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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无名男尸

作者:程咬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更夫老李提着昏黄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着夜路,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突然,脚下踢到一个硬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灯笼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火光摇曳着,照亮了面前的东西。


    一截惨白肿胀的手臂从浅坑里伸了出来。


    “啊——啊——”老李吓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连滚带爬地冲向城里。


    “死人啦!”


    钱青洛最终还是搬进了顾家。她住在紧邻顾识文卧房的厢房,孙礼则宿于外间耳房,总算让她紧绷的心弦稍得舒缓。


    她白日依旧去修画馆,只是身边必定跟着孙礼。那支染血的笔被她用油布层层包好,藏于院中一株老梅树下。


    这日午后,钱青洛正在馆内核对一批新到的颜料,两名身着京兆府皂隶服色的官差走了进来,为首的班头面色严肃,开口便问:“哪位是钱画师?”


    松风紧张地看向钱青洛,孙礼的手悄悄按上了腰间软剑。


    钱青洛放下手中清单,上前一步:“我就是。二位官爷所为何事?”


    王班头打量她一眼,道:“昨晚京郊发现一具男尸,有附近百姓称,曾见类似衣着之人在馆外徘徊。”他展开一张粗糙的画像。


    钱青洛心中隐隐不安,可仔细看了看那画像,确实没见过。她转头说:“松风,你来看看。”


    松风凑过来,初时茫然,但当目光扫过画像右颊时,她脱口道:“这不是那天付了十锭银子修画的人吗?”她在脸上比划着,“就是这里有道疤痕。”


    什么?送画人居然死了!钱青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王班头说:“我们确实不认识死者,只是之前送来一幅画让我修。不过前些日子,这幅画连同另一幅都被盗了。”


    王班头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钱青洛:“是接到过这个案子,之前你是苦主,但现在……”


    他冷笑道:“未必。”


    钱青洛强作镇定:“官爷此言何意?贼人盗我画作,我报官追查,有何不妥?”


    “你前脚报官称画被盗走,后脚画主人便横尸郊外,此中是否有隐情呢?”王班头盯着钱青洛,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他虽未明言,但左右不过说是钱青洛贼喊捉贼。


    “你胡说!”松风忍不住抢白,“且不说小老板一幅作品就值高价,馆内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名贵的画,犯得着为这一幅……”


    “松风!”钱青洛厉声喝止。


    松风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她自知失言,不知所措地看向钱清洛。


    果然,王班头眼中的打量更甚,似笑非笑:“是啊,一幅普通的画竟然值得亡命之徒杀人行窃,还杀到画主头上,看来也并不普通。”


    钱青洛扬起头,平日里如水般的眸子此刻坚定异常,语气不卑不亢:“官爷,办案讲究真凭实据。更何况,既已发觉此案蹊跷,官府更应查明是何人杀他?所失的画作又在何处?这才是正理。”


    王班头盯着她看了片刻,语气稍缓:“府尹大人自有明断。今日前来,只是例行询问。钱画师,你且仔细回想,当日可还发现其他异常?或者那两幅画,是否另藏玄机,才招致这杀身之祸?”


    钱青洛心中警铃大作,面上装作无奈:“官爷明鉴,修画馆开门做生意,来往皆是客,我怎知哪幅画会招祸?若早知如此,必不敢接那两幅画了。”她将话题引向自己经营不易。


    王班头未得到想要的信息,沉着脸道:“此案未结之前,还请钱画师暂留京城,随时配合调查。另外,”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的松风,“这位姑娘是当日唯一见过送画之人且接触过失窃画作的伙计吧?她也需随我等回衙门,详细录一份口供。”


    松风眼眶发红,紧张地发抖,求助地看向钱青洛:“小老板,我……”


    钱青洛正欲开口周旋,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官爷,何事需带舍妹的伙计回衙门?”


    顾识文身着翰林院青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对着班头微微拱手,神色平静无波。只是从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可知途中有多急切。


    王班头显然认得顾识文,恭恭敬敬地回了礼,态度收敛了几分:“顾修撰。并非要拿人,只是按例问话。”


    顾识文点头,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按例问话,自然应当。只是这修画馆日常经营离不开松风姑娘,不若就在此处问询?在下亦可从旁做个见证,确保口供真实无误。若王班头觉得不妥,顾某亦可修书一封,向府尹大人说明情况。”


    王班头顿时犹豫了,虽说在京城中随便丢块石头都有可能砸到官,一个状元要成气候少不得在翰林院磋磨十数年。但文官清流的笔比刀枪棍棒更能剥人血肉,他也犯不着在此与顾识文交恶。


    “既然顾修撰作保,那便在此问话吧。”王班头妥协了,示意手下上前询问,问题无非是当日送画人的样貌、言行、付了多少银钱等。


    趁着问话的间隙,顾识文走到钱青洛身边,借着袖袍的遮掩,将一小卷纸条塞入她手中,低声道:“死者右手指甲缝中,嵌有靛青色丝絮。”


    钱青洛感受到耳边的气息,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在触碰到纸条后又迅速握紧。靛青色丝絮?这不是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织料。


    问询很快结束,并未找到什么新的线索。


    待官差走后,松风几乎虚脱。钱青洛扶她坐下,展开顾识文给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小字:“南境贡缎”。


    她抬头看向顾识文,眼中满是惊讶。


    顾识文微微颔首:“我查阅旧档,三年前南境贡品中有一种王室专用的靛青色贡缎,织法独特,色泽深邃,与中原之物迥异。而死者指甲里的丝絮,颜色质地,均与之吻合。”


    钱青洛皱着眉头:“背后之人要么跟南境王室有关,要么就是能得到贡品的人,只不过无论是哪种,都不是我们能够撼动的。”


    顾识文看着她,这几天折腾下来脸又小了一圈,心中既担忧又心疼,只想快些查明真相,不再让她身处险境。


    接下来的日子,顾识文都没有回来,翰林院的任务令他脱身不得。


    此时,一个消息在市井悄然传开,京郊无名男尸有人认领了。


    认尸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她自称是死者的妻子徐氏,来自京畿附近的清河镇。确认了死者右颊的疤痕和耳后的黑痣,一口咬定丈夫是来京城贩卖祖传古画,不料遭此横祸。


    钱青洛得知此事,心中疑窦丛生。送画人出手阔绰,怎会只是寻常贩画的百姓?她让孙礼暗中留意那徐氏的动向。


    孙礼回报,徐氏领回尸体后,在京郊义庄旁租了间最便宜的棚屋停灵,并无亲友吊唁。徐氏只是每日对着棺材发呆,偶尔用指甲抠着棺木。


    太不正常了,丈夫被残忍杀害,竟不问缘由不讨公道。钱青洛决定冒险一见。


    为避免引人注目,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戴着帷帽,只带了孙礼一人,趁着暮色前往京郊。


    棚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徐氏毫无生气的脸。棺木前连个像样的牌位都没有,只摆着一碗清水。


    “节哀。”钱青洛轻声开口,将一小包碎银放在一旁,“尊夫原是我的客人,一点心意,聊表慰藉。”


    徐氏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钱青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哑声道:“多谢姑娘,不必了。”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在腿上摩挲着。


    “尊夫是也画师?”钱青洛试探着问。


    徐氏身体一颤:“他、他平时喜好涂鸦几笔,算不得画师。”


    “哦?”钱青洛语气温和,仿佛闲谈,“我曾听人言,清河一带虽无名家,但民间画工颇有古风,尤其擅长摹古,尊夫既是此道中人,想必技艺不凡。”她仔细观察着徐氏的反应。


    徐氏嘴唇翕动,避开了钱青洛的目光:“姑娘过奖了,他就是胡乱画些,混口饭吃。”


    钱青洛没有再逼问,转而道:“夫人日后有何打算?”


    徐氏茫然地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焰:“不知道,等他入土为安再说吧。”


    离开棚屋,钱青洛心情更加沉重。一个擅长摹古的画师,携带着可能涉及右相秘密的画作,然后被杀。那幅画究竟是他画的,还是有人授意他送来的?


    如果是他画的,他肯定是意识到处境危险,所以把秘密藏进画中,希望懂画的自己发现。那么他的身份、行踪都至关重要。


    如果是有人授意送来,那背后之人究竟是何种目的,画中密语是真是假?


    一切都被迷雾笼罩着,钱青洛看不真切。


    接下来两日,顾识文果然音讯全无。钱青洛担忧却无法,只能靠自己。


    孙礼带回消息,清河镇确实有个叫赵拙的画师,性格孤僻,但摹古技艺据说能以假乱真,只是几个月前就已离开家乡,不知所踪。特征与送画人基本吻合。


    第三日深夜,钱青洛正对灯临摹,窗外忽然传来孙礼压低的声音:“姑娘,有人往这里靠近!”


    徐氏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巷口,并未进入修画馆,而是快速将一个小布包塞进了馆外墙角一个松动的砖块后面,随即匆匆离去。


    待她走远,孙礼前往对面取回布包。里面是一小截用剩的赭石颜料块,以及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榆树巷,第七户地窖。


    钱青洛捏着那块赭石,指尖传来细腻的质感,这绝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


    夜色深沉,榆树巷位于京城西隅,贫瘠杂乱。第七户是一间看似废弃的土坯房。孙礼谨慎地撬开地窖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颜料味的气息涌出来。


    地窖狭窄阴暗,借助灯笼,钱青洛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这里竟是一个隐秘的画室。墙角堆着些画稿,上面的笔触带着“反笔技”的特征,这可能就是赵拙作画的地方!


    钱青洛的目光搜寻着,她注意到面前的破旧书架,整体覆灰,但两侧有手掌印记,应该是有人移动留下的。


    她将手放在相同的位置挪动书架,发现后面墙壁上有一块砖石略微凸出来。压抑住快要蹦出来的心,她取出砖石,看到后面暗格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翻开册子,钱青洛的背后渗出冷汗,这是一份名册。


    上面记录着许多官员的姓名、官职以及日期,在名册末尾几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复琢。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乙未年腊月,收《秋山访友图》。”


    “谁?!”地窖外传来孙礼一声厉喝,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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