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娘子先用墨色在纸上画出梅树的枝干。在座的人腿还跪在垫子上,身子却往外伸,想要一堵朱砂之奇。
枝干画完,林娘子打开案上一只天青瓷罐,嫣然一笑道:“妾知诸位好奇,郎君们可上前近观,赵郎君想必不会介意。”
“自然不会介意。”
众人欣喜上前。林娘子将朱砂挖出一小勺,添少许水,化开,用笔蘸取,在宣纸上慢慢描绘红梅。
“丹云居士的朱砂果然名不虚传,这朱色多纯啊。”
“是啊,这梅花栩栩如生,我都能闻到香气了。”
赞叹声不住响起。
有这么神吗?乐知怀疑,往前插空一看,碟子里化开的朱砂艳红非凡,落在纸上淡了一点,但仍然绯红,好像确实挺不错。
“兄台看完了吗?该我了。”有人在背后急吼吼催促。
乐知呆呆走开,回到位置。
看着乐知愣神的模样,骆淇面上显出一份凝重,“怎么样?”
骆淇是随从,没有机会上去近观,但在林娘子用水化开朱砂的时候,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甜腥。
“这朱砂画出来的话确实很好。”乐知的赞美听起来真心实意。
骆淇拧眉,“哪里好?”
“嗯……颜色很正。”乐知思索半晌,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我于书画一道不太精通。”
“郎君不妨去问问别人怎么说?”
乐知斜他一眼,倒也去向别人请教。
过了一会儿,她神色奇怪地回来,“他们也没说什么,就说林娘子果真有才,丹云居士的朱砂果真奇妙,也没说别的。”
“这倒不对,赏画要看构图留白,笔墨线条,物象形态等方面,他们仅凭色彩便大加赞赏。”
此时,厅中央的人散开了,林娘子作画结束。朱砂宴也到此结束。
林娘子送众人出门,才出宴会厅,空中便飘起了零零散散的飞琼。
“下雪了,我们的赶紧回去,雪大了就不好走了。”有人着急道。
“现在雪还小呢。”
“过不了多久,雪就大了,上一次可连下了好几天雪,好几户的房子都塌了。”
“这种天儿不死人就好了,听说有个酒汉死了成了酒鬼,大晚上的闹人呢。”
“上个月不是京郊不也死了好几个人,说是被狼啃了。”
“圣人上个月还在寻医,长安今年怎么发生这么多事?”
空气微妙波动一瞬,听到这话的人神色微变。
“哎,希望今年春闱考题不要太偏门了。”话茬被揭过,但多多少少在人心里掀起些波澜。
乐知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又远远望了走在最前头的林娘子,她仍保持微笑与贵客聊话。骆淇面带愁绪跟在乐知身后。
到了门口,因为下雪,各家都急着把马车赶出来,发生了拥堵,林娘子及时派人处理,但有些宾客不得不在门后回廊处稍等,待马车赶出来。
一男子似乎不胜酒力,从人后窜出,不慎撞到几人。
眼看就要撞到乐知,她下意识躲避,往后退了两步要碰上墙才想起她右后肩还有伤,可已经刹不住脚。
就在她准备咬牙忍住伤口碰撞的疼痛时,一只手掌横握住她的左肩头,避免了她右肩撞墙。
乐知侧头,目光与骆淇交织,原是他横臂稳住了她。
“郎君小心。”
乐知往前一步,骆淇收回手。
上马车,走了一段路,乐知叫停。
她掀开车帘,“得到朱砂的人叫赵东,你不用驾车了,想法子把他的朱砂借来一观。”
唐闵应一声跳下车辕。
乐知回到车厢座上,见骆淇垂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踢了他一脚,“驾车。”
骆淇惊诧地看她一眼,随后还是到了车辕上。
路过赤丹阁,乐知再次叫停,朱砂宴上,她突然想起丹音这里有一幅红牡丹图,不知道是不是用的丹云居士的朱砂。
丹音还在宴饮,乐知只跟侍奉她的小花妖简单交代了几句。
回到马车时,骆淇一腿支在车辕,一腿垂下,很有几分落拓不羁的样子。
“看什么?”见他盯着一个方向不动,乐知问。
骆淇下巴轻抬,“前两日,就是安善坊那日后,我看见孙郎君从那里走出来。”
乐知不用看都知道,那必然是某位娘子的居所。
她上了马车,“他交了赎金。”
骆淇冷哼,“赎金?多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笔不痛不痒的钱财罢了。”
“很多,大半给了妖盟,少部分给了那只妖。驾车,回妖司。”乐知的声音从车厢里闷闷传出。
那日刚把孙昊押回妖司,收到口信的舅舅立马赶来为其求情,言语间不乏对妖的漠视,称妖族生命顽强,伤不及命。
自从妖司和妖盟建立以来,人妖表面达成和谐,许多人已不曾见识妖族的厉害。妖族性格莫测,兽性跟人性并存,一旦被激,行事从来不计后果。
丹音是妖盟在长安跟妖司打交道的使者,她必然知晓此事。乐知必然要给她,给妖盟一个交代。
况且乐知离开清虚观回长安时,子安真人曾要她发誓。有朝一日她若入主妖司后,不参与朝廷争斗,秉公执法,若违背誓言,李乐知与清虚观再无瓜葛。
她已经违背其中一条,至少另一条她必须得做到。
舅舅在她面前细数了她在清虚观求学期间,孙家数十次远赴扬州探望,说太子阿兄走后,孙家爵位被削是如何落魄。
他企图用乐知逝去的母亲兄长,孙家同乐知的情义说服她放弃刑罚,交些赎金便罢了。
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丹音来了。
先见鹿妖,后见乐知,她提出了一个数字,一个会让孙家大出血的数字。只要孙家付了这笔钱,妖盟不用孙昊受罚,鹿妖也不会再追究。
结果便是,孙家为孙昊花了这笔钱免受刑罚,妖盟得到了钱,分了一部分给鹿妖。
骆淇驱动马车,“妖盟?”他眼里流出一股厌恶,“妖盟真把人那一套学透了。”
“你把孙昊揍得那么惨,难道不足以解气?”
骆淇握着缰绳的手一滞,“他被人揍了?不是我啊?”
昨日,孙昊在外被人蒙头痛打一顿,修养的时间比鹿妖还长。
乐知所知晓的人中有可能这么做的只有骆淇和丹音,但也不排除孙昊另有仇人,谁打的孙昊她并不关心,她只是随口一问。
“哦。”乐知挤出一个字。
骆淇忍不住往车厢看,什么都没看到。她这是信还是不信?
到妖司时,雪停了,乐知望天,看来不会影响明日祭天了。
“刘辛,带他去看那只妖,随后议事。”乐知对着其打开的窗户吩咐。
“是。”刘辛带骆淇往后厢房走。
叶凌在为她修复妖丹,她疼昏过去了。叶凌出了一身汗,见骆淇二人来,眼里闪过疑惑。
刘辛在一旁轻声解释,骆淇趁机环视屋内。
屋内炭火烧得通红,窗户半掩,窗边支了一个小火炉,炉上温着药。
半妖躺在床上,眉心紧蹙,两处额角有着拇指长的凸起,被白布包裹。
骆淇惊呼,“她是半妖?”
“是。”刘辛道:“就是因为鹿小娘子是半妖,还不能对妖炁运用自如,才不能化好形,被孙郎君的人捉了。”
鹿妖当日抱着跟孙昊玉石俱焚的心态催动妖炁,才引得妖司注意。如若不然,她被符纸困住,妖炁无法外泄,不知何时才能得救,也因此受了重伤。
回到乐知值房,唐闵也回来了,带回那一罐朱砂。
“这就是那朱砂吗?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叶凌用小勺搅动朱砂。
“你用它写字作画试试。”乐知淡淡道。
见叶凌准备用水化开朱砂,骆淇从一旁走过来。
乐知眼尾扫他一眼,从鹿妖那儿出来后,他眼里就像蒙了一层云翳,方才他们说朱砂宴上的事时他心不在焉的。
“化开也看不出问题啊!”叶凌取了一勺化开。
“叶右使,能把朱砂借在下看看吗?”
骆淇接过朱砂,凑在鼻下轻嗅,“这朱砂应该是添了血。”
乐知伸手,骆淇将盛有化开朱砂的小碗递给她,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闻不到血味。
“你们闻闻。”
其余三人一一闻过,俱说闻不到。
叶凌惊异地看向骆淇,“你鼻子够灵的啊,这也能闻出血味?”
乐知眨了一下眼,目光同样投向骆淇,等待他的回答。
他压了压唇,“是有些。”
“令堂的血?”唐闵发问。
“多半是。”
唐闵掏出一张黄符,沾了朱砂,符纸没有任何反应。
“朱砂本身就有一定的驱邪正气之效,即使是五阶大妖的血也会被削弱,而且这里面掺的血应该不多,把符纸全放进朱砂试试,”
唐闵将整张符纸塞进朱砂罐,不一会儿,空气中有了微弱的灼烧味,拿出符纸,果然有着斑斑点点的灼痕。
“看来这就是丹云居士朱砂画倍受追捧的原因。狐血可以迷惑心智,再加上周围不停的暗示,丹云居士所制朱砂能画出佳作的认知便会留在人脑中。”
“不止画会留在脑中,其它的,也会留在脑中。”乐知冷道。
除了骆淇,另外三人脸上都出现了迷茫之色。
自从这朱砂出名来,长安办过好几场朱砂宴赏画宴,好些文人士子都收藏了这种朱砂做的画。
乐知看向骆淇,“明日我们去邓良平家一探究竟。”
骆淇一怔,“殿下明日……”不用跟随圣人祭天吗?
“怎么了?”
骆淇摇头,“没事。”
乐知想起上次他问时辰,道:“明日辰时正到妖司。”
骆淇点头,随后退出,关上门时听到昭镜吩咐刘辛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