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乖》 第1章 影与砚 九月的风拂过明德中学高中部的林荫道,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裹挟着青草、新书本油墨以及一种名为"精英"的、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压力,弥漫在校园的每个角落。 沈疏影站在高一(一)班的讲台上,微微垂着眼睫,晨光透过窗户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大家好,我叫沈疏影,名字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同音同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希望能和大家友好相处,接下来还请多多指教。" 她身形纤细,背脊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脆弱的坚韧。那双清澈的杏眼微微抬起时,能看见里面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闯入者的怯懦与不安。这副模样,完全符合一个从普通初中凭借优异成绩考上来的"特招生"该有的姿态——珍惜机会,努力融入,又带着些许不安。 "疏影横斜水清浅……"讲台旁,语文老师——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轻轻重复了一句,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很有诗意的名字,人也像诗句一样清雅。欢迎你,沈疏影同学。" 台下响起了不算热烈但足够礼貌的掌声。几道或好奇、或探究、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在这所汇聚了家世、才华与野心的顶尖学府,一个突然插入的"特招生",总是能轻易吸引注意力。 沈疏影保持着羞涩的笑容,再次微微鞠躬。垂首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平静,与脸上温软的表情形成微妙的反差。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曾几何时,母亲林晚晴,那位在画坛享有盛名的画家,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望着窗外初绽的梅花,温柔地吟诵这句诗,告诉她,她的名字源于此,愿她如月下梅影,清雅独立,暗香悠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都变得模糊,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雾气。 可不知从何时起,“疏”变成了疏离,“影”变成了影子,附属品。只因为她是那个健康、不需要被特殊照顾的双胞胎姐姐,只因为妹妹沈瑶光体弱多病,且“更需要”展现绘画天赋。 "疏",从疏朗的梅枝,变成了疏离、疏忽。 "影",从清雅的梅影,变成了影子,附属品,不被看见的存在。 疏离的影子。 这才是她名字在现实中最真实的注脚。而她,早已接受,并学会了如何利用这个注脚,作为自己最好的保护色。 转学明德高中部,是她权衡利弊、挣扎许久后的选择。作为沈瑶光的同卵双胞胎姐姐,她们拥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然而,因为妹妹一年前的休学,她们第一次没有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母亲林晚晴所有的关注、温柔、以及资源,都毫无保留地倾斜给了"更需要照顾"的妹妹。明德中学提供的丰厚特招奖学金,以及远离那个令人窒息、处处是偏心的家庭环境的可能,是她无法拒绝的诱惑,也是她为自己争取到的、唯一一条看似可行的出路。 在这里,她只需要扮演好"乖巧懂事、努力上进、需要依靠奖学金维持学业因此格外珍惜机会的好学生"沈疏影即可。这是她的保护色,也是她赖以生存的法则。 班主任李老师是个看起来利落爽快的中年男性,他环视一周,指着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空位:"沈疏影,你先坐那里吧。同桌之间要互相帮助。" "谢谢老师。"沈疏影乖巧地点头,步履轻盈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新同桌是一个看起来元气满满的女生,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阳光。见她过来,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主动帮她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动作自然又热情:"嗨!我叫云初晓!清晨初晓的那个初晓!以后就是同桌啦,多多指教!" "你好,初晓。"沈疏影回以一个腼腆又带着点感激的微笑,心中迅速评估:热情,外向,眼神干净透亮,情绪外露,无明显攻击性或算计,属于"可观察并适度接触,或许能成为不错信息来源"的类型。 安稳落座,将崭新的课本在桌角码放整齐,沈疏影在心中轻轻呼出一口气。计划第一步,低调融入新环境,初步建立"安静、努力、有点小才华但不具威胁性"的人设,完成。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李老师讲解的是一篇关于"个体与群体"关系的深度议论文,探讨个人意志与集体无意识的博弈。沈疏影听得专注,笔记做得工整清晰。 "沈疏影同学,"李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和蔼地说,"你刚转来,也谈谈你的看法吧?不用拘束,关于个体如何在群体中自处,任何想法都可以。" 瞬间,刚刚还有些分散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等着看特招生水平的微妙心态。 沈疏影缓缓站起,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被点名后的紧张与恰到好处的思索,声音却依旧保持清晰柔和,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老师,我初步读下来觉得……个体或许像影子。" "哦?这个比喻很新奇,具体说说看?"李老师鼓励道。 "光越强,影子越暗。群体就像光,个体被投射出来,便有了影子。影子无法脱离本体,也无法真正融入光,但它坚韧地存在着,标记着每一个独立的形状。"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当然,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这番论述角度新颖,带着点文艺少女的感性与哲学思考,既展示了思考的深度,又不显得过于尖锐或张扬,完美契合她准备树立的"安静有思想但不具攻击性"的学霸人设。 果然,老师眼中露出赞赏:"比喻很精妙,不仅形象,而且抓住了个体与群体之间那种既依存又独立的关系。请坐。" 周围同学也投来或佩服或好奇的目光。 云初晓在桌子底下偷偷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小声说:"疏影,你说得真好!" 沈疏影回报一个羞涩的笑容,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平静。这番回答既展示了价值,又不显得过于锋芒毕露。这种对分寸的精准拿捏,是她多年来在夹缝中生存练就的本能。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活跃起来。 云初晓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立刻拉着沈疏影介绍班级情况,从各科老师的脾气到班里的小团体,从食堂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最好吃到小卖部哪种饮料最畅销,叽叽喳喳,信息量巨大。 "对了!"云初晓一拍脑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看到那边靠后门那个空位了吗?那是我们学生会宋大会长的宝座!"她指着教室后方一个靠窗且靠近后门的位置。 沈疏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确实是一个位置极佳的地方,既能纵观全班,又靠近出口,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便利和掌控感。桌面上很干净,只放了几本看起来就很高深的竞赛教材。 "宋会长?"沈疏影配合地露出些许好奇。 "对啊!宋砚初!"云初晓眼睛发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熟稔与……吐槽,"我们仨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我,还有隔壁班的江清许!砚初她啊,性格闷骚又龟毛,偏偏成绩好长得好看,老师们都拿她当宝贝。哦,对了,清许在隔壁班,等下介绍你认识!" 宋砚初。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疏影刻意维持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无声却剧烈的涟漪。那涟漪迅速扩散,搅动了她深埋的记忆。 是她吗?那个……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冲开,带着乡间泥土的湿润气息和阳光的味道,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 --- 六岁那年的夏天,她被暂时送到乡下外婆家。那里没有母亲没完没了的"要让着妹妹",没有画不完的、被要求"柔和"的构图,只有无边的田野、清澈见底的小溪、挂着露珠的清晨和繁星满天的夜晚。 还有一个沉默得像块小石头、同样被"放养"在亲戚家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就叫宋砚初。 起初,宋砚初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看着远山或者天空,眼神带着超乎年龄的冷寂和疏离,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是她,沈疏影,主动凑过去,用狗尾巴草挠她的脸,把她拉进泥地里打滚,带她去掏鸟窝,在小溪里摸鱼,把抓来的萤火虫偷偷放进她的蚊帐里…… 她就像一簇小小的、顽强的火苗,硬是凑近了那块冰冷的"砚台",试图将她焐热。 她教会了那个小石头一样的女孩怎么放肆地笑,怎么无所顾忌地疯,怎么在田野里像个野孩子般撒欢奔跑。 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段可以肆无忌惮做自己的时光。不用装乖巧,不用收敛画笔下那些被母亲斥为"张扬尖锐"的色彩和线条,她可以是最真实、最"恶劣"、爬树比男孩还快、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沈疏影。 而宋砚初,是那段自由时光里,唯一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她们分享着同一个秘密基地,同一个装着玻璃珠和奇怪石头的铁盒,同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她们曾头靠头躺在晒得暖烘烘的草垛上,看着满天繁星像碎钻一样洒满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 "影子,你以后想去哪里?"小宋砚初问,声音还带着点奶气,却已有了日后的冷静轮廓。 "我想去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小沈疏影挥舞着手臂,在空中划出大大的圆圈,"才不要老是画得灰扑扑的!砚台,你呢?"她也回敬她"砚台",说她像块又冷又硬的砚台。 "不知道。"小宋砚初看着星空,眼神有些飘忽,"但我会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夏天结束,她们被接回城里。起初还有几封歪歪扭扭、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的信件往来,诉说着各自在新环境里的见闻和一点点不适应。后来,不知怎么,信就渐渐少了,直到彻底断了联系。岁月流转,那段记忆被深埋在日常的琐碎和家庭的压抑里,那个叫宋砚初的小伙伴,也渐渐模糊在都市的喧嚣和成长的烦恼中。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第2章 影子的回响 "她那种性格,也就我和清许受得了……"云初晓还在絮絮叨叨地吐槽着宋砚初的各种"罪行",比如强迫症般整洁的桌面,比如对工作近乎严苛的要求。 沈疏影的心跳却彻底失了序。如果宋砚初就是那个"砚台"……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实的沈疏影,骨子里是怎样的"顽劣"和"不安分"。她那些精心构筑的、赖以生存的伪装,在这个童年唯一的见证者面前,恐怕从一开始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刚刚话题的中心人物——宋砚初,走了进来。 她身形高挑,简单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不见半分臃肿,反而衬得她肩线平直,腰身清瘦,自带一种清冷矜贵的气场。墨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利落的脸部线条。她的眼神平静,扫视教室时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和疏离感。她似乎刚忙完学生会的事务,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精准地落回自己的座位。 就在她目光掠过沈疏影这边时,云初晓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用力挥了挥手。 宋砚初的视线在云初晓脸上短暂停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那目光似乎无意地、又似乎带着某种早已预料的审视,落在了沈疏影身上。 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扫视,而是清晰的、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短暂的停留。 沈疏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脸上维持着初次见面的、礼貌而陌生的微笑,眼神里是全然的"不认识"和一丝被优秀前辈注视后的恰当局促。她甚至让自己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 沈疏影能清晰地看到,宋砚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又重组。那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故人相见的感慨,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的笃定。 宋砚初的唇边,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不是笑,没有丝毫暖意,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无声宣示,带着冰冷的洞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她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给她,便平静地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啧,还是这副死样子。"云初晓撇撇嘴,对沈疏影吐槽,"跟她说话能累死个人,也就清许受得了她。" 沈疏影只是温婉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对宋砚初的评估标签上,迅速加上了"极度危险,需最大程度谨慎避开"的字样,同时,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知道了。 她一定认出自己了。 这场她以为只是在新环境里重新开始的扮演游戏,因为宋砚初的出现,从第一天起,就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 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是数学课。沈疏影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复杂的公式推导上,试图忽略来自后排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她能感觉到,即使宋砚初似乎在低头看书或记录,也总有一部分注意力是落在她身上的。那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审视,像探照灯一样,让她如芒在背,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 她维持着认真听讲的姿态,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偶尔遇到"难题"时会轻轻蹙眉,完美扮演着一个勤奋但可能天赋并不顶尖的学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题目她早已掌握,此刻的"努力"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下课铃再次响起,数学老师布置完作业离开。班主任李老师出现在门口,朝沈疏影招了招手:"沈疏影同学,来办公室一下,领一下特招生的额外辅导资料和一些表格。" "好的,老师。"沈疏影应声起身,暗自松了口气,暂时离开这个让她倍感压力的空间。 教师办公室在高一教学楼的三楼。沈疏影抱着几本厚厚的辅导书和一叠表格从办公室出来,沿着安静的走廊往回走。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就在她走到自己班级所在楼层,准备拐进通往教室的走廊时,熟悉的声音让她瞬间钉住了脚步,下意识地贴近了冰凉的墙壁。 是云初晓清脆又带着点促狭的嗓音,就在拐角的那一边。 "宋砚初!你刚才是不是偷看我们班新来的小美女了?" 沈疏影的心脏猛地一缩,抱书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她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隐入墙角的阴影里。 "谁?"宋砚初的声音淡淡。 "还装!就我同桌,沈疏影啊!长得特乖特温柔那个!" 沈疏影几乎能想象出宋砚初此刻微微挑眉,或是那双深邃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的样子。 在短暂的沉默后,宋砚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只有沈疏影才能听懂的、混合着旧日记忆与当下审视的玩味,语调平缓: "乖?温柔?"她轻轻重复这两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随即,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云初晓,你难道不知道——" 她的声音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精准的词句,又像是在等待墙后那个偷听的人做好准备,迎接这蓄意的一击。 "影子,只有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才会显得安分。" 沈疏影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影子"! 她用了这个称呼!这个只属于她们童年夏天的、隐秘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代号。 她不仅认出了她,更是直接用这种方式,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她伪装的第一道裂缝。 她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藏在乖巧皮囊下的是什么。你那套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沈疏影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书册的硬壳封面,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一股混杂着被看穿的慌乱、被冒犯的怒意,以及更深层的、无所遁形的无力感,在她胸腔里翻涌、冲撞。 她几乎能想象出宋砚初此刻的表情——那种洞悉一切、冷静旁观,甚至带着一丝期待她如何应对的……近乎恶劣的玩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调整了一下抱书的姿势,脸上肌肉细微地调动,重新挂上那副温和无害、带着点懵懂的表情,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听到。她步履自然地转过拐角,出现在两人面前。 "初晓,我回来了。"她笑容温软,目光先是掠过一脸兴奋的云初晓,然后落在宋砚初身上时,依旧是那份纯粹的、带着点陌生和礼貌的注视,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掺杂了一丝对学生会会长的敬畏,"宋会长。"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 宋砚初看着她,目光锐利。她沉默着,似乎在仔细捕捉沈疏影脸上任何一丝可能泄露的真实情绪。 几秒后,她才几不可查地颔首,算是回应。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装,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疏影你回来啦!正好,不用我多介绍了,这就是我们宋大会长,宋砚初。"云初晓毫无所觉,热情地充当着介绍人,完全没感受到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沈同学,"宋砚初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你的''影子论'',很有趣。"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疏影微微绷紧的指尖,"让我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沈疏影心头巨震,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面上却适时地泛起被夸奖后的微红,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受宠若惊,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解:"谢谢会长。只是……课堂上随口比喻,登不得大雅之堂,让会长见笑了。"她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态度谦逊得无可挑剔。 "是吗?"宋砚初逼近一步,虽未有任何肢体接触,但那骤然缩短的距离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她微微倾身,凑近沈疏影的耳边,低语道: "装得累不累,''影子''?" 那气息拂过沈疏影的耳廓,带着陌生的、却又隐隐勾连着遥远记忆的冷冽雪松气息,让她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说完,她直起身,瞬间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仿佛刚才那近乎耳语的挑衅从未发生。她对一旁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云初晓和刚刚走来的江清许淡淡道:"走了,学生会还有事。" 江清许的目光在宋砚初和沈疏影之间快速转了一圈,推了推眼镜,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兴味的温柔笑意,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伸手拉住还在嘀咕"怎么这么快就走,还没介绍你和疏影正式认识呢"的云初晓,柔声道:"初晓,我们也回教室吧。" 宋砚初已经转身,迈着利落的步伐离开,背影挺拔而冷漠,没有回头。 沈疏影僵在原地,耳畔还回响着宋砚初那句低语。 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她脚下拉出一道清晰、纤长而沉默的影子。 坚韧,孤独,且……在某人眼中,已然无所遁形。 久别重逢。 她最大的秘密,她最深的伪装,在她踏入新环境的第一天,就被这个童年唯一的见证者、如今最危险的观察者,一眼看穿。 这场扮演游戏,从这一刻起,性质彻底改变。 不再是单纯的潜伏,而是一场……知己知彼的较量。 她轻轻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宋砚初,你想做什么? 而我又该如何,在你面前,守住我的堡垒? 第3章 日常的缝隙 宋砚初那句“装得累不累,‘影子’?”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沈疏影的耳膜,不深,却持续散发着存在感,让她在接下来几天的校园生活里,总是不自觉地心神不宁。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课桌上,书本垒得整齐划一;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回答问题时,声音永远轻柔且带着恰到好处的思考停顿。她完美地扮演着“沈疏影”——那个从普通初中来的、成绩优异、性格文静、需要依靠奖学金因此格外珍惜机会的特招生。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沈疏影如芒在背。她开始变得像一只警惕的幼鹿,时刻竖着耳朵,捕捉着风中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 “疏影,怎么啦,是有什么心事吗?看你最近几天心神不宁的。”在与沈疏影连续几次聊天都发现她总是走神,云初晓凑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 回过神的沈疏影心底微微一惊,面上迅速晕开一层薄红,带着被人看穿小心思般的羞涩与歉意,眉宇间染上恰到好处的烦恼:“啊,啊?没有。就是刚升到高中,课程进度和难度都比初中快了好多,有点……不太适应,让你担心了。” 云初晓闻言,立刻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大大松了一口气:“哎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原来是因为学习啊!”她边说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试图驱散沈疏影脸上的“愁云”,“没事的没事的!学习这事儿讲究循序渐进嘛,就像吃东西,一口也吃不成一个大胖子不是?你看我,上次数学小测才刚及格,我不也活蹦乱跳的嘛!” 看着她挤眉弄眼的搞怪的动作与明媚的笑容,沈疏影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松动了一瞬,被她纯粹的快乐所感染,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眉眼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上课铃声在这时响起,打断了短暂的交流。 今天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拿出各自的作业开始奋笔疾书。 沈疏影正埋头演算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试图用公式和逻辑将脑海中的纷乱思绪压下。 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她抬起头,是班主任李老师。 “疏影,陈老师让你放学后去一趟美术教室,好像有点事找你。”李老师和蔼地说。 美术陈老师?沈疏影心里微微一怔,面上却立刻露出乖巧的表情:“好的,李老师,我知道了。” 放学后,她把书包收拾好,怀着几分疑虑走向美术楼。画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陈老师正在整理画架。 “陈老师,您找我?”沈疏影站在门口,声音轻柔。 陈老师看到她,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东西:“疏影来了,进来吧。”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宣传页,“市里下个月要举办一个‘新芽’中学生艺术绘画大赛,含金量很高。我们学校有几个推荐名额。我看过你初中时的档案和一些习作,色彩感觉很好,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沈疏影的心跳漏了一拍。“新芽”大赛?她听说过这个比赛,确实是很多艺术生崭露头角的重要平台。一瞬间,渴望如同细小的火苗,在她心底窜动了一下。如果能在这样的比赛中获奖……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母亲林晚晴会怎么想?妹妹沈瑶光会怎么想?她这个本该“安分守己”、“为妹妹铺路”的姐姐,怎么能去参加这种抛头露面的比赛? 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她取得了比妹妹更好的成绩…… 她几乎能清晰地预见到母亲不悦的蹙眉、那句“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情上”的指责,以及妹妹那双会瞬间蒙上委屈和失落水光的眼睛。维持现状的“安稳”,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脆弱的浮木。 “我……”沈疏影垂下眼睫,双手紧张地捏着书包带子,脸上适时地浮现出犹豫和不安,“谢谢陈老师看重。但是……我刚升入高中,怕功课跟不上,而且……我的水平,可能还不够参加这种级别的比赛……” 陈老师看着她这副不自信的样子,鼓励道:“不要妄自菲薄嘛!你的基础很不错,很有灵气。功课和比赛可以协调,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我……我还是想先以学习为主。”沈疏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而且……我妹妹她……明年也要升学了,家里可能更希望我……稳定一点。”她巧妙地暗示了家庭因素,这是一个让人难以继续强求的理由。 陈老师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最终还是尊重了她的选择:“好吧,既然你这样想,老师也不勉强你。你再考虑考虑,如果改变主意,下周三前都可以来找我。” “谢谢陈老师。”沈疏影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丝微小的、被自己亲手掐灭的失落。 她转身离开画室,没有注意到,在她与陈老师交谈时,画室虚掩的门外,一道清瘦的身影短暂停留,将她那番“谦逊”推辞尽数听入耳中,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沈疏影走出明德大门,心中思绪纷扰。此时最后一班通往家里的公交悄然来到,她没有选择乘车,而是慢慢步行回家,像是要用漫长的路途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初秋的晚风已带了些许凉意,凉爽的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纷乱。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身影在渐浓的夜色和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而孤独的影子。 走到一处繁华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她停住脚步。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河,闪烁的尾灯拉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喧嚣而迷离。她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被拉拽着,沉入了那段被色彩与评价填满的童年。 “你的基础很不错,很有灵气。” 陈老师下午在美术教室的这句随口夸赞,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匣子。 灵气…… 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记忆中,家里的画室总是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味道。母亲林晚晴,那位在画坛享有盛名的艺术家,是她们绘画的启蒙者。 她和妹妹沈瑶光,几乎是在画笔和调色盘的包围中长大的。当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时,她们已经学着辨认钴蓝与湖蓝的区别。 后来,母亲因事业愈发繁忙,便邀请了她的好友,同样在画坛地位尊崇的苏婉言老师来家中教导她们。 那是段被阳光和色彩柔焦了的时光。 苏婉言老师第一次看到沈疏影即兴涂抹的习作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她温柔地抚摸着沈疏影的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赏:“疏影,你的画很有灵气。” 那是一种怎样的肯定啊。不是技巧的纯熟,而是画面中流淌出的、近乎本能的生动与不羁的想象力。 相比之下,妹妹沈瑶光的画,虽然构图严谨,线条准确,色彩搭配也无可挑剔,但在苏老师看来,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苏老师曾委婉地对她们姐妹说过:“瑶光画得很好,很认真,但有时候……太规矩了,不够‘活’。” “活”——这个字像一根细微的刺,悄然扎在了当时尚且年幼的沈瑶光心上,或许,也扎在了默默旁听的母亲林晚晴心上。 后来有一天,母亲在询问她们的学习进度时,苏婉言老师依旧是那般坦诚:“两个孩子天赋都很高,基础打得也扎实。疏影的画灵气逼人,想法天马行空;瑶光则……嗯,略显刻板,像是在完成一份标准的答卷。” 她记得母亲当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再后来,她无意中听到画室里传来母亲与苏老师压低声音的争执。具体内容听不真切,只捕捉到一些碎片般的词语“……瑶光需要肯定……”、“……不能只夸疏影……”、“……平衡……”、“……规矩更重要……” 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后,苏婉言老师就再也没有来过她们家。 只是在离开的那天,苏老师寻了个机会,悄悄塞给她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上面是苏老师清秀却有力的字迹: “疏影,守住你笔下的光,不要放弃自己。” 当时的她,捏着那张字条,心里充满了茫然与无措。她并不完全明白“不要放弃自己”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纯粹而自由的东西,随着苏老师的离开,被一起带走了。从此,家里的画室,虽然依旧堆满昂贵的画材,却仿佛失去了某种鲜活的色彩。 “滴——!” 身后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将沈疏影从遥远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绿灯早已亮起,身后的行人已陆续走过路口。她恍然回神,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抬步穿过斑马线。 不要放弃自己…… 苏老师的话,陈老师的评价,宋砚初的审视……还有,那个隐藏在乖巧表象下,曾经在画纸上肆意挥洒的灵魂。 这一切,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她微微握紧了拳,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夜色中,她的眼眸像一颗星辰,闪烁着明明灭灭、复杂难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