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盛夏,仿佛一个巨大的、黏稠的蒸笼。热风裹挟着柏油马路融化的气息和行道树上知了无休无止的鸣叫,一股脑地灌进校园。下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像一声救赎,瞬间打破了教学楼的沉寂,楼道里迅速充满了桌椅挪动、笑闹和纷沓的脚步声。
桑宁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看着同桌林薇像只雀跃的鸟儿一样飞向门口,和等在那里的男朋友汇合。她并不着急,只是将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有些旧但很干净的书包里,拉好拉链。
她没有像大多数同学一样冲向校门或食堂,而是习惯性地绕向了教学楼后方。那里,是篮球场的所在地。
还未走近,就能听到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的沉闷“砰砰”声,少年们短促有力的呼喝声,以及鞋底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一种混合着汗水、阳光和纯粹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
桑宁走到场边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这里是她惯常的“观赛点”。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场上情况,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她放下书包,抱在身前,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红色7号球衣的身影——程野。
他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抢断,像一头矫健的豹子,带球快速突进。汗水已经将他的额发完全浸湿,几缕黑发黏在光洁的额角,随着他的跑动而跳跃。他的眼神专注,紧盯着篮筐,一种近乎野性的、蓬勃的生命力从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中迸发出来。
桑宁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起跳、传球,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充满力量。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口中干渴的感觉提醒了她。她低下头,从书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摸出一个绿色的、扁平的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包裹着银色锡纸的薄荷糖。
她拈出一颗,熟练地剥开,放入口中。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清凉感炸开,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几乎要冲上头顶,驱散了周遭黏腻的热气,也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这是她的小秘密,用这种强烈的感官刺激,来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试图隔绝那些因他而起的、不必要的悸动。
场上的比赛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双方比分胶着,计时器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球再一次传到了程野手中,他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对手死死包夹在底线附近,几乎没有了传球路线。
“程野!这边!”有队友在空位招手。
但他似乎没有听到,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自己。只见他猛地一个沉肩向右的假动作,骗得防守者重心偏移的瞬间,迅疾地向左转身,强行挤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空间,然后毫不犹豫地拔地而起,身体在空中形成一个略带后仰的、极其考验腰腹力量的姿势。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桑宁屏住了呼吸,忘记了口中的薄荷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跃在空中的红色身影,以及他手中即将离开指尖的橙色篮球。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种近乎艺术的优美。
篮球脱手,划过体育馆上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带着所有人的目光,划出一道极高、似乎违背了地心引力的漫长弧线。
“唰——”
一声清脆无比的、如同天籁的摩擦声。
球,空心入网!
与此同时,宣告比赛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赢了!!”场上的红色球衣们瞬间沸腾了,狂喜地冲向程野,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他被人群簇拥着,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汗水在他脸上流淌,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像碎钻一样耀眼。
场边围观的人群也爆发出欢呼和掌声,渐渐散去。桑宁依旧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有些离谱,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和刚才的喧嚣混在一起,久久无法平息。
程野和队友们说笑着,朝着场边堆放书包和矿泉水的地方走来。桑宁所在的位置,正在他们的路径旁。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薄荷糖铁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回神。
他们越来越近,带着一股热浪般的气息——运动后的汗味、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属于年轻男孩的、毫无遮掩的蓬勃荷尔蒙。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原始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冲击力。
就在桑宁以为他们会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时,程野却毫无预兆地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桑宁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还未平息的滚烫体温。
她的呼吸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仰头看着他。
程野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亢奋和未散尽的专注,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忘了收起的、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里,躺着那颗绿色的薄荷糖铁盒,盖子还打开着。
“同学,”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呼喊和喘息而有些沙哑,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桑宁的神经,“能给颗糖吗?嗓子冒烟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球场上下来的、不拘小节的随意,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请求。
桑宁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将摊着糖盒的手往前伸了伸,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程野勾起嘴角,伸出右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和手掌边缘能看到运动留下的细微痕迹和薄茧。他动作利落地从糖盒里拈起一颗薄荷糖,他的食指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地擦过了桑宁的掌心。
那一瞬间的触感,无比清晰——是滚烫的,带着微微的汗湿,像一个猝不及防的烙印。
桑宁浑身一颤,一股微小的、战栗般的电流从接触点迅速窜遍四肢百骸。
“谢了!”程野浑不在意,利落地剥开糖纸,将那颗绿色的糖球抛入口中。清凉的气息似乎让他满足地眯了下眼,他对着桑宁,再次露出了那个带着汗水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够劲儿!走了!”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追上了已经走在前面的队友,一边还含糊地跟同伴说着什么,引得旁人一阵哄笑。
桑宁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掌心的触感已经消失,但那瞬间的、被他指尖擦过的、灼热而酥麻的感觉,却仿佛深深地烙印在了那里,挥之不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带起的一阵微风,混合着汗水、尘土、阳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因他而变得格外不同的、清冽的薄荷余味。
那颗原本用来镇静心绪的薄荷糖,此刻却成了点燃她内心荒原的火星。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她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在疯狂地、失控地跳动,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响亮,像是在为这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奏响一曲隐秘而盛大的序章。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手掌,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触碰着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原来,心动是这样的。
是薄荷糖也压不住的兵荒马乱,是他指尖不经意留下的、滚烫的印记,是混合着汗水与热风的、独属于那个夏天的,清冽又灼人的气息。
那个名为“程野”的夏天,就在这个燥热的、弥漫着薄荷味的傍晚,以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正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