虚掩着的。 江敛的心跳骤停。他猛地推开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客厅里,林舟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机。 他身边,站着几个人影。为首的老人,穿着熨帖的中山装,手持一把黑色雨伞,正是他的外公。 老人神情冷漠,眼神如同在看一件不合格的试验品。他身后,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保镖,其中一人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动手的痕迹。 江敛手中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零食散落一地。 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以为安全…… 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碾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抢回了一天时间,却没想到,命运的绞索,从来都比他想象的收得更紧。 外公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敛惨白如纸的脸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看来,你还是没学会,什么是‘干净’。” 第3章 再次被抓回 江敛没有动,他的视线死死黏在林舟身上,试图从那苍白的脸上找出一丝生命的迹象。 喉咙像是被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证明这是真的。 保镖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间,足以让江敛看清林舟胸口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 还活着……只是昏迷。 这个消息,让江敛几乎崩溃的神经稍稍回弹。 “他……只是晕过去了。”保镖一拿着平板无波地陈述。 江敛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外公,那里面翻涌着前世今生的痛苦、愤怒和巨大的不解。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连这最后一点容身之处都要摧毁?为什么连一天都不能等? 但他问不出口。 在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逻辑面前,任何质问都显得苍白可笑。 外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伞尖轻轻点地,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你以为你逃跑,就能改变什么吗?”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这间狭小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错误的选择,无论在哪个时间点做出,都只会导向同一个结果。你浪费了我给你的机会,阿敛。” 机会? 这场冰冷的绑架和谋杀,在他口中竟成了‘机会’? 江敛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和无力。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咽喉,却发现自己只是在一个更精致的陷阱里徒劳挣扎。 “高考……”江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明天……他要高考……”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苍白无力的‘筹码’。 外公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嘲讽。 “对于一个即将被剜掉的麻烦,高考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击碎了江敛所有的侥幸。他明白了,外公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带他走,而是要彻底清除林舟,这个他认为的‘污点’。 上一次是制造意外,这一次,是更直接的清除。 就在这时,地上的林舟似乎因为极度的不适,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皱起,面露痛苦。 这细微的声音,唤醒了江敛。 不能再失去他一次!绝对不能! 几乎是一种本能,一种源于无数次轮回失败淬炼出的绝望反击,江敛动了。 他没有冲向外公,也没有扑向林舟,而是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额角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流下,模糊了视线。 这突如其来的自残行为,让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都愣了一下。 外公的眉头终于蹙起,眼神锐利地盯住江敛。 江敛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白衬衫上晕开刺目的红。他抬起头,看着外公,居然扯出一个带着疯狂和惨烈的笑。 “你不是要我……干净的……站在他们面前吗?”他喘着气,声音因为疼痛和决绝而颤抖,“如果我这里……坏了呢?” 他指了指自己流血的额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如果您的‘作品’……在完成之前就自己碎掉了……您还能得到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江敛在用自己的生命,去赌他在外公眼里的价值,赌他不能接受一个残缺的商品。 外公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计算之外的波动。 他看着江敛额角的血,看着那双年轻眼睛里燃烧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这种疯狂,不像他那个温顺却固执的女儿,也不像他。这疯狂,带着一种冰冷的、不惜粉碎自己的毁灭性。 或许,逼得太紧,这块尚未打磨完成的璞玉,真的会彻底崩坏。 漫长的几秒钟沉默,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外公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一丝绝对的杀意,多了一丝权衡。 “把他带走。” 这句话,是对保镖说的。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江敛。 江敛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林舟,直到视线被保镖的身影彻底挡住。 外公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林舟,对另一名保镖淡淡吩咐:“处理干净,别留麻烦。” 然后,他转身,率先走出了这间充满悲剧气息的屋子。 江敛被粗暴地拖离,在经过门口时,他最后瞥见的是散落一地的零食,和他买给林舟的、那个印着傻气卡通图案的面包。 一分钟,差点就失败了。 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楼下响起,随即快速驶离。而屋内,昏迷的林舟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这件事情,并未结束。 规则的残酷,已血淋淋地展现在江敛面前。 车门关闭的闷响,江敛被粗暴地塞进与来时不同的另一辆黑色轿车后座。额角的伤口因为撞击而再次渗血,温热的液体滑过眼角,与无声淌下的泪水混在一起,又咸又涩。 他没有挣扎,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任由保镖用湿巾粗鲁地擦拭他脸上的血污,然后贴上一块冰冷的止血胶布。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驶离了那片承载着他短暂希望的老旧小区。 窗外掠过的霓虹变得模糊而陌生,城市依旧繁华喧嚣,却与他再无瓜葛。 外公坐在副驾驶位,背影挺拔而冷硬,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车内弥漫着一种低压的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空调系统送风的细微声响。 江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闪回着林舟倒地时苍白的脸。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车内的死寂,“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外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无尽的车流。 过了许久,久到江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把被岁月磨钝却依旧锋利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因为你身上流着的血,注定了你不能平凡,更不能有弱点。” “林舟不是弱点!”江敛猛地睁开眼,透过泪水和血污瞪着外公的后脑勺,“他是我的唯一!” “唯一?”外公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怜悯,“阿敛,你太年轻了,我这是在帮你。”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帮助!”江敛低吼,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却被安全带和保镖警告的眼神死死按回座位,“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你想把我变成和你一样冰冷的机器!” 外公终于微微侧过头,视线从后视镜里与江敛对视。那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到底,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机器比人可靠。感情用事,是通往地狱最短的路径。你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提到母亲,江敛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失语。 “所以……你就要把我身边所有在乎的人都清除掉?”江敛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力感。 “不是清除,”外公纠正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修剪。一棵树要想长得高,直冲云霄,就必须剪掉那些不必要的、只会分散养分的枝桠。林舟,就是那根必须被剪掉的枝桠。” “他不是枝桠!他是活生生的人呀!”江敛绝望地反驳,却深知自己的话语在外公那套坚不可摧的逻辑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 车子驶入了一条僻静的山路,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陌生。 他不再说话,将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任由绝望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他以为自己重生归来,手握先知,可以扭转乾坤。 却没想到,在外公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算计面前,他所有的努力都像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他输了吗? 又一次。 但这一次,他连林舟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那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亲眼目睹死亡更加折磨人。 与此同时,在那间熟悉的客厅里。 林舟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后颈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茫然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几本书,还有……一些陌生的脚印? 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入脑海,他让江敛去买吃的,然后……然后好像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江敛忘了拿钥匙,就去开门……再然后,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敛! 对,江敛! 林舟猛地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屋子里空荡荡的,哪里有江敛的影子?只有地上散落的零食和那个卡通面包,证明江敛确实回来过。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林舟的心脏。他挣扎着爬起来,冲到门口。门虚掩着,楼道里空无一人。 他拿出手机,疯狂拨打江敛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起,像重锤敲击在林舟的心上。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第4章 你只是移动骨髓 一定是江敛那个神秘又可怕的外公! 他曾经隐约听江敛提起过,那个老人有着非同寻常的控制欲和手段。 想到这里,林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顾不上后颈的疼痛,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他要去报警!他要去江敛家找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敛被带走! 而另一边,江敛被带进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别墅,别墅外早已安排了不少守卫巡逻。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别看了,你这次跑不出去的。”外公悄无声息的走到江敛身后,扫了一眼窗外,平淡了说道。 江敛默不作声,目光从窗外移到外公脸上,满面皱纹,慈爱的笑容下闪现着恶魔的身影。 外公将他带进一间书房,里面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和人体解剖模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考,你不用参加了。”外公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宣布了最终判决,“你也参加不了。” 江敛站在房间中央,浑身湿透,额角的胶布下隐隐作痛。他抬起头,看着外公冷漠的背影,做出了他的反抗:“如果我坚持呢?” 外公没有想到他会跟自己对着干,转过身,目光将他扫视一遍,指了指江敛头上的伤口,冷笑一声:“江敛,我劝你不要跟我对着干,对你没有好处。” “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给的!” 江敛冷笑一声,他缓慢地走向一旁的书桌,随意的翻找桌上称手的工具,翻来覆去就只找到一只钢笔。 钢笔躺在红木纹理上,金属帽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他拾起它,指腹轻轻摩挲着笔夹,这只笔还是外公送给他唯一的生日礼物。 “为什么囚禁我?” 外公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半晌,老人转过身。眼尾在灯光下留下一层阴影,嘴角却奇怪地松弛下来。 “囚禁?”他低低地重复,冷笑嘲讽,“不,江敛,我做的只是为了实验能继续进行。” 他走到保险柜前,旋转密码,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啪地丢在江敛脚边。纸页散落,一张张旧照片仿佛在宣示真相:子宫B超、脐带血采样、新生儿评分表…… “你妈妈那年十九岁,在回宿舍的路上被绑架。等我找到你妈妈时,你已经二十八周了,引产等于杀人,留下又等于丑闻。”外公用指尖敲了敲其中一张X光片。 “你就不怀疑你母亲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外公轻描淡写的说着真相,满眼戏谑的看着江敛,“因为你是□□犯的儿子,身体留着恶劣的血液。” 江敛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精气神,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犯……的儿子。” 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 他忽然冷笑,像是在嘲讽被骗了这些年。那笑太短,只维持半秒就崩成碎片,变成一声声干呕。 他弯腰,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钢笔从指缝滑落,滚到外公脚边,被老人随意踢开。 “原来……”他十指插进还在滴水的头发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原来她每次看我,是在看这一件屈辱史。” 那些被他强行遗忘的画面,一瞬间全涌上来脑海中。原来她不是不知道怎么爱,是她根本就不爱他,她甚至恨他入骨。 五岁生日,他端着亲手用蜡笔画的贺卡,踮脚递到妈妈面前。女人像被烫到似的后退,手背抵唇,瞳孔里翻涌的不知是憎恨还是恶心,最后她转身冲进卫生间,呕得昏天黑地。 七岁发高烧,他迷迷糊糊抓住妈妈的衣角,女人僵在床边,猛地甩开。他滚到床下,额头磕破,血顺着鼻梁流进嘴角,咸,腥。 九岁,他偷偷把满分试卷放进妈妈梳妆台抽屉,想让她第一个看到。夜里却听见她压着声音吼叫:“……好恶心,好恶心,为什么长得越来越像他……” 原来那不是他的错觉,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不够乖。 原来她从第一眼就开始恨他,恨他活着,恨他为什么可以快乐的度过每一天,恨他长得像亲生父亲。 江敛的喉咙里滚出一串断续的音节,像笑,又像哭。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眼角的泪水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你为什么不把我掐死?为什么要让我活着?”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像把每个字都嚼碎再吐出来,“你为什么要让她把我生下来,让我生活在地狱里!” 外公俯视他,目光像在看一只实验品,嫌恶又怜悯。 “我试过。”老人耸耸肩,“你妈妈死活不肯,她说……” 老人故意停顿,缓慢坐在江敛面前的椅子上,面带微笑的看着江敛。 “她不好过,都是因为你,所以你也别想好过!”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钉子,直直凿进江敛的天灵盖。他忽然不抖了,也不出声了,整个人像被抽成真空。 下一秒,他猛地扑向地面,额头“砰”地磕在瓷砖上,一次,两次,三下……直至鲜血留出,血顺着眉骨流下。 眼前瞬间被红色覆盖,他冷笑,笑自己蠢,笑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他怎么会沉迷在这骗局中呢? 迷糊中他仿佛看见五岁的自己正踮脚递贺卡,画上的太阳却被涂成黑色;看见七岁的自己跌在床下,朝女人伸出小手,嘴里喊着“妈妈,疼”;看见九岁的自己躲在门缝后,看妈妈把那张满分试卷撕成雪花,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原来他才是那场□□案里,最漫长、最公开、最无法撕碎的证据。 “啊!!!” “啊!啊!啊!” 他忍不住哭出声来,泪水混着血液,落在地上。对呀,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得到爱呢? 外公将脚后撤了一步,避免血迹溅到皮鞋。他低头整理袖口,语气平淡:“哭完了就去把脸洗了,换件衣服。实验室的飞机凌晨两点起飞,你只剩五个小时告别这个地方。” 老人转身,临出门前又回头,补上一句温柔的提醒:“对了,别试图再划自己。你的血现在比黄金贵,每一克都有用处的。” 门“咔哒”合上,房间内又陷入死一般寂静。江敛跪在一片血红里,慢慢蜷成胎儿的姿势。 他抱紧自己,抱紧那个二十八周就被全世界判了无期徒刑的、从未被欢迎过的孩子。 脑袋里面一直循环着那些不堪入目的字,他感觉头要炸了一样,缺氧到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自救。 他张了张嘴,想呼吸新鲜空气缓解缺氧的难受,却咽下一口滚烫的血。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缝隙里泻进走廊昏黄的灯光。 江敛蜷在地上,血污把半边脸黏成破碎的面具,他循着光,吃力地抬头。 是江夏,他一直想见的母亲。 他喉咙里滚了滚,,却还是在眼底燃起一簇极小的、随时会熄的火。 “妈……” 声音哑得几乎化不开,却带着小心翼翼的央求:救救我,抱我一下,哪怕一次。 江夏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狼狈不堪的江敛无动于衷。她皱眉,怕脏了自己,先往后退了半步,才冷声开口: “真的脏,真的恶心。” 八个字,比外公的话还重,一脚把江敛刚探出的那点火苗踩进泥里。 “登机时间提前两个小时,国外实验室怕夜长梦多。”她抬手掩鼻,目光扫过地上那滩红,满脸嫌弃,“把自己弄干净,别耽误行程。” 江敛的指尖在地面抠出几道血痕,他努力撑起身,背靠墙,胸口剧烈起伏,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妈……”他小声,用气音问,“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爱过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那声音太小,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果然,江夏没听见。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欢快的儿歌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屏幕亮起,一张全家福跳出来:江夏穿着柔粉色毛衣,挽着陌生男人的臂弯,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三人笑着拆开圣诞彩灯。 江敛的瞳孔被那光刺得缩了一下,她原来已经过上了原本属于她的生活了,所以自己才是那个停留在原地的人。 江夏转身,背对他,接起电话。她声音软下来,是江敛从未听过的温柔: “宝贝,乖,再坚持一下哦。妈妈过两天就带你出院,刚好可以赶上开学呢……” 宝贝! 江敛怔怔重复这个称呼,舌尖逐渐麻木,这个他一直渴望的称呼。 电话挂断,房间又沉入冰窟。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发出锈铁刮过玻璃的声响: “那女孩……是谁?” 江夏摁灭屏幕,侧脸在冷光里显得极薄,刚才的温柔一瞬间消失,只能那双看仇人的冰冷。 “我女儿。” 三个字,干脆利落,连后缀都省去,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江敛垂下眼,睫毛在血污里颤了颤,像垂死的蝶。他试图让声音平稳,却止不住地发抖: “妹妹……生病了吗?” “妹妹?”江夏猛地拔高音量,厌恶得连鼻翼都翕动,“她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没有资格叫她妹妹。” 她走近一步,高跟鞋跟碾住江敛垂在地面的一只手,用力一旋。 “要不是你骨髓配型成功,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以为我愿意站在这里闻你的血腥味?” 脚上的力度逐渐加重,碾压力度也加大,指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江敛疼得呲牙咧嘴,但努力压制痛呼声,嘴唇上也再添新伤。 “记住,”江夏俯身,声音低而狠,“你只是我养在笼子里的一袋移动骨髓。救完我女儿,你就彻底……彻、底……滚出我的世界。” 高跟鞋跟抬起,江敛的手背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血迟迟才渗出来。 他忽然不发抖了,胸腔里最后一根弦,啪一声断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连‘工具’都不是独一无二的工具,只是临时备用零件。原来连‘恨’都需要资格,而他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脏?”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卡在喉管里,变成断续的呛咳,血沫子喷在地面,有几滴溅到江夏高跟面上。 江夏皱眉,嫌恶地后退,掏出湿巾擦鞋底,转身要走。 “妈。” 他最后一次叫她,声音轻柔。 江夏脚步却未停,手握门把,毫不犹豫的打开门。 “谢谢你……终于让我知道,”他抬起头,血污下的眼睛亮得吓人,“原来我早就被所有人扔掉,只是我自己还抱着垃圾袋不肯松手。” 门再次合上,江敛仰面躺进那片血泊,展开双臂。天花板在旋转,白光碎成锋利的雪。 他忽然想起那些照片,二十八周前的B超图,黑白影像里,那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 “对不起,”他对着虚空喃喃,像对那个影子,也像对十八年来苦苦挣扎的自己,“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们……一起走吧。” 血泊边缘,那只被踢开的钢笔静静躺着,金属帽反射出扭曲的灯影。 第5章 第三次轮回 楼下客厅,落地钟敲了十二下,外公终于失了耐心。 “还没动静?”他抬眼望向旋转楼梯,指尖在拐杖龙头上急促地敲打,“江夏,上去看看。别让那小子在节骨眼上出岔子。” 江夏正对着手机补光,冲镜头里的女儿飞吻,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温柔的弧度瞬间拉平。 “知道了知道了。”她啪地合上美颜灯,不情不愿地起身,高跟鞋在楼梯上踩得噔噔响。 三楼尽头,浴室紧闭。江夏屈指叩了两下,声音冷硬:“江敛,别装死,下楼!” 静悄悄! 只有门把手上未干的血指纹,江夏不安的将耳朵凑近门板,耳边传来一阵一阵水流声。 江夏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回头冲楼下喊:“老郑,钥匙!” 管家老郑小跑上楼,一大串铜匙哗啦哗啦碰撞,他焦急的从里面找到正确的那一把。 三秒后,门锁“咔嗒”旋转,门被猛然推开,暖黄灯光自动亮起,浴缸里一片赤红。 江敛的白衬衫被水浸湿,静静躺在那里,左手垂在缸沿,腕间一道深紫裂口,可以看得见被肉包裹的筋骨。 血顺着指节滴落,在水面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花,已经凝成半果冻状。钢笔沉在缸底,金属帽折射出水波的光。 “啧,真会挑时候。”江夏第一时间捂住鼻子,目光掠过那道口子,迅速在心里估算。 骨髓抽取最低要求**循环,死亡超过六小时就报废,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外公拄杖赶到,看清水面颜色,瞳孔猛地收缩,竟透出慌乱:“血液还未凝固,立刻安排抽血。” “老爷,室温太高,血清会降解的。”老郑小声提醒。 “我不管这些,直接安排心脏穿刺。”外公用拐杖敲地,声音嘶哑,“快!通知实验室准备冷悬舱!” 屋内,却无人拨打120,无人探鼻息,无人按压那早已停止流血的伤口。 就在众人围着浴缸打转时,林舟终于冲破门口的束缚,循着声音狂奔上楼。他一路喊着江敛的名字,声音在长廊里撞出回音,最后戛然而止。 他看见江敛被拖出浴缸,毫无生机的被平放在床上,衬衫扣子崩飞,胸口毫无起伏。腕上的裂口翻卷,露出森森肌腱,却没有再渗出一滴血。 “江敛?”林舟双膝一软,跪在床边,手指不敢碰那张青灰色的脸,只抖着去覆那只垂落的手。 掌心相贴,一片冰凉,他忽然意识到江敛是真的离开了。 “让开!”江夏推开他,掏出手机对着江敛的胸廓拍照,“还有肋间隙,骨髓穿刺点标记清楚。” 林舟猛地抬头,泪砸在江敛袖口,晕开最后一点淡红:“他是你儿子,你们不叫救护车?” 外公冷冷睐他一眼,像在看不识趣的蝼蚁:“他自愿结束生命,我们尊重他的选择,同时让价值最大化,才是对死者负责。” “价值?”林舟声音劈裂,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那铺天盖地的荒谬与恨,“你们眼里,他只是血袋、移动的骨髓?” 无人回答,江夏将照片传上去后,就走到一旁与电话另一头的主治医师闲聊。 林舟不敢置信的看着事不关己的江夏和默不作声的外公,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江敛会逃。换做是他,他直接连夜逃命。 而此时老郑推着便携式抽吸机进来,金属管道碰撞,清脆的刺耳。 林舟俯身,把江敛的手贴在自己额头,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但是只能得到越见冰冷的双手。 他哭得发不出声音,肩膀剧烈耸动,这一刻他无比希望江敛能醒来。哪怕是为了醒来扇他一巴掌,告诉他自己永远不会死的。 江敛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抽丝剥茧,一层层脱离沉重的躯壳。 无菌注射器刺入皮肤、林舟拼命阻拦、自己的母亲却让人将他丢出去的画面,走马灯花一般在面前闪过。 他试图伸手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就这样……结束了吗?” 念头刚起,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袭来,像从万米高空坠落,心脏骤然一缩。 下一秒,黑暗翻涌,他沉沉地昏睡过去。 滴答滴答! 脑袋里面不断传来滴答滴答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江敛感觉头都要炸了。 下一秒,水珠落在额头的冰凉触感,让江敛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天花板,是房间内的浴室。他下意识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冷汗淋漓。 “这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皮肤光洁,没有裂口,没有血痂。 “又重新来过一次了。” 床头闹钟“叮铃铃”炸响,他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撑起身体,“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整个人从浴缸里翻爬而出。 **的指尖抓住缸沿,水珠顺着指节滚落,砸在地板上。江敛着急忙慌的套上浴袍,快步跑向床头柜上。 2015年5月27日,06:30。 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周。 江敛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他放下闹钟,踉跄冲到镜子前。镜中人脸色苍白,却眉眼完整,嘴唇因惊愕而微颤。 “我……回来了?” 他抬手掐住自己手臂,钝痛清晰。 窗外,晨雾缭绕,老槐树的影子斑驳地投在书桌上。 书桌上,那支钢笔静静躺着,金属帽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正是他割腕用的那一支。 江敛指尖微颤,缓缓握紧钢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把钢笔插回笔帽,将这只笔关进匣子。 今天是星期一,江敛换上熨烫好的校服,扣子系到最顶端,遮住喉结那道尚未出现的疤,开门下楼。 餐厅里,晨光稀薄,长桌尽头,江夏罕见地坐着。 她穿一条雾蓝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手臂内侧还贴着医用敷料的针孔,那是昨晚连夜飞回来抽血的证据。 江敛瞥见那抹白色,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原来时间线没变,她还是在高考前一个月赶回‘陪考’。 上一世,他为此还偷偷把日历画满红心,如今再看,只觉可笑。 “早。”江夏没抬头,指尖滑动平板,股票曲线一路下跌,映得她眉眼更冷。 江敛“嗯”了一声,拉开自己对面的椅子,刻意隔了三个空位。 外公的位置空着,老郑说老爷子天没亮就去了实验室,临走还吩咐早饭别做他的。 豆浆冒着热气,江敛垂眸喝一口,舌尖被烫得发麻,却觉得快意。疼点就好,疼就证明还活着。 江夏终于抬眼,目光像扫描仪,从他额角滑到锁骨,再到手背。 她依旧语气冷淡:“下周考试,别玩花样。你乖乖去,我乖乖陪你,大家都省事。” “好。”江敛应得干脆,咬下一大口煎蛋,溏心蛋的蛋黄流出来,滴落在碗里的粥上。 就在这时,江夏手机震动,她接起时瞬间换了声调,温柔得能滴出水:“宝贝,妈妈晚上就飞回去……不怕,哥哥马上也过去。” 哥哥! 两个字飘进江敛耳里,他咀嚼的动作顿住,喉咙里像塞了冰渣一样刺痛。 他想起上一世被推进骨髓穿刺室前,江夏也是这么哄电话那端:“哥哥给你的礼物,一点都不疼。” 江敛抽出湿巾,慢条斯理擦净嘴角,起身,背脊笔直:“我吃好了,先去学校。” 江夏仍在讲电话,没应声,只抬手朝他摆了摆,继续背过身去聊天。 等江敛走出去的时候,司机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江敛跨进后座,车窗升起,晨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他一张冷白的脸映在玻璃上。 车驶出铁门,老槐树的影子迅速后退,像被按下倒带的黑色胶片。车窗外的雾散了,朝阳透过树叶撒下,照亮前路。 轿车在校门口停稳,江敛推门而下,晨风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甜得发腻。他却贪婪地深吸一口,这是上一世最后一周没来得及闻到的味道。 “江敛!” 熟悉的声音从栅栏另一侧蹦过来,林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一边跑一边把塑料袋高举过头顶,“给你,老规矩,里脊蛋饼,加两勺辣,没放香菜。” 塑料袋递到面前,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江敛指尖微颤,片刻才接过。 “谢谢。”江敛抬头,声音不高,却带着笑。 林舟愣了半秒,突然伸出手摸了一下江敛额头,疑惑的询问道:“你夺舍了,突然这么客气干嘛……快吃,凉了不脆。” 教学楼还是那栋灰扑扑的盒子,走廊公告栏贴着大大的高考倒计时牌子:7天。 牌子被昨夜雨水浸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江敛路过时伸手抹了一下,指尖冰凉,他却觉得踏实。 课程表还是和上一世一样按部就班,第一节语文,《陈情表》;第二节数学,立体几何压轴;第三节英语,听力模拟。 一切都与记忆严丝合缝,连数学老师袖口沾到的粉笔灰形状都如出一辙。 江敛坐在倒数第三排,笔尖沙沙,偶尔抬头看讲台,目光平静得像深井。 下课铃响过,江敛眼镜一摘,毫无征兆的倒在桌上补觉。果然,不管是上了多少次高三,还是止不住的犯困。 不止是江敛如此,整个班的同学不约而同的倒头就睡。在这个方面,所有人做到了出奇的一致。 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想被广播打断了。 “呲——呲——” 电流噪音刺耳,全班同学不高兴的抬头,冷不丁的“啧”了一声。 下一秒,校长沉稳的嗓音透过喇叭传遍校园:“请全体高三同学立刻到操场集合,按班级顺序站好。学校为大家准备了一场考前心理放松活动,务必参加。” 教室里安静半秒,随即炸锅: “放松?不是又要喊口号吧!” “听说请了心理专家,做团体辅导?” “拜托,我只想睡觉……” 林舟撑着脑袋,冲江敛挑眉:“去吗?” 江敛望向窗外,操场上,工作人员正推来一排排绿色器材,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记忆里,上一世也有这场放松活动。但是那天他被江夏的电话提前叫走,错过了全程,只依稀听说活动很丰富,挺好玩的。 “去。” 江敛起身,把最后一口冷掉的蛋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忽然笑了,眸光映着窗外晃动的枝叶。 “说不定,比刷题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