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缺乌沉,天子勤于理朝,殚精竭虑二十有一载,绥京景象日益繁荣,食肆酒庄鳞次栉比,风摇青旗斜矗。往来车马商队良多,画舫船只亦层出不穷,长桥之下篙打着篙,长桥之上如涓涓细流,均是些穿戴得体的人,有的身穿短褐赶着牛马牲畜,有的珠光宝气偷偷掀起轿帘一角。
远远瞧见牌坊下的人群一阵骚动。
老人硬拽住牛绳,吃力地往一边扯去,牛车上的瓜果哗啦啦滚落少许,少妇紧抱怀里的小孩屡屡回头,怕踩着人的脚尖,小心往道左挪退,就连追逐嬉戏的孩童都让对面的父母一喝,被人手口并用地示意朝后头躲躲。
马蹄从开好的道上扬尘踏过,伴随着少年几声略显不耐的“躲开”。
好马儿通体皂色如绸,鬃毛似飙起的飞箭在空中狂舞,那浑身马饰耀耀,皆是非金即银之物,威风得很。
马如此,人更甚。
马上的少年郎高束乌发,垂落之处卷翘如澜,他眉若吴钩,双眸迎辉乌且亮,身着一领宝蓝麒麟箭袖,腰盘浓墨兽革带,足蹬翘头弓靴,从头到脚真气派,绥京盛态倒要被他压上一头。
马上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圣上的小儿子,七皇子孟皋。
此子尚及十五,相貌不凡,惹来不少少艾青睐,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时常仗着身份以及皇后的宠溺与偏爱在绥京“兴风作浪”,是百官口中的“七爷”,百姓嘴里的“小阎王”。
正因如此,他这当街纵马之举,大家已是见怪不怪,都掐着时候躲好让路,不去自寻烦恼。
孟皋要恣肆千里,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一声惊嘶入耳,孟皋急遽勒马,紧急之下调转马头,才没让那高高扬起又重重而落的马蹄伤着倒地的人。
人都散开,让出一片空地,只留下倒地之人。
孟皋惊出一身冷汗,手上缰绳于掌心缠了数圈,他骑在马背上平复心跳。
彼时他已是让马儿侧身对着地上的人,孟皋扭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盯住那仍伏地抽搐的人。
那人须发斑白,粗麻裹身,是个枯瘦如柴的老头,口中正喃喃着,“杀人了,马要踩死人了……”
“胡说!分明是你强滚到我马蹄下,”孟皋皱起眉喝道,“况且我的乌行云向来敏迅,方才更是连你的发丝儿都没碰着,你竟如此含血喷马!”
乌行云,便是孟皋的爱马。
孟皋的说辞有趣,叫旁的人忍俊不禁。可老头不理他,依旧呻吟着。
周遭的人本也是看个热闹,眼见那老头面色难看也觉得不像是装的,于是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孟皋被惹得浑身不自在。乌行云通人性,前蹄十分焦急地踏了两下,他用左手抚抚它的鬃毛,乌行云这才不动了,鼻孔里却哼着气,刺啦啦的。
“休要作态,这儿少说有百双眼睛盯着你,总有个公道。”孟皋冷眼说道。
他这声“公道”却是要人笑掉大牙,绥京何人不知他孟皋便是公道,可眼下不过是一些人的腹诽,无人吭声,更不敢大笑。
老头闻之,又一阵哼唧,忽而抱腿,颤声说:“我的腿……”
孟皋见他更加矫揉造作,登时怒了,翻身下马就去掀人裤腿。
“我倒看看你这腿多金贵!”
掀开却是一愣,惊声四起,有人掩面。那条腿居然已经扭得不成人形。
孟皋豁然直起身后退两步,乌眸闪过一丝慌张,朝四周扫了扫,却要强作镇定地说:“不是我撞的。”
他看到周围众人的眼神皆是怀疑,于是心一横,大步上前,双手拎住老头的衣领将人提起,咬牙说:“好你个老儿敢戏弄于我!”
说话间,他双手稍稍施力,正好扯松了老头的衣领,衣下有根细绳,老头慌忙扯紧领口,拉扯中孟皋隐约看清细绳之下坠着一粒豆大的红珊瑚珠。
与这老头一身麻葛格格不入。
他觉得那红珊瑚有些眼熟,似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忽然,人群里传出一声轻飘飘的话,鬼幽幽的,“七皇子是越发威风了,当街纵马不提,如今伤人不认还要动手打人啦,之后只怕又是不了了之,哎呀呀,皇室蒙羞矣!”
此言一出,仿佛激流冲垮了河堤,众人如潮水般应声附和。
“上回他的马便踢翻了俺的摊子,到现在也没赔回来。”
“我儿因他的马受惊,瞧了几次大夫都不见好!”
“咳咳,老朽的瓜果方才也滚落了几颗。”
“还有我……”
声讨连连,孟皋的脑仁都被吵裂了,忙松开老头捂紧双耳,眼中怒火熊熊。
烦怒之余也是奇怪,他分明吩咐过身边的太监小贵子用金银双倍赔偿那些他无意中得罪的百姓,怎么如今倒成他事后不认账了?
孟皋心头一动,眸底火焰平息,变得森冷。
“散开散开,何事吵嚷?”
哄闹声里,一名金吾卫拨开挡在前头的人,紧接着人群里头缓缓走出个身材魁梧、须髯如戟的男人,他身披金甲,腰佩长剑。
众人定睛一看,乃右金吾卫大将军尚裘。
孟皋循声望,就见尚裘冲他抱拳行礼,他垂下手,点头应了,说道:“我这儿正出个岔子,希望尚将军替我好好拾掇拾掇。”
他指指地上的老头,说:“绥京里头人人道我是‘小阎王’,这事儿我不是不知道,他们乐意奉我,我也乐意得这么个衔头招摇过市,叫你我心中都有数些。只不过我这阎王当得是真好啊,总有人在阳间不顶事,想到我这儿来寻死。”
孟皋冷笑起来,“可惜我这阴曹地府,也不是随便见着个图谋不轨之人就收。”
“这老儿冲我马蹄底下来的,我的马没碰到他,但他腿上确有伤势。尚将军,怎么判?”他看向尚裘。
尚裘于是去检查老头腿上的伤,起身时满面深意,再次冲孟皋行礼道:“殿下,微臣一介武夫,实在不善医术,看不出这老者腿上伤势出于何种缘由,恐怕错判,难还殿下清白,还请殿下准允微臣请个大夫来诊断一二。”
地上的老头闻言,浅浅的呻吟顿了一顿,又突然吟得更加大声严重。
孟皋本还冷脸斜看尚裘,听到这动静后破笑,爽快地道:“准了!”
在此等待大夫的间隙,孟皋一声令下不让任何人再靠近挪动那老儿分毫,他负着手原地来回踱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又惹得周遭一阵鄙夷私语,他顿脚,周遭又立即重归于寂。
孟皋得趣,又反复试了几次,直到人群渐渐松散,议声也渐渐消散,他兴味索然,眼神飘忽间,余光里有个物什闪烁不止,叫他实在难以忽视。
他瞄过去,阳光照耀下,尚裘腰间的佩剑灿然,金鳞般耀眼夺目。
他平日里也爱把玩兵刃,这会儿瞧见尚裘腰上那柄剑鞘鎏金刻画,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一声漂亮,自然而然地欣赏起来。
想的却是这位尚将军实为金刚手段慈悲心肠,否则“一介武夫”,日日与马匹剑刃打交道的,怎会不识那伤口究竟是不是马蹄所伤?
“让一让,大夫来了,烦请让一让!”一把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嗓,温和低哑,艰难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紧接着尚裘身后钻出个人,挡住孟皋赏剑的视线。
孟皋不满地抬眼去看是谁,尚裘亦有些讶然地偏眼。
就见个以笔盘发的惨绿少年正抬起头。
少年一看乌行云,眼前一亮,还指着乌行云转头冲尚裘兴奋地说:“好俊的马,爹,它比你的飞浪还俊呐!”
这少年话音刚落,就吃了尚裘一记眼刀,他忙收起那股兴奋劲儿,对孟皋行礼,翻脸似翻书,肃然道:“尚明裕参见七殿下。”
孟皋打量着他,觉得有趣。
他猜到这人铁定与尚裘有些关系,却没想到这人是尚裘的独子。听闻尚氏乃将门之后,不想尚家的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平白像个穷酸饿醋的书生。
孟皋看着尚明裕,尚明裕也看着孟皋……
身后的马。
乌行云平日里就臭屁得很,发觉有人瞧它,顿时昂首挺胸,显得它更为壮硕。
尚明裕眼睛都直了,脑袋挨他老子一巴掌,被尚裘小声嫌弃一句“臭小子,点儿出息”。
尚明裕却笑着说:“爹,我同小殿下一般大,我也十五了,他有马,您看您要不给我也……”
“给个屁!殿下多高,你呢?个矮冬瓜,哪儿凉快哪儿蹲着去!”尚裘打断他的话,想把人赶走。
风绕杨柳,初阳照尘,好几飞絮点在孟皋的心坎,毛绒又跳脱,他看向那对父子,宛若沐着柔泽。
吴钩似的眉被和风抚平棱角,那二人的插科打诨他耐心听完。
尚明裕送来大夫,自觉达成使命,又碍于尚裘淫威,真被赶跑了,临行前余光还瞟着孟皋的马。
尚裘见尚明裕走远,才说道:“小儿无礼,让殿下见笑了。”
“无妨。”孟皋摆摆手。
那头大夫已然检查完倒地老头的伤势,起身朝孟皋行礼,正欲开口,孟皋眸底暗涌沉沉,突然出声制止。
他说:“不必说了,人是我伤的。”
尚裘凝眉,神情有些古怪。
周围一片哗然。
“是我伤的。”孟皋强调道,他盯着尚裘,眼神冰冷。
尚裘会意,负手说道:“按暨朝律例,纵马伤人者仗责二十。”
孟皋哼然,似乎对这惩罚不以为意,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跨上马,语气傲然,挑衅一般说道:“还请尚将军禀明我母后,我自会去领罚。”
不等周围异议,孟皋驱马要走,半路却停了下来,偏头朝方才那个牛车上滚落瓜果的老人说:“掉在地上的瓜果你捡来,我买,烂的也要。”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数也不数,抛给那人。
老人起先还犹疑,等了一会儿看孟皋还不走,才慌忙用麻袋装起地上的瓜果递给孟皋。
孟皋单手将袋子拎好,引来尚裘刮目。他斥开人群,一夹马肚扬长而去。
一名金吾卫不得其解,开口道:“将军,这……”
尚裘抬手,手背正巧虚遮了人的口,他眯起眼,深深地望向七皇子,目送其潇洒的身影没入人海,黑黝黝的人头攒动,竟当真宛若奔赴地府一般。
他让人将地上的老头抬去就医,金吾卫遣散看热闹的人,尚裘才悠悠地道:“那老儿腿上的伤,与纵马无关。”
百闻不如一见,这位“七爷”着实不太简单。
抬眼望长空,谁家新燕扑入绥京的皇城,在琉璃瓦下结个窝,至此便再不回来了。
闲云扰扰,回宫之后,孟皋从那些烂掉的果子里挑出几个还算好看的,同乌行云分着吃去,酸得他牙疼,吃了这亏,叫他再不敢当街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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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横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