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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夜赏

作者:安简sleep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宫中有个不成文的秘密,皇后的小儿子并非皇后所出。


    她膝下有二子,嫡亲的大儿子乃当朝嫡长子孟秀,方及弱冠,小字钟灵,她的小儿子则是生母早逝的七皇子孟皋。旁人总是偏爱亲生子,暨朝皇后却不愧为一国之母,不仅不偏爱嫡子,还对小儿子尤其宠爱。


    孟皋所受,只比孟秀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才有以仗责二十为幌,叫外头好听,实则内里都知道这事儿只要传到皇后耳朵里,定然要翻篇。不出孟皋所料,皇后听闻他当街纵马伤人一事,只叫小贵子捎个话让他收敛些,连召见和当面训斥都省了。


    小贵子带话信来时,孟皋就在寝宫里,靴都未脱,坐在窗前的小塌上支起一条腿,左手一捧瓜子,右手举住瓜子仁儿逗那挂在窗下金竹笼里的鸟。


    是今日晌午刚送进宫里的一批八哥,让他半路上撞见,硬讨了一只过来。


    本来正逗得高兴,回头就看见小贵子那张寡淡得如同数日没进过油水的晦气样,实在坏他心情。


    他继续玩那八哥,将瓜子仁儿送到八哥嘴旁,眼见它张嘴便缩手。它一缩脑袋,孟皋便又朝它递去,它一抻脖子,孟皋赶忙提回来,乐此不疲,不久他就笑骂道:“这夯货,送到嘴边的吃食都没本事拿——母后怎么说?”


    小贵子没想到他会这样冷不丁问一句,反应了一会儿才俯首回道:“回殿下,娘娘说了,罚禁足一日。”


    “禁足?!”孟皋这才重新把头转回去,佯装惊讶,“母后这回真生气了?”


    小贵子立即跪下,说:“回殿下,皇后娘娘也是不想事情闹大,所以对外宣称殿下受罚未愈行动不便,如今在宫里静养。依奴才看,娘娘这是为殿下好啊。”


    笼里的八哥见孟皋不理它,反倒亢奋,扑腾翅膀,扯嗓子喊:“为殿下好!”


    小殿下伸手拨动鸟笼,笼子左摇右晃,八哥扑腾得更加厉害,他一乐,说:“方才还骂你呢,这会儿挺聪明。你倒会审时度势。”


    “也罢。小贵子,你去查查,近来都有谁得了哪些有名头的奇珍异宝,给本殿下借过来好好赏玩几日。”孟皋说着,终于往八哥嘴里投了一颗瓜子仁儿。


    小贵子领命抬脚,又让孟皋叫住,等人又到他跟前,他才坏笑着开口,“本殿下自是有借有还,你只记着,那些玩意儿,无论是大到玉雕盆景还是小到金镯银钏,又或是稀罕的不稀罕的,你一并要来,多多益善。”


    小贵子只觉头皮一麻,依旧回道:“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办好。”


    小贵子一去,孟皋脸上笑意全无,只剩下初春的寒,不易让人察觉,但能冻人。


    他将手里那把瓜子洒在矮案上,指尖挑挑拣拣。


    机敏如他,早已开始怀疑小贵子是皇后安插在他身上的眼,方才在街上得知小贵子并未听其吩咐赔偿那些百姓时,他更是笃定。


    好一招两面三刀,陷他于不仁不义之地。


    孟皋苦笑,他身边的眼线,又何止小贵子一个。


    软刺尚且拔不干净,干脆暂时留着用来抵御外敌。


    八哥又开始躁动,孟皋于是耐着性子给它剥一颗瓜子,托腮看这傻鸟吃完后摇头晃脑,他抬手重重拍两下笼顶,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个夯货,被人囚在笼中还这般开心。”


    不得不认,小贵子办起事来的功夫倒是不错,才过两个时辰便从宫外搜罗来数不胜数的宝器。大的依次排开摆在院子里,小的装在木托盘里捧到孟皋跟前。


    此时已是暮色,晚风捎来些许寒意,孟皋披起大氅到院中赏物。


    有够多,拢共摆出三排,一排摆满二十来数,硬是从院东摆到院西,都是些绿翡玉白菜、玛瑙聚宝盆、紫金琉璃桌之类,直到夜幕降临,月辉流光,更是使地上这些凡物罩上一层仙气。


    小殿下一一扫过这些宝物,有时瞧见可心的,便驻足久观。


    看完这些,孟皋又转头去瞧那些小件的首饰。


    小贵子为他掌灯。


    二十个小太监举着托盘跪了一地。


    说来也奇,硕大的靖和宫,太监满地跑,就是不见一个宫女伺候。


    孟皋这回看得更仔细,发现托盘上居然还有女子的珠钗耳坠,于是捻起一支梨花玲珑簪,细细端详着,笑说:“那帮酒囊饭袋这会子晓得装清廉了,拿不出别的,连女儿家的小玩意儿都敢往上凑。”


    说完,也往盘上一丢不提。


    又拣些寻常宫里见不到的东西问小贵子这是何物、那是何物、从何而来、出自何人之手、现落入何人囊中。


    他问得勤,竟将小贵子问得满头是汗,不过小贵子也都一一答出,让人不得不惊叹这小太监确实有些本事。


    月色凝冷,亦有些同情这小太监,惨兮兮的光晕打下来,正好照着缩在托盘角落里的红珊瑚珠串。


    孟皋神色微动,挑东西的手在上头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捏起珠串旁的玉镯,问:“这是和田玉吧?”


    “回殿下,是和田玉里头上好的羊脂玉,奴才观其色泽莹润,是有些年头了,想必乃从前西檀进贡来的宝贝,如今由礼部尚书成文丙保管。”


    他拿指腹摩挲冰凉,心一热,入了神,嗓音微哑,“西檀……”


    如此小心翼翼地说,仍让夜风吹散。


    他指上的凉是草原上夜奔的风,沙丘下掘起的水,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却比这黑天之下微风死水的深宫更加敞亮鲜活。


    轻轻放下手中的羊脂玉镯,他不动地迎面承住那连他衣角都掀不起来的风,合上眼,再睁开时就不去奢望。


    红珊瑚珠串被人一点一点提起,豆大的珠子互相打撞磨蹭,发出悦耳的响声,并住两边串线吊起来也不十分长,正好两个手掌,还宽些。孟皋双手并用,把住两头想扯个圆,可是该塌之处还是塌下去。


    没等他问,小贵子就先发制人地道:“殿下,这是个稀罕物,京城仅此一件,南海送来的红珊瑚。听闻得到它的那位商贾为了将它完好无损地从南海送来,路上求稳耗死了十几头骡子,送来京城又得各家喜爱,争得是头破血流哇,有人倾家荡产也想买下那株红珊瑚。”


    孟皋顿时来了兴趣,“哦?只是简简单单一棵红珊瑚倒不至于他们这般哄抢,只怕这红珊瑚里头另有玄机?”


    “殿下神睿,”小贵子点头哈腰,“那商贾来时还带了血书一封,有人验了,血书上正是上古时候留下的字,书有‘血珠临世,得佑天恩’八个大字,那商贾就对众人说,说这血书自始便附于那红珊瑚上,是天降之宝呐。”


    装神弄鬼,孟皋心道。


    “那后来这宝物让哪个财大气粗的买了?”他拨开其余的金银珠宝,把珠串展圆铺在正中。


    小贵子摇摇头,答道:“本来是该用钱财家当来买的,可谁知最后那商贾又说,若遇有缘人,分文不取。”


    他抬头,又问:“谁是这有缘人?”


    “回殿下,这人您也熟,便是前几日拜官户部侍郎的那位,名叫冯樗。”


    捏住红珊瑚珠的指微微泛白,孟皋面不改色地道:“冯欲才?”


    “正是。”


    那他确实熟得很。


    冯樗从前在瓜州求学,弱冠之年才入京考取功名,先生为他取字欲才。满打满算,孟皋同他已认识一年有余。二人相识甚巧,那日天晴,孟皋一时起兴,出宫到人烟稀少的雀湖垂钓,正当他蒙头倒地愿者上钩之时,一名男子不知打哪儿出来的,在他身旁吟诗,吓跑了他的鱼,孟皋气不打一处来,小小年纪将那比自己年长的人摁在地上揍了一顿,自那以后便熟了,常常一同出游取乐。


    可后来不知为何,冯樗似有意疏远,孟皋被放几次鸽子也厌烦,二人之后再无联系。


    孟皋轻哼,不再碰珠串,只负手让小贵子继续讲下去。


    小贵子咽口唾沫,继续道:“这冯大人也信血书,于是差人将那簇红珊瑚打磨成珠,做成两个珠串,长的当项饰,短的当手串。短的早做好,听闻冯大人正戴着,这长的却要费些时日。可是没想到这项饰的珠子还没磨好,那血书便应验啦,不久后圣上就将他提拔做户部侍郎,徒叫人羡慕……”


    “若是如此,”孟皋笑眯眼,“当真是得佑天恩。”


    美酒几度度春风,前些时候在绥京一家酒楼偶遇时,亏得冯樗吃个大醉,见到他还不忘行礼。


    红珊瑚珠在手腕上颗颗分明,熬得血亮,抢眼得很,冯樗慌中有序,迅速扯下衣袖遮掩。


    再看他现今赏玩的红珊瑚珠串,剪不断,理还乱。


    “可不是。这玩意儿几日前才打好,也赶巧了,今日正好送来给殿下把玩。再说这珠子啊,圆度、大小相同,不多不少,共三十二颗……”


    “三十二颗?准数么?”孟皋打断他。


    小贵子说:“自是准数的,殿下可以亲自数数。”


    孟皋唇角微扬,当真数了起来。


    浊云护月,昏天熄影。


    掌上的明灯犹可数珠,来来去去,珠下藏着三十一片薄朦。


    小殿下初时数到第三十一颗,又重头来过。


    灯火透过白纱映得小贵子一张脸灰白。


    殿下淡淡地说:“三十一。”


    话音一落,宫灯落地,应声而灭,小贵子“噗通”跪在孟皋脚边,一下又一下,以头抢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孟皋漠然,“如何该死?”


    小贵子莫敢抬头,闷声作答:“传闻确是有三十二枚珠子,奴才以为此物好歹是殿下要的,不能有纰漏,便没数……”


    “住嘴!”孟皋把着珠串喝道,举着托盘的小太监忙放下托盘跪了一地,伏身不敢起。


    他将长串收拢在掌心,蹂躏出硌硌之声,像在捏人骨头。


    “你怕的是什么?顾左右而言他,什么没数,”他在小贵子身前踱步,乌靴踏地有声,“外头都知道这珠串是三十二枚珠子,怎么在你手中周转一番倒成了三十一颗疙瘩说丢就丢?”


    “你怕?”孟皋笑笑。


    抬脚就冲人肩头狠力踹去,“我更怕!”


    一地的人瑟缩。


    小贵子在地上打个滚,又赶紧爬回来跪好,不住地磕头,口中重复“奴才该死”。


    孟皋依旧顾自说着,却无半分惧色,“眼下谁也不知那少了的珠子究竟是让匠人盗走,还是路上丢失,又或是哪个贼人私吞。可东西不是寻常人家要的,是七皇子要的,定也是在我手上没的,自然要来向我讨,这笔账若真要算起来,外人算得最是清楚明白!不过……你这句‘该死’不是我说的。”


    扑在地上的太监浑身颤抖。


    孟皋沉吟片刻,似好好思虑过后才凉薄地道:“也好,为博清誉,本殿下总该明哲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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