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淇出了花厅,往院墙两步,又停下,还是转身向书房去。
到了书房,灯火未明。
不在也不留个信儿,让他白跑一趟,果然是高高在上的昭镜大长公主,骆淇心中愤愤,折身往回走。
过了一段回廊,乐知忽然远远出现在他面前,骆淇停下脚步。
“那只鹿妖怎么样了?”
乐知走到一丈内时,骆淇硬邦邦地问。
“滚。”乐知的回答比他的提问更硬,话里像淬了冰。
冷着一张脸,跟谁在这儿摆架子呢?
骆淇深吸一口气,俯身,咬牙道:“下官见过殿下,不知那只被殿下表哥所伤的鹿妖可好?”
“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乐知在他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骆淇鼻尖微动,酒味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气,从下至上看一眼昭镜,深色劲装下摆有块块湿痕,耳际发丝落下几缕,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不愧是大长公主殿下,宵禁都可以无视,他暗中腹诽。不过骆淇这就想错了。
乐知每月逢五夜里都要跟左右使分别巡视长安,看是否有妖邪作祟。她运气不好,碰上一只酒鬼,发疯似地挨家挨户敲门讨酒,她费了些功夫抓住他,又找瓶好酒了却他的执念,将其超度。
“下官见其遭遇凄惨,不免想到家母,是否她也正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骆淇加重了惨无人道四个字。
“她在妖司治伤。”
“如此甚好。”
乐知心中惊讶,她还以为他会继续追问关于孙昊的处置,不问也好,乐知抬脚,与其擦身而过。
那一刻,骆淇看到昭镜肩后一道两寸长的血痕。
“你受伤了?”来不及反应,他脱口而出。
乐知一顿,“你今天在公主府待满两刻钟了吧。”
骆淇语塞,再次欠身,“下官告退。”
腊月初六,宜赴宴。
午时,一辆简朴的马车驶入平康坊。
马车里,乐知坐在中间,骆淇坐在一旁。二人都换了一副与平日不同的装扮,骆淇圆领褐袍,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乐知卷草月白襕衫,戴幞头。
这次朱砂宴,宴请的都是些士人,多数人是举子。其中正好有一人,如今没多久就病了,一直没怎么参加宴会,此人身量五官跟乐知都有些相似,稍作修饰,打眼看去,也像个七八分。
至于骆淇则是扮演她的随从。
啪!一个香囊被丢进骆淇怀里,打开一看,是狐毛,是他上次给她的,但只有一半。
“狐妖能迷惑人心,狐妖的毛也能影响人的心智,但涂山渐那么小,他的毛有用吗?”乐知声音粗粝,来之前她服用了变声的药,能使声音听起来像男子。
骆淇把香囊放回乐知身旁,“有点用处,不过殿下还是全拿着比较好,数量越多越有效。”
“你不用?”
“我一个随从有谁会注意我?”骆淇蛮不在意道。
乐知睨他,他这是因为让他扮随从不高兴而说,还是真的这么想。
“放心吧殿下,不会有人怀疑我,殿下才是被邀请的人。”
“那样最好。”
马车停下。
“郎君,林娘子的居所到了。”唐闵的声音从车辕传来。
骆淇跟乐知一前一后跳下马。
“你先找个地方歇着吧。”
“是。”
乐知骆淇递上请帖,立马有侍从上来领着他们去到宴会厅。
走在游廊,见林娘子府上即便冬日也不失雅致,怪石嶙峋,池面凝冰,苍松挺拔,丛竹青翠,梅香暗涌。
慢慢,前方人声浮动。为了这场宴会,林娘子不仅开了宽阔的主厅,偏厅也都开了。
她在厅门迎接宾客,团花湖蓝襦裙,点面靥,描斜红,嘴边嗪着淡笑,与人交谈时也不显得热络,反而有些清冷。
乐知还以为平康坊当中的都知名妓都是像丹音一般长袖善舞,才能在各种宴席游刃有余,打出一片名声,这位林娘子确实有些不同。
林娘子之父,林耀,出身寒门,官至漕运使,被外放主持江淮漕运,三年贪墨漕粮二十万石,折合成钱两万贯,可抵三十位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
此事与去年泄露,朝堂一番拉扯后,林耀被公开处死,男丁流放为奴,女眷没入掖庭,唯有其女没入教坊司。林娘子原名林清月,被假母更名为娇雪,后来在平康坊展露头角,自称为林省娘。
几名举子结伴走过,乐知趁机跟在他们身后,一道与林娘子见礼。
“林娘子操持宴会辛苦了,院中冬景,颇有意蕴,娘子好才气。”
“林娘子不仅有才,还有善心,听闻娘子在长安各处施粥赠衣,那些乞儿能过一个好冬了。”
“下次若有这样的善事,林娘子大可知会我们,愿献绵薄之力。”
面对恭维,林娘子粉唇轻牵,“诸位郎君谬赞,妾的身份做这些是应当的。各位郎君才是真怀善心,下次必然知会各位,请各位也为长安出力。”她目光扫过,在乐知处凝住。
“这位郎君瞧着有些眼生?”
“在下齐弘,刚入京时与娘子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后身体抱恙,一直养病,承蒙娘子不忘,有幸受朱砂宴之邀。”
林娘子蛾眉短暂一蹙又舒展开,似是想起这回事,“既然如此,快别在这风口站着了,厅内生了炉子,快请进。”
“多谢娘子。”
厅内挂了好些画,是之后打算参加评比的作品,早早派人送来了。乐知带着骆淇佯装欣赏,走遍了三厅。厅中人不计奴仆,应邀的举子有三十余人,三三两两,或坐或立。
乐知在她的位置上坐下,骆淇在她身后。几步外,几人聚在一处谈话,乐知凝神细听。
“明天就是冬至了,圣人要在南郊祭天,不知道我们有没有那个荣幸得见天颜。”
“想多了吧,到时不仅有金吾卫清道,更有北衙禁军随身护卫,岂是我们能轻易得见,还不如殿试时见。”
“殿试?借兄台吉言。”
“听说圣人身体不太好,近来越发天寒地冻,明日祭天别着凉了才是。”
话落,空气中陷入一片寂静。
“哈哈,兄台想多了吧,圣人身边人定会好生照料的。”
“我可没想多,你们没听说吗?圣人命格……”
“哎!周郎君,好久不见啊。”一人惊呼后离去。
“那幅画我们是不是没仔细看过?”
众人纷纷散去,徒留那位郎君在原地。
乐知闭眼,这个傻子,怎么能来参加春闱的。这些留言,她密信向和何问言提过,不知道他查的怎么样。
随后,她抬手向后招了招,无人上前,扭头见骆淇盯着地板,不知在想什么。
“骆淇。”
“骆淇?”
他恍然抬头。
乐知皱眉,低声道:“你我分开走走,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们不是看朱砂作画吗?”
乐知“啧”了一声,“先按我说的做。”话落,不管骆淇如何反应,她自去打探。
乐知悄悄靠近几波人,有的没得听了一些。
“齐兄,你也来了!”突然有人朝乐知喊道。
她心下一紧,不会叫的她吧?乐知转身欲走,那人却几步踏到她面前。
来人像是与齐弘有几分相熟,“前几日我匆匆看你,你还病着,现在可还好?”
“多谢兄台关怀,在下好得差不多了。”乐知微微低头,粗着。
“齐兄少参宴,与在场诸人都不认识吧,不如我为齐兄引见?”
“不必,兄台自去交际即可,我赏画也挺好。”
他却皱起眉头,“我怎么感觉齐兄的声音有些不同。”
乐知的药虽然能将女生变成男声,但并不能变成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不是病了吗,嗓子不太舒服。”
那人点头,“也是,我瞧齐兄样子也变了。”他摸摸头,“好像白了些。”
为了遮盖眉心的红痣,乐知特意用铅粉在面上盖了一层,说辞也是现成的,生病了。
“可能是……”
“我家郎君在屋子里养病,也就变白了。赵郎君,那边有人唤你。”
骆淇忽然出现在乐知身后,那人听到声音看向他,骆淇对他行礼。骆淇方才见他与乐知攀谈,别问了旁人他的身份。
他眨了眨眼,“齐兄,失陪。”往骆淇指的方向而去。
乐知转头,将骆淇的脸打量了个遍,他长睫轻扇两下,“郎君,怎么了?”
“他来拜访过齐弘,也应见过他的贴身小厮,为何他没对你表示疑惑?”
骆淇一怔,“或许他没记住齐弘小厮的样子,又或许他认为这是他的另一个小厮?”
“郎君还是快入座吧,狐毛虽然可以惑人心智,但毕竟效果有限,再遇见齐弘的熟人,说不定就出岔子了。且宴会要开始了。”
顺着骆淇的视线,林娘子带着几位宾客进来,许多举子都围绕在他们身边。看来这几位就是这场画艺比拼的评判了。
很快。众人纷纷入席。乐伎舞姬上场,佳肴热酒上桌,朱砂宴正式开始。
几曲歌舞后,厅中摆上一架琴,林娘子上阵,与乐师合力献上了一曲《梅花三弄》,琴萧声响,空灵清越,让人想到了梅花的傲雪寒霜。
林娘子果然是个才女,她的书画乐知还未体会到,但琴声着实动人。尤其是弹奏时的林娘子,仿若月宫嫦娥,似要飞天而去。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又过了几轮行酒令,几位书画高手评出了这场画艺比拼的魁首,竟然是那位赵郎君。之后,终于来到了乐知期待的重头戏,朱砂作画。
厅中抬来一张高脚书案,纸墨笔砚一应俱全。
“诸位,今日我就用丹云居士制作的朱砂画一支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