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掉寝房的灯,躲过巡查的家仆,余淇跃上骆府的院墙,鼻尖微动。
是阿弟的妖炁,来源在公主府。
余淇眸底一暗,跃进二尺巷外的公主府。
他隐蔽身形,循着味,一路摸到了公主府的后院。
到了妖炁最浓的房间,房门紧闭,值守之人都离得较远。
余淇悄然靠近,听到里面细细的水流声,骤然反应过来有人在沐浴。
他瞬间远离,纵身跳上庭中的一棵树,藏进树冠中。
余淇在树上等待房中人结束,他再见机行事。
等到余淇手指都僵了,两名侍女捧着衣物出来。
她们身上也有妖炁?
眼见侍女要消失在回廊,余淇朝浴间耸动鼻子,妖炁没有了。
余淇转念间跟上两名侍女。
乐知沐浴完,回到寝殿,坐在榻上,长发披散在熏笼上,神情懒散,额心一点红痣艳如血滴。
“余淇,河北道卫州朔阳县人士,六日前来到长安,住在大慈恩寺,这几日都在长安城走动,像是寻人。”张令人一板一眼汇报。
“昨日,骆家人在外碰到他,见其佩有与骆家相似的青玉骆驼佩起疑,后证实确是骆家特有的形制,据此相认。”
“青玉骆驼佩?”乐知涂抹脂膏的动作停住。
乐知想起入宫那日,余淇腰间坠着的玉佩。
“那玉佩是骆家男子及冠时打造的,刻有其字,余郎君身上就是骆大人的那块。”
乐知将脂膏在肌肤上揉开,“继续说。”
“骆郎主年轻时曾到卫州游历,邂逅了余郎君之母,将其赠给她。”
“目前所查到的就是这些。”
“派人到卫州,仔细查查,包括他母亲。”
“是。”
本该歇息的陈令人求见乐知,道:“殿下,骆老夫人想借妖司可辨血脉的宝器一用。”
“明日你拿令牌去妖司找刘辛。”
那厢,余淇跟着两个侍女到了浣衣房。
他已经确定了,那妖炁是在她们捧着的衣服上。
侍女离开,余淇潜进放衣服的房间,闻着味找到刚放下来的衣服。
他拿起最上面的裙子翻看,看到了一道血痕,面色微沉。
翌日,妖司。
“那只狼妖可有踪迹?”
值房内,乐知正坐榻上,把玩手中巴掌大的铜镜,唐闵和叶凌站在她面前。
叶凌撇撇嘴,“没有呢,也不知道他躲到哪儿去了。”
“之后你寻一条僻静的道,带着涂山渐多走几遍,多留些妖炁。沿途布防做好。”
乐知思虑片刻,又道:“唐闵,日夜巡逻要加紧,尤其是延兴门和启夏门段,好好配合叶凌。”
“遵命,殿下。”
“没事就下去忙吧。”
“下官告退。”
唐闵生硬告辞后大步离去,叶凌却还杵在原地,眼睛不断瞟着上方的乐知。
“是突然瘸了还是哑了?”乐知端杯轻啜一口。
叶凌扯唇,“谢殿下关心,没瘸也没哑。下官明白殿下看重我,但毕竟唐闵是左使,让他配合我会不会不利于同僚感情啊?”
乐知掀眸,“那你当左使他做右使怎么样?”
叶凌笑容一滞,“呃……这也不必。哎呀,殿下也知道,唐闵他跟前指挥使兄弟情深,难免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乐知歪头,“他爱怎么关心骆家人我不管,但怎么教养骆诀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乐知语气严肃,叶凌忙道:“下官明白。”
“希望唐闵也明白,他是妖司的左使,不是骆家家臣。”
“他当然明白。”叶凌讪笑道。
乐知唇角一勾,笑道:“不过,若他真把自己当做骆家家臣,那他最近倒是有件喜事?”
“喜事?”
“骆家大郎君回来了,骆家后继有人了。”乐知饶有兴趣道。
而此刻的骆大郎君正被骆小郎君缠上。
听乐知说要找余淇玩,骆诀早膳后便挑了几个玩腻了的玩具来到骆府。
刚到正堂,就撞见出门的余淇。
余淇昨夜看见了乐知衣裙上的血迹,心中不免担忧,决定去妖司看看,走到正堂便见骆诀。
小小个子拦在他面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余淇半跪,“小郎君有事吗?”
陈令人俯身,“小郎君,这是你的伯父。”
“伯父,玩。”骆诀晃晃手里的小匣子。
余淇轻轻扬眉,“小郎君自己玩吧,我不便陪小郎君。”
“不要!阿娘感谢你,陪你玩。”
余淇眼里闪过疑惑,道:“小郎君恕罪,我实在无暇奉陪。”
骆诀撅起嘴,眉心打结,“可是……”
“郎君刚刚回府,若无要紧事,不妨陪小郎君玩一会儿,小郎君兴致很快就过了。”陈令人适时出声道。
余淇看着死死揪住他衣服的骆诀,无奈道:“那就同小郎君玩一会儿。”
骆诀将他拽到榻上,从匣子了出倒九连环,七巧板,华容道等物。
玩了一刻左右,骆诀兴致还没过,骆夫人倒来了。
“淇见过夫人。”
骆夫人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只笑看着骆诀。
“诀儿,我那里有新做的枣糕,去阿婆那儿常常可好?”
骆诀从榻上滑下,蹬蹬跑到骆夫人身边,牵住她的手,欣喜道:“好!阿婆。”
一行人就这样走了。
余淇垂眸看着散落在榻上的玩具。
出府时,已过午时。
余淇来到升道坊,妖司就在此处。
之前他来过妖司一次,但其守卫森严,没有万全之策,他暂时不想惊动妖异司。
这次,刚接近妖司,他就嗅到了涂山渐的妖炁,一路往南。
莫非他被妖司放出来了?
余淇在原地思索片刻,决定向南查看是否有涂山渐的踪迹。
叮——叮——
清越的玉罄声传来,两匹高头大马拉着马车悠悠走过,车身以黑漆涂之,刻以瑞兽奇花,饰以金箔银钿。
余淇匆匆瞟一眼,往广德坊方向去。
余淇在长安东南区域逛到快酉时,发现多处留有涂山渐的妖炁,心中不由得恼火。
一个没怎么与人族接触过的小妖还有心情在长安城里闲逛,也不怕被人捉了。
但天色渐晚,今夜骆老夫人有事相商,他必须回骆府了。
“认祖归宗?”
入夜,乐知坐在榻上,婢女为其通发。
“是的,殿下。明日骆家要回到老宅,开祠堂,为大郎君改姓入族谱。”
看来余淇确是骆家人。
乐知稍顿,垂下眼睫道:“派人去通知骆家一声,明日事毕后,我会亲去骆家老宅一趟,取几样驸马幼时之物,陪伴骆诀。”
陈令人眼里闪过惊讶,看着默然的乐知,嗫嚅道:“殿下驸马鹣鲽情深,但驸马已逝,殿下还是要往前看。”
良久,乐知轻笑,“当然,我一直都是往前看的。”
“即今日起,余淇正式拜见骆家列祖列宗,更名骆淇,冀其往后为人身正,支撑门楣。”
骆家老宅,德高望重的族中长辈赠言后,骆淇正式回到了骆家。
骆家人回到正堂叙话。
巳时,乐知来到骆家老宅。
“昭镜大长公主到~”
乐知身穿银红襦裙款款而入,一面铜镜悬挂腰间,映过堂中众人。
“见过昭镜大长公主。”
“诸位请起。”
乐知站在正堂,与骆家主事人寒暄几句后,望向骆夫人。
自进骆家老宅来就有些怏怏的骆夫人打起精神,带上得体的笑容,“妾为殿下引路到驸马的房间。”
话中加重了“驸马”二字。
穿过层层回廊,到了一扇门前。
“殿下,这便是麟儿曾经起居的内室,里面书房卧房一应俱全。”
“擎宇轩。”乐知抬头喃喃念道。
“这是他祖父给起的名。”
“看来骆老大人对驸马寄予厚望啊。”
骆夫人苦笑,推开门,“什么厚望不厚望的,都成了一坯黄土。殿下请进。”
乐知进屋,环顾四周,轻叹一口气,屋室洁净,纤尘不染,必是有人时时打扫。
张令人悄声道:“夫人,不如你我先出去,让殿下一个人待会儿。”
骆夫人看着乐知黯淡的神色,点点头。
二人退出室内,张令人将门掩上。
乐知踱步到床前,细细摸过每一寸,多宝架,箱笼,凡是能藏物的地方她都没放过,却不见她要找的青玉骆驼佩。
从书案上拿走一方墨玉镇纸,乐知走出房门。
庭中坐着的骆夫人和张令人立马起身。
“今日我就带走这方镇纸,恰好诀儿开始练字了。”
骆夫人浅浅一笑,“麟儿的字不错,诀儿也会习得一手好字的。”
想到骆诀现在那鸡爪似的字,乐知不置可否。
三人返回正堂,骆夫人仍在前方引路。
忽然,骆夫人停住脚步,转身道:“殿下,老夫人最近想帮余——骆淇寻一门差事,不知妖司可有空缺?”
乐知眼皮稍紧,盯着骆夫人,“骆大郎想进妖司?”
骆夫人咽了口唾沫,“这妾不清楚,但他确实想在长安寻一门差事。夫君不过一春官副正,家中又无门荫,思来想去唯有跟妖异司沾边。”
“妖司擢选自有章程,与朝中其它部门不同,骆大朗怕是不能进妖异司,不过我可为其另寻差事。”乐知斟酌道。
“为什么?麟儿既然都进了妖异司,他也可以进啊,做一个小小的妖卫也行!”骆夫人忽然激动道。
“妖司任务危险,骆大朗目前看来并无特长,还是找一份安稳的差事为好。”
“不行!”骆夫人声音略显尖锐,“我儿在妖司出生入死,凭什么他成了骆大朗,取代了麟儿,就能安稳地生活?”
“夫人慎言!”张令人呵斥道。
骆夫人停下,喘着粗气,反应过来弯腰道:“妾失态,请殿下责罚。”
乐知淡淡看着她,眼中意味不明,几息后,道:“夫人带路吧。”
快到正堂,骆夫人已然恢复了素日的端庄。
听着堂间的谈话声中一道熟悉的男音,乐知眉头皱起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