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想逃》 第1章 第一章 横祸 兔缺乌沉,天子勤于理朝,殚精竭虑二十有一载,绥京景象日益繁荣,食肆酒庄鳞次栉比,风摇青旗斜矗。往来车马商队良多,画舫船只亦层出不穷,长桥之下篙打着篙,长桥之上如涓涓细流,均是些穿戴得体的人,有的身穿短褐赶着牛马牲畜,有的珠光宝气偷偷掀起轿帘一角。 远远瞧见牌坊下的人群一阵骚动。 老人硬拽住牛绳,吃力地往一边扯去,牛车上的瓜果哗啦啦滚落少许,少妇紧抱怀里的小孩屡屡回头,怕踩着人的脚尖,小心往道左挪退,就连追逐嬉戏的孩童都让对面的父母一喝,被人手口并用地示意朝后头躲躲。 马蹄从开好的道上扬尘踏过,伴随着少年几声略显不耐的“躲开”。 好马儿通体皂色如绸,鬃毛似飙起的飞箭在空中狂舞,那浑身马饰耀耀,皆是非金即银之物,威风得很。 马如此,人更甚。 马上的少年郎高束乌发,垂落之处卷翘如澜,他眉若吴钩,双眸迎辉乌且亮,身着一领宝蓝麒麟箭袖,腰盘浓墨兽革带,足蹬翘头弓靴,从头到脚真气派,绥京盛态倒要被他压上一头。 马上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圣上的小儿子,七皇子孟皋。 此子尚及十五,相貌不凡,惹来不少少艾青睐,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时常仗着身份以及皇后的宠溺与偏爱在绥京“兴风作浪”,是百官口中的“七爷”,百姓嘴里的“小阎王”。 正因如此,他这当街纵马之举,大家已是见怪不怪,都掐着时候躲好让路,不去自寻烦恼。 孟皋要恣肆千里,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一声惊嘶入耳,孟皋急遽勒马,紧急之下调转马头,才没让那高高扬起又重重而落的马蹄伤着倒地的人。 人都散开,让出一片空地,只留下倒地之人。 孟皋惊出一身冷汗,手上缰绳于掌心缠了数圈,他骑在马背上平复心跳。 彼时他已是让马儿侧身对着地上的人,孟皋扭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盯住那仍伏地抽搐的人。 那人须发斑白,粗麻裹身,是个枯瘦如柴的老头,口中正喃喃着,“杀人了,马要踩死人了……” “胡说!分明是你强滚到我马蹄下,”孟皋皱起眉喝道,“况且我的乌行云向来敏迅,方才更是连你的发丝儿都没碰着,你竟如此含血喷马!” 乌行云,便是孟皋的爱马。 孟皋的说辞有趣,叫旁的人忍俊不禁。可老头不理他,依旧呻吟着。 周遭的人本也是看个热闹,眼见那老头面色难看也觉得不像是装的,于是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孟皋被惹得浑身不自在。乌行云通人性,前蹄十分焦急地踏了两下,他用左手抚抚它的鬃毛,乌行云这才不动了,鼻孔里却哼着气,刺啦啦的。 “休要作态,这儿少说有百双眼睛盯着你,总有个公道。”孟皋冷眼说道。 他这声“公道”却是要人笑掉大牙,绥京何人不知他孟皋便是公道,可眼下不过是一些人的腹诽,无人吭声,更不敢大笑。 老头闻之,又一阵哼唧,忽而抱腿,颤声说:“我的腿……” 孟皋见他更加矫揉造作,登时怒了,翻身下马就去掀人裤腿。 “我倒看看你这腿多金贵!” 掀开却是一愣,惊声四起,有人掩面。那条腿居然已经扭得不成人形。 孟皋豁然直起身后退两步,乌眸闪过一丝慌张,朝四周扫了扫,却要强作镇定地说:“不是我撞的。” 他看到周围众人的眼神皆是怀疑,于是心一横,大步上前,双手拎住老头的衣领将人提起,咬牙说:“好你个老儿敢戏弄于我!” 说话间,他双手稍稍施力,正好扯松了老头的衣领,衣下有根细绳,老头慌忙扯紧领口,拉扯中孟皋隐约看清细绳之下坠着一粒豆大的红珊瑚珠。 与这老头一身麻葛格格不入。 他觉得那红珊瑚有些眼熟,似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忽然,人群里传出一声轻飘飘的话,鬼幽幽的,“七皇子是越发威风了,当街纵马不提,如今伤人不认还要动手打人啦,之后只怕又是不了了之,哎呀呀,皇室蒙羞矣!” 此言一出,仿佛激流冲垮了河堤,众人如潮水般应声附和。 “上回他的马便踢翻了俺的摊子,到现在也没赔回来。” “我儿因他的马受惊,瞧了几次大夫都不见好!” “咳咳,老朽的瓜果方才也滚落了几颗。” “还有我……” 声讨连连,孟皋的脑仁都被吵裂了,忙松开老头捂紧双耳,眼中怒火熊熊。 烦怒之余也是奇怪,他分明吩咐过身边的太监小贵子用金银双倍赔偿那些他无意中得罪的百姓,怎么如今倒成他事后不认账了? 孟皋心头一动,眸底火焰平息,变得森冷。 “散开散开,何事吵嚷?” 哄闹声里,一名金吾卫拨开挡在前头的人,紧接着人群里头缓缓走出个身材魁梧、须髯如戟的男人,他身披金甲,腰佩长剑。 众人定睛一看,乃右金吾卫大将军尚裘。 孟皋循声望,就见尚裘冲他抱拳行礼,他垂下手,点头应了,说道:“我这儿正出个岔子,希望尚将军替我好好拾掇拾掇。” 他指指地上的老头,说:“绥京里头人人道我是‘小阎王’,这事儿我不是不知道,他们乐意奉我,我也乐意得这么个衔头招摇过市,叫你我心中都有数些。只不过我这阎王当得是真好啊,总有人在阳间不顶事,想到我这儿来寻死。” 孟皋冷笑起来,“可惜我这阴曹地府,也不是随便见着个图谋不轨之人就收。” “这老儿冲我马蹄底下来的,我的马没碰到他,但他腿上确有伤势。尚将军,怎么判?”他看向尚裘。 尚裘于是去检查老头腿上的伤,起身时满面深意,再次冲孟皋行礼道:“殿下,微臣一介武夫,实在不善医术,看不出这老者腿上伤势出于何种缘由,恐怕错判,难还殿下清白,还请殿下准允微臣请个大夫来诊断一二。” 地上的老头闻言,浅浅的呻吟顿了一顿,又突然吟得更加大声严重。 孟皋本还冷脸斜看尚裘,听到这动静后破笑,爽快地道:“准了!” 在此等待大夫的间隙,孟皋一声令下不让任何人再靠近挪动那老儿分毫,他负着手原地来回踱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又惹得周遭一阵鄙夷私语,他顿脚,周遭又立即重归于寂。 孟皋得趣,又反复试了几次,直到人群渐渐松散,议声也渐渐消散,他兴味索然,眼神飘忽间,余光里有个物什闪烁不止,叫他实在难以忽视。 他瞄过去,阳光照耀下,尚裘腰间的佩剑灿然,金鳞般耀眼夺目。 他平日里也爱把玩兵刃,这会儿瞧见尚裘腰上那柄剑鞘鎏金刻画,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一声漂亮,自然而然地欣赏起来。 想的却是这位尚将军实为金刚手段慈悲心肠,否则“一介武夫”,日日与马匹剑刃打交道的,怎会不识那伤口究竟是不是马蹄所伤? “让一让,大夫来了,烦请让一让!”一把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嗓,温和低哑,艰难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紧接着尚裘身后钻出个人,挡住孟皋赏剑的视线。 孟皋不满地抬眼去看是谁,尚裘亦有些讶然地偏眼。 就见个以笔盘发的惨绿少年正抬起头。 少年一看乌行云,眼前一亮,还指着乌行云转头冲尚裘兴奋地说:“好俊的马,爹,它比你的飞浪还俊呐!” 这少年话音刚落,就吃了尚裘一记眼刀,他忙收起那股兴奋劲儿,对孟皋行礼,翻脸似翻书,肃然道:“尚明裕参见七殿下。” 孟皋打量着他,觉得有趣。 他猜到这人铁定与尚裘有些关系,却没想到这人是尚裘的独子。听闻尚氏乃将门之后,不想尚家的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平白像个穷酸饿醋的书生。 孟皋看着尚明裕,尚明裕也看着孟皋…… 身后的马。 乌行云平日里就臭屁得很,发觉有人瞧它,顿时昂首挺胸,显得它更为壮硕。 尚明裕眼睛都直了,脑袋挨他老子一巴掌,被尚裘小声嫌弃一句“臭小子,点儿出息”。 尚明裕却笑着说:“爹,我同小殿下一般大,我也十五了,他有马,您看您要不给我也……” “给个屁!殿下多高,你呢?个矮冬瓜,哪儿凉快哪儿蹲着去!”尚裘打断他的话,想把人赶走。 风绕杨柳,初阳照尘,好几飞絮点在孟皋的心坎,毛绒又跳脱,他看向那对父子,宛若沐着柔泽。 吴钩似的眉被和风抚平棱角,那二人的插科打诨他耐心听完。 尚明裕送来大夫,自觉达成使命,又碍于尚裘淫威,真被赶跑了,临行前余光还瞟着孟皋的马。 尚裘见尚明裕走远,才说道:“小儿无礼,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孟皋摆摆手。 那头大夫已然检查完倒地老头的伤势,起身朝孟皋行礼,正欲开口,孟皋眸底暗涌沉沉,突然出声制止。 他说:“不必说了,人是我伤的。” 尚裘凝眉,神情有些古怪。 周围一片哗然。 “是我伤的。”孟皋强调道,他盯着尚裘,眼神冰冷。 尚裘会意,负手说道:“按暨朝律例,纵马伤人者仗责二十。” 孟皋哼然,似乎对这惩罚不以为意,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跨上马,语气傲然,挑衅一般说道:“还请尚将军禀明我母后,我自会去领罚。” 不等周围异议,孟皋驱马要走,半路却停了下来,偏头朝方才那个牛车上滚落瓜果的老人说:“掉在地上的瓜果你捡来,我买,烂的也要。”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数也不数,抛给那人。 老人起先还犹疑,等了一会儿看孟皋还不走,才慌忙用麻袋装起地上的瓜果递给孟皋。 孟皋单手将袋子拎好,引来尚裘刮目。他斥开人群,一夹马肚扬长而去。 一名金吾卫不得其解,开口道:“将军,这……” 尚裘抬手,手背正巧虚遮了人的口,他眯起眼,深深地望向七皇子,目送其潇洒的身影没入人海,黑黝黝的人头攒动,竟当真宛若奔赴地府一般。 他让人将地上的老头抬去就医,金吾卫遣散看热闹的人,尚裘才悠悠地道:“那老儿腿上的伤,与纵马无关。” 百闻不如一见,这位“七爷”着实不太简单。 抬眼望长空,谁家新燕扑入绥京的皇城,在琉璃瓦下结个窝,至此便再不回来了。 闲云扰扰,回宫之后,孟皋从那些烂掉的果子里挑出几个还算好看的,同乌行云分着吃去,酸得他牙疼,吃了这亏,叫他再不敢当街纵马。 求评论求评论求评论(打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横祸 第2章 第二章 夜赏 宫中有个不成文的秘密,皇后的小儿子并非皇后所出。 她膝下有二子,嫡亲的大儿子乃当朝嫡长子孟秀,方及弱冠,小字钟灵,她的小儿子则是生母早逝的七皇子孟皋。旁人总是偏爱亲生子,暨朝皇后却不愧为一国之母,不仅不偏爱嫡子,还对小儿子尤其宠爱。 孟皋所受,只比孟秀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此才有以仗责二十为幌,叫外头好听,实则内里都知道这事儿只要传到皇后耳朵里,定然要翻篇。不出孟皋所料,皇后听闻他当街纵马伤人一事,只叫小贵子捎个话让他收敛些,连召见和当面训斥都省了。 小贵子带话信来时,孟皋就在寝宫里,靴都未脱,坐在窗前的小塌上支起一条腿,左手一捧瓜子,右手举住瓜子仁儿逗那挂在窗下金竹笼里的鸟。 是今日晌午刚送进宫里的一批八哥,让他半路上撞见,硬讨了一只过来。 本来正逗得高兴,回头就看见小贵子那张寡淡得如同数日没进过油水的晦气样,实在坏他心情。 他继续玩那八哥,将瓜子仁儿送到八哥嘴旁,眼见它张嘴便缩手。它一缩脑袋,孟皋便又朝它递去,它一抻脖子,孟皋赶忙提回来,乐此不疲,不久他就笑骂道:“这夯货,送到嘴边的吃食都没本事拿——母后怎么说?” 小贵子没想到他会这样冷不丁问一句,反应了一会儿才俯首回道:“回殿下,娘娘说了,罚禁足一日。” “禁足?!”孟皋这才重新把头转回去,佯装惊讶,“母后这回真生气了?” 小贵子立即跪下,说:“回殿下,皇后娘娘也是不想事情闹大,所以对外宣称殿下受罚未愈行动不便,如今在宫里静养。依奴才看,娘娘这是为殿下好啊。” 笼里的八哥见孟皋不理它,反倒亢奋,扑腾翅膀,扯嗓子喊:“为殿下好!” 小殿下伸手拨动鸟笼,笼子左摇右晃,八哥扑腾得更加厉害,他一乐,说:“方才还骂你呢,这会儿挺聪明。你倒会审时度势。” “也罢。小贵子,你去查查,近来都有谁得了哪些有名头的奇珍异宝,给本殿下借过来好好赏玩几日。”孟皋说着,终于往八哥嘴里投了一颗瓜子仁儿。 小贵子领命抬脚,又让孟皋叫住,等人又到他跟前,他才坏笑着开口,“本殿下自是有借有还,你只记着,那些玩意儿,无论是大到玉雕盆景还是小到金镯银钏,又或是稀罕的不稀罕的,你一并要来,多多益善。” 小贵子只觉头皮一麻,依旧回道:“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办好。” 小贵子一去,孟皋脸上笑意全无,只剩下初春的寒,不易让人察觉,但能冻人。 他将手里那把瓜子洒在矮案上,指尖挑挑拣拣。 机敏如他,早已开始怀疑小贵子是皇后安插在他身上的眼,方才在街上得知小贵子并未听其吩咐赔偿那些百姓时,他更是笃定。 好一招两面三刀,陷他于不仁不义之地。 孟皋苦笑,他身边的眼线,又何止小贵子一个。 软刺尚且拔不干净,干脆暂时留着用来抵御外敌。 八哥又开始躁动,孟皋于是耐着性子给它剥一颗瓜子,托腮看这傻鸟吃完后摇头晃脑,他抬手重重拍两下笼顶,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个夯货,被人囚在笼中还这般开心。” 不得不认,小贵子办起事来的功夫倒是不错,才过两个时辰便从宫外搜罗来数不胜数的宝器。大的依次排开摆在院子里,小的装在木托盘里捧到孟皋跟前。 此时已是暮色,晚风捎来些许寒意,孟皋披起大氅到院中赏物。 有够多,拢共摆出三排,一排摆满二十来数,硬是从院东摆到院西,都是些绿翡玉白菜、玛瑙聚宝盆、紫金琉璃桌之类,直到夜幕降临,月辉流光,更是使地上这些凡物罩上一层仙气。 小殿下一一扫过这些宝物,有时瞧见可心的,便驻足久观。 看完这些,孟皋又转头去瞧那些小件的首饰。 小贵子为他掌灯。 二十个小太监举着托盘跪了一地。 说来也奇,硕大的靖和宫,太监满地跑,就是不见一个宫女伺候。 孟皋这回看得更仔细,发现托盘上居然还有女子的珠钗耳坠,于是捻起一支梨花玲珑簪,细细端详着,笑说:“那帮酒囊饭袋这会子晓得装清廉了,拿不出别的,连女儿家的小玩意儿都敢往上凑。” 说完,也往盘上一丢不提。 又拣些寻常宫里见不到的东西问小贵子这是何物、那是何物、从何而来、出自何人之手、现落入何人囊中。 他问得勤,竟将小贵子问得满头是汗,不过小贵子也都一一答出,让人不得不惊叹这小太监确实有些本事。 月色凝冷,亦有些同情这小太监,惨兮兮的光晕打下来,正好照着缩在托盘角落里的红珊瑚珠串。 孟皋神色微动,挑东西的手在上头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捏起珠串旁的玉镯,问:“这是和田玉吧?” “回殿下,是和田玉里头上好的羊脂玉,奴才观其色泽莹润,是有些年头了,想必乃从前西檀进贡来的宝贝,如今由礼部尚书成文丙保管。” 他拿指腹摩挲冰凉,心一热,入了神,嗓音微哑,“西檀……” 如此小心翼翼地说,仍让夜风吹散。 他指上的凉是草原上夜奔的风,沙丘下掘起的水,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却比这黑天之下微风死水的深宫更加敞亮鲜活。 轻轻放下手中的羊脂玉镯,他不动地迎面承住那连他衣角都掀不起来的风,合上眼,再睁开时就不去奢望。 红珊瑚珠串被人一点一点提起,豆大的珠子互相打撞磨蹭,发出悦耳的响声,并住两边串线吊起来也不十分长,正好两个手掌,还宽些。孟皋双手并用,把住两头想扯个圆,可是该塌之处还是塌下去。 没等他问,小贵子就先发制人地道:“殿下,这是个稀罕物,京城仅此一件,南海送来的红珊瑚。听闻得到它的那位商贾为了将它完好无损地从南海送来,路上求稳耗死了十几头骡子,送来京城又得各家喜爱,争得是头破血流哇,有人倾家荡产也想买下那株红珊瑚。” 孟皋顿时来了兴趣,“哦?只是简简单单一棵红珊瑚倒不至于他们这般哄抢,只怕这红珊瑚里头另有玄机?” “殿下神睿,”小贵子点头哈腰,“那商贾来时还带了血书一封,有人验了,血书上正是上古时候留下的字,书有‘血珠临世,得佑天恩’八个大字,那商贾就对众人说,说这血书自始便附于那红珊瑚上,是天降之宝呐。” 装神弄鬼,孟皋心道。 “那后来这宝物让哪个财大气粗的买了?”他拨开其余的金银珠宝,把珠串展圆铺在正中。 小贵子摇摇头,答道:“本来是该用钱财家当来买的,可谁知最后那商贾又说,若遇有缘人,分文不取。” 他抬头,又问:“谁是这有缘人?” “回殿下,这人您也熟,便是前几日拜官户部侍郎的那位,名叫冯樗。” 捏住红珊瑚珠的指微微泛白,孟皋面不改色地道:“冯欲才?” “正是。” 那他确实熟得很。 冯樗从前在瓜州求学,弱冠之年才入京考取功名,先生为他取字欲才。满打满算,孟皋同他已认识一年有余。二人相识甚巧,那日天晴,孟皋一时起兴,出宫到人烟稀少的雀湖垂钓,正当他蒙头倒地愿者上钩之时,一名男子不知打哪儿出来的,在他身旁吟诗,吓跑了他的鱼,孟皋气不打一处来,小小年纪将那比自己年长的人摁在地上揍了一顿,自那以后便熟了,常常一同出游取乐。 可后来不知为何,冯樗似有意疏远,孟皋被放几次鸽子也厌烦,二人之后再无联系。 孟皋轻哼,不再碰珠串,只负手让小贵子继续讲下去。 小贵子咽口唾沫,继续道:“这冯大人也信血书,于是差人将那簇红珊瑚打磨成珠,做成两个珠串,长的当项饰,短的当手串。短的早做好,听闻冯大人正戴着,这长的却要费些时日。可是没想到这项饰的珠子还没磨好,那血书便应验啦,不久后圣上就将他提拔做户部侍郎,徒叫人羡慕……” “若是如此,”孟皋笑眯眼,“当真是得佑天恩。” 美酒几度度春风,前些时候在绥京一家酒楼偶遇时,亏得冯樗吃个大醉,见到他还不忘行礼。 红珊瑚珠在手腕上颗颗分明,熬得血亮,抢眼得很,冯樗慌中有序,迅速扯下衣袖遮掩。 再看他现今赏玩的红珊瑚珠串,剪不断,理还乱。 “可不是。这玩意儿几日前才打好,也赶巧了,今日正好送来给殿下把玩。再说这珠子啊,圆度、大小相同,不多不少,共三十二颗……” “三十二颗?准数么?”孟皋打断他。 小贵子说:“自是准数的,殿下可以亲自数数。” 孟皋唇角微扬,当真数了起来。 浊云护月,昏天熄影。 掌上的明灯犹可数珠,来来去去,珠下藏着三十一片薄朦。 小殿下初时数到第三十一颗,又重头来过。 灯火透过白纱映得小贵子一张脸灰白。 殿下淡淡地说:“三十一。” 话音一落,宫灯落地,应声而灭,小贵子“噗通”跪在孟皋脚边,一下又一下,以头抢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孟皋漠然,“如何该死?” 小贵子莫敢抬头,闷声作答:“传闻确是有三十二枚珠子,奴才以为此物好歹是殿下要的,不能有纰漏,便没数……” “住嘴!”孟皋把着珠串喝道,举着托盘的小太监忙放下托盘跪了一地,伏身不敢起。 他将长串收拢在掌心,蹂躏出硌硌之声,像在捏人骨头。 “你怕的是什么?顾左右而言他,什么没数,”他在小贵子身前踱步,乌靴踏地有声,“外头都知道这珠串是三十二枚珠子,怎么在你手中周转一番倒成了三十一颗疙瘩说丢就丢?” “你怕?”孟皋笑笑。 抬脚就冲人肩头狠力踹去,“我更怕!” 一地的人瑟缩。 小贵子在地上打个滚,又赶紧爬回来跪好,不住地磕头,口中重复“奴才该死”。 孟皋依旧顾自说着,却无半分惧色,“眼下谁也不知那少了的珠子究竟是让匠人盗走,还是路上丢失,又或是哪个贼人私吞。可东西不是寻常人家要的,是七皇子要的,定也是在我手上没的,自然要来向我讨,这笔账若真要算起来,外人算得最是清楚明白!不过……你这句‘该死’不是我说的。” 扑在地上的太监浑身颤抖。 孟皋沉吟片刻,似好好思虑过后才凉薄地道:“也好,为博清誉,本殿下总该明哲保身。” 求求评论in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夜赏 第3章 第三章 登门 数日春雨连绵,雨秉不正心术,打得枝叶东倒西斜。凹瓦困住顺势而落的雨水,觍着脸拥甘霖入怀,待它沉溺,又悄无声息地从檐角撵下,任其生死。 室外烟雨朦胧不及厅内清茶作就,白气卷起茶香沁人心脾。 冯樗手持茶托,轻轻撇着茶末,神情雨打不动。 是上好的碧螺春,大皇子闻他拜官侍郎,特意着人暗中打赏,其中就有茶叶与文房四宝。也有些从前同他毫无交集的达官贵人来向他道贺,府上接连几日热闹,风头一过,现下反倒清闲,闲得他在清点完他人所赠后还能坐下来品茶。 这般赏赐良多,却都不如他腕上一串红珊瑚。 能得大皇子看重,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亦是他处心积虑的算计。 原本那长的珠串应当按先前商议好的,私下送去大皇子那里,谁知让孟皋这个拦路虎半道打劫抢了去。那珠串原先确实要连三十二颗珊瑚珠,可惜中途大皇子赏了一颗给个任凭差遣的老头,着实暴殄天物。他差人将珠串给孟皋送去时尚且不记事,还当是三十二颗珊瑚珠,直到宫中传出消息,说是红珊瑚项饰少珠,他才忆起这茬。 起初还满不在乎,少则少矣,料七皇子那性子也不会承认是在他宫里丢的,即便认了,有皇后庇护,也无人敢降罚。 他以为宫里翻不起水花。 未承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传言孟皋勃然大怒,把那“将红珊瑚珠弄丢”的罪名贯在他的贴身太监小贵子头上,不日便将人打入暴室。 连他都没想到还能如此歪打正着,嫁祸于人。 一出戏起承转合,自要分个生旦净末丑,结果全让孟皋一人唱了,冯樗想着,眉骨一沉,透一股狠劲儿,他同孟皋虽非莫逆,但也有过推心置腹,那时他便知,这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绝非省油的灯。 但还差些火候。 孟皋对权势并不上心,偏偏大皇子孟秀视幼弟为眼中钉肉中刺,让他有机可乘。 一场春雨一场暖,好日子在后头。 热气攀上他的眉,雾蒙蒙不辨善恶。冯樗凑上杯沿要喝茶,管家从大门外跑来,有伞也淋一身细雨,只见他尚未入屋就在不远处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人,七殿下来访!” 茶水滚烫,多有防备,仍然刺痛舌尖,冯樗微微皱眉,搁下茶盏。 冯樗来迎人,以为孟皋早踏入府邸了,没想到这位金贵的主衣衫朴素,也不带仆从。他右脚踩在石墩上,手打一柄青伞,持伞的肘则靠住抬起的膝,倾身琢磨起他门前那尊踏球石狮,不像个皇子,倒像个市井莽夫。 冯樗眼皮一跳,接过管家手里的伞撑起,从容上前行礼:“不知殿下大驾,下官有失远迎。” 雨打湿小殿下在伞外随性而居的皂靴。 孟皋头也不回,伸手去摸狮口中的牙,**的反而不磕碜,“欲才啊,几日不见而已,何必这般生分?” 冯樗攥紧伞柄,平和地道:“承蒙殿下抬爱,只是终究身份有别,下官不敢僭越。” 孟皋微微点头,似是赞许,转而说:“你门前这头石狮子煞是威风,牙利得扎手,可会咬人不?” 孟皋转脸,戏谑地看他。 冯樗反问:“殿下想咬谁?” 雨急迫地敲击着青瓦,青石砖地上,涟漪砸着涟漪。 好一阵子,孟皋才开口。 “不咬谁,”他拖长调子,又平淡如水,“我怕它咬我。” 冯樗旋即说:“殿下乃千金之躯,它不敢。” 收手撤脚,孟皋哈哈大笑,照着冯樗的肩膀重重拍了两下,湿手在衣料上留下掌印,雨水似积入肩骨,冯樗肩一沉。 他又把伞往一旁倾去,躲在冯樗的伞底,伸手勾住人肩头,凑去人耳边低声说:“当真不敢吗?” 冯樗唇微动,话尚未脱口,就听孟皋故意高声道。 “欲才说的话,本殿下最是爱听!那便容我这千金之躯到舍下避避雨罢!” 孟皋见管家手里无伞,于是收伞往管家怀里一扔,“接好。” 便朝冯樗挤去,“我同你家大人共用。” 七皇子年纪虽小,个头却与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冯樗相差无几,小小一把伞根本容不下两个人,硬是肩磨肩,艰难地走一段,孟皋还使坏,手肘有意无意地将人往伞外推。 眼看冯樗的肩头湿了大片,被逼无奈,他便想干脆偏伞全部让到孟皋头上,孟皋眼疾手快地捉住他持伞的左腕,碰到个冰凉物什。 低眸一看,圆口镶金的红珊瑚珠。 冯樗来不及躲,任由孟皋扼住,说:“殿下。” 孟皋应声,抢过伞柄扳正,也说:“躲什么躲,过来。你这手串看着比前日送来靖和宫的项饰稀罕。” 冯樗道:“殿下说笑,本自同根生,何来谁比谁稀罕一说?” “玉不琢,不成器,”乌眸一抬,“镶了金的红珊瑚珠……” 伞拦不住又密又急的斜丝,置之度外而不得,雨势连连,压住孟皋的声音,嗡嗡然似地动山抖,冯樗心怀不安,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好看!”孟皋大声破势。 冯樗险些脚底一滑栽倒过去。 打孟皋一来,厅堂里连婢女的影也不见。管家收好两把滴水的伞,孟皋手掌大挥两把掸去身上残雨,他不甚湿,来时只有微雨浸他额发,几点晶莹顺发滑下,在发尾压着,吊一瞬便往下落,发梢又调皮地弯翘回去。 转眼看冯樗确实比他惨烈些,发丝铮亮不说,官袍上的孔雀淋过雨,颇有种青一块紫一块的臃肿相貌,活似刚同别的什么鸟斗殴败阵,狼狈如一只落水汤鸡。 管家看不下去,上来说道:“大人不如先换身衣裳?” 冯樗抬眼去探孟皋,不巧,小殿下也斜眼瞧他,嘴边藏不住笑,他知孟皋有心戏弄,正要否决管家的提议,谁知孟皋偏与他做对似的,说:“湿气深重容易害病,是不好。” 他朝管家与一众眼熟的家丁小厮一颔首,说:“这里有他们,惯会伺候我,你只管换去。” 冯樗暂作拜辞。 卧房除冠宽衣,褪下腕间红珠置于书案,冯樗散发披落,怠缓地展开干净中衣穿好,徐徐系着衣带,低眉若有所思。 不明孟皋此次又是唱的哪出。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正因如此,当大皇子对他透露出拉拢之心时,他就急急忙忙同孟皋断开联络,只不过断的不仅仅是他与孟皋的好友之情,还有从前闲云野鹤般的恣意。 入朝为官,与人为伍,叫他不得不弃野性,甘做人犬。 事君攀荣华,是他冯樗自己择来的路,哪怕害人害己,道淤旁人血,他也愿滚在血里往前爬。 这般,更对孟皋半点愧疚也无。 还懊恼今日孟皋来访之事若是落入孟秀耳中当如何是好。 “吱呀——” 卧房门骤然开了,吓冯樗一跳,他当是刺客,正准备抽出枕下匕首,转念一想不对,回头一看果然是孟皋。 孟皋请来斑驳雨与无情风,反手关上门,冷脸看人,他从随身锦囊里倒出来一捧红珊瑚珠,在掌心里团一团。 冯樗披头散发,衣衫单薄,有些冷。眼神落在人手里的珊瑚珠,又移去看孟皋的脸,他视而不见地说:“殿下怎么来了,可是他们伺候不周惹殿下生气?” 孟皋站在原地不答,却说:“我喝了两盏乳茶,茶里总放一块冰糖,又吃了几颗甜桑葚,看了一阵他们捧上来的兵器谱,他们后来伺候我时没一个是不发抖的,说话时也没一个是不结巴的。” 他恶狠狠地,“冯樗,你府上的下人都比你了解我这臭脾气,你怎么敢让我等?” “你是不想见我,还是……”孟皋提气,手腕猛动,手里硬物朝冯樗当面甩去,“不敢见我?” 短短一瞬,额角惨青,鼻骨阵痛。 抹红斥鼻,淌出。 冯樗一手护鼻,一手仍不忘去接那珠串。 孟皋见他此举,更加火大,一个健步上去,扯过冯樗,弓起右膝冲冯樗腹部大力一顶,直接将人顶得捂腹下跪。 拉扯间崩断珠线。 红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冯樗瞳孔一缩,疯子一样去抢地上的珠子。 孟皋一愣,紧接着只静静看那人白衣染尘,趴在地上,捡命一般将散开的珠子一个个追回。 可是有一颗,在混乱之中弹入了床底。 一室静默。 冯樗突然紧握双拳,拢实剩余在掌中的珠。他伏在地上,痛苦地蜷了蜷身体,脸埋入跪地双膝,终是忍不住啜泣,像个可怜虫。 孟皋微咬牙,有些于心不忍。 未等他放下身段去把人扶起,地上那团尘灰沾身的东西发出了似泣似笑的怪声,倏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冯樗红眼赤面—— 孟皋双目圆睁,看出那胡乱在他面上晕开的赤色,分明是鼻腔中的血。 冯樗无声的笑中浑是瘆人,他抬起头,眸中带狠,语气不善,“殿下,息怒。” “你——”孟皋一阵恶寒。 冯樗略一动,孟皋不自觉地往后退去一步,撞倒书案前的椅。 他吁气壮胆,问:“你为何要收买那老头污蔑我?谁都可以,冯樗……” “但不该是你。” 昔日情分竟如过眼云烟,说散便散,散还散不干净,藏香一样来熏他,他当然心有不忿。 冯樗却笑道:“殿下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本也没有不变的感情,靠近是常态,离开是常态,分分合合亦是常态。人呐,不该奢求相知,而该操纵臣服,只有权势滔天,才能留住想留的人。” 他从地上爬起,又说:“也是,当局者迷,殿下恐怕不知,朝野之中,早已有人盯上殿下,欲惹殿下不快。我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为讨那人欢心罢了。” 孟皋攥拳,手背爆满青筋,目光似刃,他咬牙切齿,“是谁?” 两个字足有千斤重。 冯樗淡淡看他一眼,说:“殿下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一个眼神、一句话,击垮他全部隐忍,孟皋举起拳头。 冯樗下意识闭眼,拳带起烈风袭来,又戛然而止,痛感迟迟不至。 他睁眼就是孟皋握紧的五指,那手微微发颤。 最终,一拳化为一掌,从脸上移开落到肩,狠命一推。 冯樗承不住力,踉跄后退。 孟皋的胸口起伏不断,脸色愈发阴沉。 冯樗却面无表情,以袖拭面,“同殿下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不过虚度光阴,欲才想来,实在悔不当初。殿下,没有人会附庸无权无势的君,也没有人会长久地待在一个废物身边贴身照顾。” 摇摇晃晃地绕过一动不动的孟皋,他取过案前锦盒,小心将手里的小东西一颗颗顺入,做完这个,才又去扶起倒地的椅,“实不相瞒,我如今拥护之人位高权重,我也确实是想蝇附骥尾而致千里。” 孟皋死死盯住冯樗,哑然失笑,“那你当初雀湖吟诗,也是蓄意接近,觉得我有利可图?” 冯樗不看他,又是沉默。 孟皋却恨不得用眼神挖出他的心来瞧一瞧,良久,他才讥笑说:“罢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终归都走到这地步,再回不去。 冯樗见他不追问,才接着道:“事到如今,我也好意提醒殿下,倘若依旧碌碌无为,只怕殿下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受那人威胁而疏远殿下。 “没有人会永远留在殿下身边。” 春雷已至,大雨倾盆,春江水寒。 列缺霹雳,人面如霜心怀鬼。 (*/ω\*)持续求评论in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 登门 第4章 第四章 会友 天地覆雪,像白布裹尸。宫院中长起一棵枫树,它的枝老长,张牙舞爪,似千百双手,它的叶鲜红。后来枫树化沙散去,留下一地厚厚的枫叶,很厚很厚,藏了人一样。 冥冥之中吹来一阵极暖的风缠上他的手指,引着他朝枫叶堆里去。 奇怪怎么没人来扫去枫叶。 他用手扫开枫叶—— 一张惨无血色的年轻俊容,枫红若血,盖于其身。 他非但不惧,反倒面露喜色。 小玄子,小玄子! 可那是个太监模样的死人。 纤纤玉手从后头扑来捂他的嘴,低眼,红玉似的蔻丹,缓缓逼到他唇边。 他心头一震,猛将人推开,转身只见个将要融于白雪的羸弱背影,他慌得追上去,伸手要抓。 娘亲! 他眼眶红了,他恨她怨她,恨她自私想要带他赴死,怨她心狠半途将他抛下。可那是他的娘。 他没有娘了。 他扑上去,俯面卧在雪里。 好冷。 小玄子,怎么还不来? 雪入口鼻,差点把他的呼吸都冻住,他这才猛然爬起来,颓然跪在雪上,冷意从双膝钻入四肢百骸。有人朝他伸手,他抬头看,竟是冯樗,他看冯樗莞尔,温吞说:“殿下……” 他冷冷看冯樗,还是去够冯樗的手。 就快够到时,冯樗却陡然将他的手拍开,转身离去。 “没有人会永远留在殿下身边。” 风留下孤塞的字句在他耳畔盘旋,雪困住他在他身上融化,又湿又冷,折磨,吞噬。 他在凛厉的风雪中安静地死了。 却要在绵软的床榻上惊惧地活。 四更,窗外昏天黑地,宫内燃着暗宫灯。 孟皋梦中惊起,冷汗濡湿额发,浸得他中衣湿透,他急促而低沉的喘息清晰可闻,在静谧的寝殿里尤为明显。 他扶住额头,扯起枕头枕在背后,乌眸在夜色之下只剩阴鸷。 拼命想要忘,到头来却刻骨铭心。他已经多年不曾做过这般令他浑身发凉的噩梦,一个月前的那场春雨没有带来冰释前嫌,春雷一至,反让他草木皆兵。整整一个月,孟皋每遇一个人,都在疑神疑鬼。 揣测那欲惹他不快的究竟是谁。 他有许多位高权重的酒肉朋友,是没一个交心,可他不养人也不用人,在官场上站不稳脚,细想来谁都不至于对他这个毫无威胁的混账皇子出手。 稍有头绪,孟皋怅然身旁亲无可亲,不由得想起个人。 众多假笑、疏离与怀疑中,唯一人例外,便是才与他认识不多时的尚明裕。 尚明裕虽是尚裘之子,却与其他武夫之后不尽相同。他自小受孔武家风熏陶,胆大过天,会舞刀弄枪,功夫也顶好,但坏就坏在这小子仗自己天赋了得,对需要反复操练的武学兴致缺缺,反而醉心风雅与赏物,常常打拳打一半便跑去文人墨客的诗阁偷听人吟诗作赋,他老子不在府上时硬是没人治得住他。 坊间更是打趣说“前有诸葛亮巧舌战群儒,后有尚明裕花枪扫同侪”,说的便是从前一次深秋比武,同辈之中无人能赢过尚明裕。 年少之人都爱玩,更何况孟皋与他同龄,二人打过一次照面之后,他还对乌行云念念不忘,机缘巧合之下二人在宫外的百骏园中再会。 百骏园是绥京最大的一处马场,设于东郊,是绥京最为平坦的一处,大归大,四面环林,树很高,孟皋总觉得碍眼。 二人见面如故,相约赛马。 卸下马鞍马饰轻装上阵,马尾绾结。 没有束缚,乌行云狂喜,撒丫子绕马场先跑了数圈,拦都拦不住。 第一轮赛跑下来,乌行云猛甩尚明裕的白马十几里,尚明裕不服,说乌行云乃训练有素的良马,而他的马只是马厩里随手牵来的劣马,这样比实属不公,孟皋觉得有理,于是也从马厩里挑匹马来以示公平。 乌行云可不高兴,咴儿咴儿地叫唤,尚明裕奇了,说:“它还醋上了。” 孟皋笑而不语。 好殿下,选的那匹枣红马是百骏园里出了名的烈马,没少摔过人,尚明裕好意提醒,孟皋却轻拍马背,笑说:“不换,就这么比。” 尚明裕一看劝不动,嘴上不说,偷偷差人去请好了大夫。 孟皋御马随心,从不用马鞭,枣红马尥蹶子他便躲,趁马分心便蹬上马背虚坐拉缰,马再如何颠身,他双腿绷直在马身两侧,胸口朝前倾下,上身死紧地贴在马背,几乎与马融为一体。 他们是无边塞外野,逍遥自在风。 枣红马在马场中左冲右撞,肆意疾驰。尚明裕没见过驯烈马反比马烈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惊叹不绝。 第二轮比赛的状况意料之中,孟皋驯服的枣红马一骑绝尘,赢得尚明裕心服口服,还说:“从前听人说你骑术了得我还当是他们阿谀,现在彻底服了,以后逢人我也那般‘阿谀’你去!” 孟皋说:“他们说错了。” 尚明裕讶然,说:“你还兴自谦?他们哪儿说错了?我同许多人赛过马的,都不及你,而且你年纪小,有这等驯马的魄力,许多大人都比你不过。” 孟皋见人这么夸自己,顿时开怀,他装好乌行云的鞍,跨上马,又说:“我不是骑术了得。” 尚明裕一急,说:“别胡诌!你……” “我是骑射了得!”孟皋出言打断,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呈引弓貌。 他右手张驰,虚箭飞出,撞入尚明裕的双目。 夕阳斜影,红霞滚烫,在孟皋的乌眸里烧,熠熠生辉。 尚明裕愣住,同孟皋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朗声大笑起来。 林中惊鸟扑翅,相互逐闹。 秉性相近,共处甚欢。 鼾声碾碎红云绿草,孟皋拧眉,掀起眼皮一看,一坨黑影在地上缩手蹬腿,靠在他脚边的床架酣睡。 是守夜的小李子。 衣料蹭得窸窣,孟皋穿衣系带,没束发,右手捉来发带,下床拎起乌靴,也不怕白袜沾灰,无声小跑去,轻手轻脚地开门。 一束月光透过门缝洒来,很快又被阴影偷摸着拥住,行一场临时起意的私会。 他刨出院中花坛下藏好的飞钩,从宫墙上翻了出去。 宫外洪武街上只有零星几点给打更人认路的灯笼,一人风似的掠过,灯笼摇晃。那人用手匆匆束着发,不忘发足狂奔。 人影唰一下从墙侧一闪而过,墙边的树沙沙作响,墙上的猫儿耳一动,迈出前爪,飞钩吭哧一下扒住它爪前的墙面,它惊缩,一个纵身,跃入尚府。 尚明裕起夜回来,才躺下就摸到身旁多了个人,他一激灵,正要出手就被那个贼人捂嘴掣肘,那人在他耳边不住地用气音说道:“是我、是我!” 百慌之中他哪儿听得出是谁,一个横眉,也不甘示弱地朝后顶肘,便听身后的人闷哼,仍不撒手,他想再来一下,那人像是缓过劲儿,整个压过来。 “咚”一声闷响,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双双摔下床榻,床榻虽不比人高,却也不矮。尚明裕垫在底下,后背都撞麻了,痛呼却被对面的人捂在手心里。 他可真是王八钻火炕——连憋气带窝火,好容易把被人压住的手抽出来,抬起就要冲人后心窝捶去。 上头那人这时才又低又气地说:“尚明裕你找死啊!敢打本殿下!” 他终于认出是谁,自然不敢再动手,好箭不回头,尚明裕展开五指,不轻不重地在孟皋的后心窝拍了两下。 “唔唔”两声后,孟皋挪开手掌从尚明裕身上起开,捂住被尚明裕重伤之处嘶嘶抽气。 尚明裕也够呛,手撑住地挺起上身,趴在床沿护了护腰。 二人各自活动着筋骨,小声交流着。 “我说,你不会是我祖宗,想带我陪你一块入土吧?不带这样的,大半夜不睡来我这儿讨打。这乌漆麻黑的谁知道你哪儿来的贼,那不得下狠手往死里打。”尚明裕满脸愁态地道。 孟皋揉着侧肋,烦道:“我都说了是我!” “天下自称‘我’的人多了去了,”尚明裕反驳,掰着指头数,“喏,村口拉牛的胡大爷,鸿宾楼里的张老板,还有典当行那个专坑人钱的老赵,你是哪个?” 见孟皋不说话了,尚明裕忙问:“唉,真伤着啦?” 喉咙里压住低吼,孟皋疼得厉害,却若无其事地说:“没。你呢?地上那么硬,磕着没有?” 尚明裕一拍胸脯,没事人一样,说:“我可是出了名的皮糙肉厚,能有什么事?” 豪言之下,背部依旧有些麻。 月明星稀,夜深人静,二人似不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清幽,相对无言。 尚明裕的背不麻了,便伸手摸黑把孟皋拽起来,想着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就问:“你有心事?” 此话方一出口,孟皋心惊肉跳,更是生出些许诧异。从来没有人这样问他,是因为宫廷中人多口杂,他不想也不敢与人交心,他见过的虚情假意多了,不屑于收下别人的假关怀。 可是尚明裕的手很暖,拖拽时不意间碰到了他冰凉的腕,是真切的。 他向来掂得清楚,此刻却忽而辨不出真假,只是本能的像被烫着一样缩了缩手,仿佛只要尚明裕一触碰他,就真能窥见他藏在心底的一切。 尚明裕未察觉到他的抵触,还去抓人的手,道:“你冷?手和冰块似的。” 他握住,大力地来回搓弄,与他冬日里和一同习武的同伴相互取暖时一样。习武的有哪个没吃过苦,炎夏里浴火,寒冬里受冻,都是寻常事,老师总是严苛,不让带些清凉或御寒的玩意,少年人又单纯,共患难后便是兄弟,没少互相帮着偷懒,搓手取暖也成常态,尚明裕并未觉得不妥。 孟皋却有些局促,他印象中,能做这动作的,无非是亲密无间的才子佳人。 想是尚明裕这方法确实有效,心口竟也莫名温热。 “后悔了吧?待在被窝里不舒服怎的,非出来受凉。念你是皇子,平日里吃不得苦头,不然我才不伺候你。” 心头的感动还未退却,孟皋听他一提“皇子”,如同被浇下一盆冷水,不仅灭去心火,还让他受凉一样反胃,他一把抽回手,冷冷道:“好好说话,提什么‘皇子’。我不冷,不用你伺候。” 小殿下把人推开,在床上盘腿抱臂,尚明裕还纳闷,好端端的玩笑话,怎么还把人惹生气了。 他拍着大腿,说:“得,你不爱听我以后不提就是了。都是兄弟,你也别小肚鸡肠,为这点小事和我生什么气?你要实在气不过,大不了找个地儿我让你揍一顿,这事儿翻篇!” 孟皋可来劲,一下起身,伸手把住人的后领往外拖,坏道:“你说的,走,马场去。” 一看孟皋是动真格的,尚明裕怂得护住自己的衣领,去掰孟皋的手,结果被孟皋狠狠拍开,他这才哭笑不得地说:“怎么来真的?松松松,衣裳都没穿,你要是起兴跑马到日头出来,我这身里衣怎么回来见人?” “什么要紧的,你不是皮糙肉厚么?脸也是一样,”孟皋提溜着人,“怕什么?你又不是真的□□。” 檐下的孤燕觉这二人吵闹,终是受不住,往窝外斜飞,燕影梳月,顺滑柔和。 他虽那样说,还是让尚明裕穿上外衣。两人鬼鬼祟祟地利用飞钩翻墙而出,尚明裕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孟皋一问,尚明裕竟是在找乌行云的身影。 “没有乌行云你跑什么马?觉去!”尚明裕打个呵欠往回走。 又被孟皋提住后领逮回来,孟皋赏他脑门一记暴栗,骂道:“你傻啊?宫里头宵禁,宫门都关了,乌行云那么大个儿我怎么带出来?要马还不简单,马场里多得是,上百匹随你挑。” 尚明裕捂住脑门撇嘴说:“你最聪明,这么大个儿不也出来了?还半夜做贼——你别仗着个头高老提我后领,要是勒死我你再找不着人陪,没地儿哭去。” 持续持续求评论in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 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