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下午,是伊瓦尔安排的出海时间。
白色的观鲸船在浩瀚无边的北冰洋上,渺小得像一片叶子。
范小妤站在船舷边,满怀期待地看着深蓝色的海水,等着鲸鱼跃出水面。
开始还好,可船开了一会,摇晃的幅度就不对劲了。
范小妤在持续不断的颠簸中,胃里跟着翻江倒海。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手心甚至冒出了冷汗。
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连忙捂住嘴,强忍着涌上喉咙的恶心感。
“晕了?”季展帛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冷风。
范小妤点点头,说不出话。
季展帛索性换了个姿势。他一只手环过她的腰,让她能靠得更稳些,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虎口处按压着。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按穴真的有效,范小妤的恶心感似乎真能被压下去一点,至少没有再干呕。
那天下午,他们在海上漂了很久,伊瓦尔和船上的水手用挪威语交谈着。
季展帛给范小妤翻译:“他们说看到海豹了,那边可能有鲸鱼活动的迹象。”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面上除了漂浮的冰块和偶尔掠过的海鸟,什么都没有。
范小妤失望地嘟囔:“今天连个鲸鱼尾巴都没见到,白难受了。”
季展帛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股沮丧劲隔着围巾都能感受到。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船侧不远处的海面,“看那边。”
那里有几块浮冰,其中一块稍大的冰面上,趴着几只圆滚滚的海豹。
它们懒洋洋地摊在冰上晒太阳,有的在梳理毛发,有的好奇地抬起脑袋看着驶过的船只,憨态可掬。
范小妤看着它们湿漉漉的胡须和黑豆似的眼睛,莫名地被戳中了萌点。
她终于笑了出声,眼睛弯弯地,“海豹也很可爱。”
傍晚时分,船终于靠了岸。
踩上陆地的那一刻,范小妤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冷冽空气,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伊瓦尔咧着一口白牙迎上来,拍了拍季展帛的肩膀,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
季展帛点点头,随后告诉范小妤,“伊瓦尔对今天出海没有看到鲸鱼深感抱歉,特意给我们安排了今晚泡温泉。”
范小妤心中一咯噔,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播放自己笔下的温泉PLAY片段,赶紧侧头假装整理自己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
吃过晚饭后,范小妤几乎是同手同脚跟着指引走向更衣室的。
她换好最保守的连体泳衣,在穿衣镜前照了照。腰不够细,腿不够长,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平平无奇。
她叹了口气,用更衣室提供的大浴巾把自己从脖子到小腿裹得严严实实,再快步走向氤氲着热气的露天池子。
她整个儿沉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
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海上寒意,她舒服得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她闭上眼,努力放空大脑,把那些关于温泉和猛男的联想驱逐出去。
水面很安静,她泡得有点昏昏欲睡,时间感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季展帛走下了池边的台阶,高大的身影破开迷蒙的水汽,一步步踏入水中。
范小妤眼皮掀开一条缝,呼吸就窒住了。
她不是没见过季展帛的身材。在北极圈那个小木屋里,他发烧时她给他擦过身体,布料下的轮廓早已刻进她脑子里。
但此刻,视觉的冲击力是更加直接的。
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膀线条滚落,滑过壁垒分明的胸肌,再沿着紧实腹肌的沟壑一路向下。
那近乎野性的爆发力,让她觉得自己笔下的男主,再度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而那些在温泉池里发生的不可描述的文字片段,此刻像弹幕一样,疯狂地在她眼前播放着。
她感觉自己的脸已经不是发烫,而是快要燃烧起来了。
她只得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晃荡的水波,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扎进水里去。
“你脸怎么这么红?”季展帛已经走到池子中间,离她大概一两米的地方停下,“你是不是泡太久了?上岸歇会?”
范小妤心中警铃大作起来!
刚才她裹着浴巾都嫌不够安全,更别说现在要穿着这身在她看来毫无亮点的泳衣,在他面前站起来。
那和公开处刑没什么两样!
她赶紧摇头,飞快回答,“没事,我再泡会儿!你泡好的话,就先上去吧,不用管我。”
季展帛沉默着,范小妤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祈祷他快点走,让她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让这该死的尴尬随着水汽蒸发掉。
终于,他再度开口:“行。那你别泡太久,觉得不对就赶紧上来。”
随后是哗啦的水声,他离开了池子。
范小妤紧绷的身体这才软软地靠在了池壁上。
她无声地舒出一口气,再度闭上双眼,劫后余生般放任自己瘫在温热的水里。
水里真舒服啊,刚才的无地自容,在这温柔的包裹里,一点点地被稀释和融化。
耳边只剩下温泉水细微的涌动声,咕嘟咕嘟,像催眠的摇篮曲。
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最后的念头是:就眯一小会……
季展帛换好衣物,在更衣室门口等了很久。
池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山坡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刚才范小妤脸红得实在不太正常,缩在水里的样子也像只受惊过度的鹌鹑。
他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担忧又升了起来。
又等了一会,他皱着眉头,走回温泉池边。
池面依旧氤氲着白茫茫的热气,水波不兴。池边的灯光昏黄,隐约勾勒出池壁的轮廓。
范小妤的头向后仰着,枕在池壁边缘。她的眼睛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一动不动。
“范小妤?”季展帛喊了她一声,没有回应。
他一个箭步冲下台阶,几步就跨到了她身边。
他一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迅速将她从水里捞抱起来。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水珠不断往下淌,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
他强压着狂乱的心跳,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幸好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拿过一旁的大浴巾,将她包裹起来,抱进更衣室里。
他将她放在长条木凳上,拍了拍她滚烫的脸颊,“范小妤?范小妤,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范小妤总算被拍打和声音唤回了一丝神智。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季展帛,显然还没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季展帛松了口气,告诉她,“你刚才在池子里晕过去了,我把你抱上来。”
范小妤脑子里的浆糊,被这句话搅了一下,差点魂飞魄散。
她慢慢地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湿透的泳衣。
季展帛抱她的?怎么抱的?手放在哪里?他看到了什么?又是谁给她裹的浴巾?
她想问清楚每一个让她想撞墙的细节,可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深渊,把她连人带这羞耻的记忆一起吞没!
或者时光倒流,她宁愿在观鲸船上吐到天昏地暗,也绝不踏进这该死的温泉池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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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泡完温泉回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开始不对劲。
范小妤总觉得自己的眼睛没地方放。她看一眼季展帛,脑里就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画面,血液腾地就往脸上走。
所以,她的策略就是:躲。
早饭时间,她磨蹭到季展帛快吃完了才出房间;午饭她端着自己的三明治,说要去窗边看风景,离餐桌远远的。
季展帛跟她说话,问她下午想不想去小屋附近转转,或者看部电影,她总是低着头推脱。
眼神交流是不存在的。她的视线最高只敢停留在他下巴以下、锁骨以上的那片区域,再往上挪一点都觉得有被烫伤的风险。
季展帛起初没在意,但连着两三天都这样,他再迟钝也觉出味儿来了。
这天晚饭,范小妤又是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进那碗奶油蘑菇汤里。
季展帛放下手里的面包,叫了她一声。
范小妤的汤勺停在嘴边,没抬头,含糊地应答。
季展帛斟酌着词句,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或者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啊”,范小妤立刻否认,迅速舀了一勺汤塞进嘴里,结果被烫得嘶嘶吸气。
“慢点吃”,季展帛皱了皱眉,看她慌乱地找水杯。
等她灌下半杯水,他才接着刚才的话头,“那你这两天,好像不太愿意搭理我。”
“哪有?”范小妤立刻反驳,声音大得反而显得心虚。她放下水杯,“你想多了。”
季展帛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沉默了几秒钟,有个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伊瓦尔前几天就说,旅游产品都体验完了,后续再没别的安排。
她当初留他,不就是为了应付这些需要挪威语沟通的事情吗?现在事情都办完了,他这个工具人的用处,也就到头了。
是啊,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他只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赖在别人家里,确实挺招人烦的。
她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赶人,只能用这种疏远的方式暗示。
想通了这一点,季展帛心里反而松快了些。
他又拿起面包,慢慢地撕开,“嗯,我知道了。我也想清楚了,明天我会去警察局。”
范小妤的勺子一下子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落在桌布上。
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地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季展帛看向窗外茫茫的雪原,“我说,明天我去警察局。打扰你太久了,该走了。而且,我也确实该去弄清楚,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其实,失忆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直压着他,只是之前被她暂时“需要”的感觉冲淡了。
现在,这份重量清晰地回来了。
范小妤抿了抿唇。她以为他只是察觉到她的尴尬,或者有点小情绪,完全没料到张口就是一句“明天就走”。
她的心脏像是沉甸甸地砸进胃里,泛起剧烈的酸涩。
她的不吭声,在季展帛眼内却是另外一番解读。
他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出言讽刺,“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要报警,要把我送走的吗?这下正好了,省得你为难。”
这话精准地刺穿了范小妤强撑的平静。原本就憋在眼眶里打转的东西,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冲了上来。
她起身回了自己房间,用力甩上房门。
空荡荡的餐厅里,只剩下季展帛一个人了。他对着桌上没吃完的晚餐,还有范小妤那碗溅了泪水的汤,有点困惑。
他又说错什么了?他明明是按照她的心意做的。难道不该走?
女人的心思,真是比这北极的天气还难猜。
呆坐了好一会儿,季展帛开始收拾碗碟。
他把东西一股脑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冲在盘子上。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透过厨房的窗户,却看到了让人惊讶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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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