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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影与砚

作者:辞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九月的风拂过明德中学高中部的林荫道,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裹挟着青草、新书本油墨以及一种名为"精英"的、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压力,弥漫在校园的每个角落。


    沈疏影站在高一(一)班的讲台上,微微垂着眼睫,晨光透过窗户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大家好,我叫沈疏影,名字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同音同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希望能和大家友好相处,接下来还请多多指教。"


    她身形纤细,背脊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脆弱的坚韧。那双清澈的杏眼微微抬起时,能看见里面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闯入者的怯懦与不安。这副模样,完全符合一个从普通初中凭借优异成绩考上来的"特招生"该有的姿态——珍惜机会,努力融入,又带着些许不安。


    "疏影横斜水清浅……"讲台旁,语文老师——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轻轻重复了一句,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很有诗意的名字,人也像诗句一样清雅。欢迎你,沈疏影同学。"


    台下响起了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的掌声。几道或好奇、或探究、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在这所汇聚了家世、才华与野心的顶尖学府,一个突然插入的"特招生",总是能轻易吸引注意力。


    沈疏影保持着羞涩的笑容,再次微微鞠躬。垂首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平静,与脸上温软的表情形成微妙的反差。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曾几何时,母亲林晚晴,那位在画坛享有盛名的画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望着窗外初绽的梅花,温柔地吟诵这句诗,告诉她,她的名字源于此,愿她如月下梅影,清雅独立,暗香悠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都变得模糊,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雾气。


    可不知从何时起,“疏”变成了疏离,“影”变成了影子,附属品。只因为她是那个健康、不需要被特殊照顾的双胞胎姐姐,只因为妹妹沈瑶光体弱多病,且“更需要”展现绘画天赋。


    "疏",从疏朗的梅枝,变成了疏离、疏忽。


    "影",从清雅的梅影,变成了影子,附属品,不被看见的存在。


    疏离的影子。


    这才是她名字在现实中最真实的注脚。而她,早已接受,并学会了如何利用这个注脚,作为自己最好的保护色。


    转学明德高中部,是她权衡利弊、挣扎许久后的选择。作为沈瑶光的同卵双胞胎姐姐,她们拥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然而,因为妹妹一年前的休学,她们第一次没有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母亲林晚晴所有的关注、温柔、以及资源,都毫无保留地倾斜给了"更需要照顾"的妹妹。明德中学提供的丰厚特招奖学金,以及远离那个令人窒息、处处是偏心的家庭环境的可能,是她无法拒绝的诱惑,也是她为自己争取到的、唯一一条看似可行的出路。


    在这里,她只需要扮演好"乖巧懂事、努力上进、需要依靠奖学金维持学业因此格外珍惜机会的好学生"沈疏影即可。这是她的保护色,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法则。


    班主任李老师是个看起来利落爽快的中年男性,他环视一周,指着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空位:"沈疏影,你先坐那里吧。同桌之间要互相帮助。"


    "谢谢老师。"沈疏影乖巧地点头,步履轻盈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新同桌是一个看起来元气满满的女生,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阳光。见她过来,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主动帮她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动作自然又热情:"嗨!我叫云初晓!清晨初晓的那个初晓!以后就是同桌啦,多多指教!"


    "你好,初晓。"沈疏影回以一个腼腆又带着点感激的微笑,心中迅速评估:热情,外向,眼神干净透亮,情绪外露,无明显攻击性或算计,属于"可观察并适度接触,或许能成为不错信息来源"的类型。


    安稳落座,将崭新的课本在桌角码放整齐,沈疏影在心中轻轻呼出一口气。计划第一步,低调融入新环境,初步建立"安静、努力、有点小才华但不具威胁性"的人设,完成。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李老师讲解的是一篇关于"个体与群体"关系的深度议论文,探讨个人意志与集体无意识的博弈。沈疏影听得专注,笔记做得工整清晰。


    "沈疏影同学,"李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和蔼地说,"你刚转来,也谈谈你的看法吧?不用拘束,关于个体如何在群体中自处,任何想法都可以。"


    瞬间,刚刚还有些分散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等着看特招生水平的微妙心态。


    沈疏影缓缓站起,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被点名后的紧张与恰到好处的思索,声音却依旧保持清晰柔和,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老师,我初步读下来觉得……个体或许像影子。"


    "哦?这个比喻很新奇,具体说说看?"李老师鼓励道。


    "光越强,影子越暗。群体就像光,个体被投射出来,便有了影子。影子无法脱离本体,也无法真正融入光,但它坚韧地存在着,标记着每一个独立的形状。"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当然,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这番论述角度新颖,带着点文艺少女的感性与哲学思考,既展示了思考的深度,又不显得过于尖锐或张扬,完美契合她准备树立的"安静有思想但不具攻击性"的学霸人设。


    果然,老师眼中露出赞赏:"比喻很精妙,不仅形象,而且抓住了个体与群体之间那种既依存又独立的关系。请坐。"


    周围同学也投来或佩服或好奇的目光。


    云初晓在桌子底下偷偷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小声说:"疏影,你说得真好!"


    沈疏影回报一个羞涩的笑容,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平静。这番回答既展示了价值,又不显得过于锋芒毕露。这种对分寸的精准拿捏,是她多年来在夹缝中生存练就的本能。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活跃起来。


    云初晓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立刻拉着沈疏影介绍班级情况,从各科老师的脾气到班里的小团体,从食堂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最好吃到小卖部哪种饮料最畅销,叽叽喳喳,信息量巨大。


    "对了!"云初晓一拍脑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看到那边靠后门那个空位了吗?那是我们学生会宋大会长的宝座!"她指着教室后方一个靠窗且靠近后门的位置。


    沈疏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确实是一个位置极佳的地方,既能纵观全班,又靠近出口,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便利和掌控感。桌面上很干净,只放了几本看起来就很高深的竞赛教材。


    "宋会长?"沈疏影配合地露出些许好奇。


    "对啊!宋砚初!"云初晓眼睛发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熟稔与……吐槽,"我们仨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我,还有隔壁班的江清许!砚初她啊,性格闷骚又龟毛,偏偏成绩好长得好看,老师们都拿她当宝贝。哦,对了,清许在隔壁班,等下介绍你认识!"


    宋砚初。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疏影刻意维持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无声却剧烈的涟漪。那涟漪迅速扩散,搅动了她深埋的记忆。


    是她吗?那个……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冲开,带着乡间泥土的湿润气息和阳光的味道,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


    ---


    六岁那年的夏天,她被暂时送到乡下外婆家。那里没有母亲没完没了的"要让着妹妹",没有画不完的、被要求"柔和"的构图,只有无边的田野、清澈见底的小溪、挂着露珠的清晨和繁星满天的夜晚。


    还有一个沉默得像块小石头、同样被"放养"在亲戚家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就叫宋砚初。


    起初,宋砚初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看着远山或者天空,眼神带着超乎年龄的冷寂和疏离,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是她,沈疏影,主动凑过去,用狗尾巴草挠她的脸,把她拉进泥地里打滚,带她去掏鸟窝,在小溪里摸鱼,把抓来的萤火虫偷偷放进她的蚊帐里……


    她就像一簇小小的、顽强的火苗,硬是凑近了那块冰冷的"砚台",试图将她焐热。


    她教会了那个小石头一样的女孩怎么放肆地笑,怎么无所顾忌地疯,怎么在田野里像个野孩子般撒欢奔跑。


    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段可以肆无忌惮做自己的时光。不用装乖巧,不用收敛画笔下那些被母亲斥为"张扬尖锐"的色彩和线条,她可以是最真实、最"恶劣"、爬树比男孩还快、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沈疏影。


    而宋砚初,是那段自由时光里,唯一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她们分享着同一个秘密基地,同一个装着玻璃珠和奇怪石头的铁盒,同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她们曾头靠头躺在晒得暖烘烘的草垛上,看着满天繁星像碎钻一样洒满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


    "影子,你以后想去哪里?"小宋砚初问,声音还带着点奶气,却已有了日后的冷静轮廓。


    "我想去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小沈疏影挥舞着手臂,在空中划出大大的圆圈,"才不要老是画得灰扑扑的!砚台,你呢?"她也回敬她"砚台",说她像块又冷又硬的砚台。


    "不知道。"小宋砚初看着星空,眼神有些飘忽,"但我会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夏天结束,她们被接回城里。起初还有几封歪歪扭扭、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的信件往来,诉说着各自在新环境里的见闻和一点点不适应。后来,不知怎么,信就渐渐少了,直到彻底断了联系。岁月流转,那段记忆被深埋在日常的琐碎和家庭的压抑里,那个叫宋砚初的小伙伴,也渐渐模糊在都市的喧嚣和成长的烦恼中。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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