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画点正经的》 第1章 杀身之祸 院里的银杏树长得繁盛,一阵凉风吹过,一片金黄的叶子旋转着落在钱青洛的手边。 钱青洛挽起袖子后露出的一截白嫩的手臂轻轻将落叶拂落,然后将手边的镇纸轻轻压在画的一角。拿起笔沾了些墨,小心翼翼地将斑驳的笔墨重新描绘。 一连三个时辰,钱青洛都是弯着腰仔细修着这幅画,丝毫没有懈怠,直到画被彻底修复完成。 紧接着,一个梳着堕马髻的姑娘蹦蹦跳跳地捧着两卷画跨过门槛,对里面的人说:“小老板,今天又来了两幅画要修。” 说着,她走到钱青洛身旁,低头仔细瞧着:“小老板你也太厉害了!完全看不出之前破旧的模样。” 说完,她又疑惑道:“名师大家的画,破旧一些的往往会更值钱,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把这画复原。” 钱青洛笑着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听着姑娘惊呼一声,才到旁边的洗手盆里洗手,说道:“画的价值又不能单单用钱来衡量。” 那姑娘捂着额头,不忿道:“世人的眼光不都如此吗?我又不能免俗。要是我,我才不要修这画,那多出来的银子足够我过一辈子了。” 钱青洛把手擦干净,笑道:“小财迷,你以后别叫松风,还是改名吧。” 松风哼哼了两声,说:“我才不要。” 闲聊完,松风这才正经道:“今天馆里来了两个人要修画。一个好像是外地人,说这画是他母亲作的。他说他母亲今年年初的时候去世了,听闻小老板的技法好,这才专门跑到这里想着修一修好留个念想。” 松风口里的馆是钱青洛祖辈开的钱家修画馆,卖画,也修画。 原先这修画馆是钱青洛父母负责经营,后来钱青洛长大了,两个人就云游四海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经营修画馆的重任就落在了钱青洛的头上。 而松风是钱青洛招来的、最满意的人了。 钱青洛问:“那另一幅呢?” 松风说:“另一幅说起来也有点儿奇怪,是个行事诡异的人送进来的,也没说要多久修好,只放了一锭银子。” “然后我和他说这个价办不了,他居然直接拿出了十锭银子。” “这么奇怪?” 钱青洛来了兴趣,她好奇道:“是哪一幅?” 修画馆里以前也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人,毕竟天大地大,总有人瞧着和常人不太一样。不过他们手里的画,大部分都是钱青洛很喜欢的。 松风走到另一面桌子前,将那幅画铺平展开,道:“是这幅。” 这个院子紧挨着修画馆,是钱青洛专门负责一个人修画的地方,所以瞧着和寻常院落不太一样,比如她这个院子里摆的全是桌子,都是为了方便她干活。 钱青洛绕过去瞧了一眼,难得疑惑:“这画也没有太独特。” 松风便没大没小地把钱青洛的话又送回去:“画的价值又不能单单用钱来衡量。” 钱青洛笑了一声,道:“受教了。” 松风笑嘻嘻道:“你都瞧着这画没什么特别的,那送画的人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稀奇古怪?” 钱青洛瞥了眼日头,说:“或许这画对他很重要吧。行了,你收起来放旁边,我们先把这幅画带回去,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她说的是她昨晚刚画好的一幅月亮图。 松风便把画重新收好摆放在一旁,然后仔细观摩着钱青洛的画,那笔墨痕迹、执笔走向,简直太神了。 松风刚开始是不懂画的,后来跟着钱青洛耳濡目染也能明白一些浅显的判断,知道哪些画好,哪些画不好。 但钱青洛的境界还是太高了,松风说不出这幅画有什么好,但是她一眼就瞧着欢喜得厉害。 不愧是被称作是京中第一的画师。 就在松风沉浸在画中时,钱青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钱青洛穿着一身青色的锦服,可她却半点儿不介意的直接坐在门槛上,朝着巷子口张望,在心里默默倒数了几声后,终于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子口。 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车帘。很快,一道穿着官袍的颀长身影钻出马车,夕阳的余晖迎面打来,却映衬他的模样越发如玉。 钱青洛知道自己这位竹马自小就生得好看,可偏偏每次看每次都觉得俊。 顾识文下了马车后,便从银钱袋里掏出五枚铜板递过去,付完钱,这才转身往回走,然后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门槛上的钱青洛。 钱青洛熟练地朝他打招呼:“你回来啦。” 顾识文朝她露出一抹笑,也道:“我回来了。” 说完,看见已经抱着画探头出现的松风,微微颔首,这才问:“你们还要出去吗?” 钱青洛说:“新画了一幅画,顺便去扫一眼馆里有没有人偷懒。” 顾识文便道:“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等顾识文推开门进了对门那个破小的院子里,松风才对着钱青洛挤眉弄眼,等一直走到巷子口,松风这才忍不住道:“说起来也是奇怪,他一个状元,如今又做了官,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不觉得没面子吗?” 钱青洛知道为什么,因为她也问过顾识文,顾识文当时是这么说的:“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野心,只想着有一处安身之所,有适当的官职在身可养一家老小便可。” “不愧是状元郎能说出的话。” 松风感叹完,又故意道:“那你呢,你不回家住,常常住这儿干什么?” 她指的是那个钱青洛专门用来当修画地方的院子。 原因当然很简单了。 钱家修画馆的修画场所一直在这里,钱青洛小时候就经常在这个院子里看爹娘修画和画画,偶尔闲来无事,自己也会跟着画两笔,毫不夸张地说,钱青洛几乎是在这里长大的。 所以自然而然的,她会认识一直住在对门的顾识文。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顾识文也待她很好,对她总是和对旁人不一样的,但是又是因着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的原因,钱青洛分不清顾识文只是拿她当邻家妹妹还是也像她喜欢他一样,偷偷喜欢自己。 但是钱青洛不敢开口问,她就像是缩头乌龟一样,害怕听到自己恐惧的回答,毕竟她已经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了。 所以她基本很少回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想着能和喜欢的人再近一些。 但是,钱青洛怎么可能对松风说实话! 钱青洛敲了一下松风的头,道:“你怎么如此八婆!” 修画馆里的小厮们都在各司其职,没有人在偷懒,钱青洛也知道他们不会偷懒,毕竟都是馆里的老人了。 钱青洛打了个招呼以后,先去旁边的墙上,把自己的画挂上去,这才开始检查最近新修好的一批画有没有什么后续问题。 每修好一幅画,钱青洛都不会着急送回去,而是先放几天,因为颜料和纸张会有轻微的融合,她需要时间来判断最后的结果。 但检查画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起码等她看完第三幅画,馆里就到了关门的时候。 馆里的小厮们纷纷和她告别,最后走的是松风,松风把桌子全擦干净了,这才招呼了钱青洛一声。 外面天已经黑得不成样子了。 手边还剩下一幅画,钱青洛不喜欢把事情拖到第二天,所以等把最后一幅画检查完,已经是快要子时了。 钱青洛揉了揉酸痛的腰,叹了口气,对自己说:“我明天一定要睡到午时再起。” 她又重新检查了一下修画馆,确认没问题了,这才拿着钥匙把门锁好,照例朝着小巷的住处走去。 靠近子时,街道上几乎没了人。 钱青洛以前很忙的时候,也会折腾到半夜,然后就近去巷子里住,可以说这条夜路她已经是走习惯了,毕竟是天子脚下,也没出过什么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看着这条路,心里总有些打怵。 钱青洛迟疑着回头瞧了一眼,背后也没什么人。 “奇了怪了。” 钱青洛嘟囔了一句,心说今天得赶紧回去,但是刚走没几句,地上竟然映出另一个藏在她身后、举着刀的身影。 那一瞬间,钱青洛呼吸都要停止了,恍惚间,她似乎都能感觉到背后的利刃已经卷着狂风朝她呼啸而来。 但强烈的求生意识几乎是让钱青洛瞬间做出反应。 完全没有犹豫,钱青洛头也不回的迅速朝着前面跑去,仗着小时候和爹娘斗智斗勇的机灵劲儿,硬是生生躲开了三次致命攻击。 就在跑到巷口的时候,一只手臂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迅速捂住她的嘴。 钱青洛刚想喊,鼻尖就窜入一股熟悉的味道。但不等她反应,那只手已经快速抓着她从旁边的狗洞钻了进去。 从狗洞里爬起来,两个人紧紧贴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而钱青洛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后背伤口传来的疼痛,以及月光下,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紧紧护着她的顾识文脸上的凝重。 第2章 画卷被盗 这个狗洞是钱青洛和顾识文的小秘密。 幼时的钱青洛淘得厉害,往日里走惯了正门,总想着有个只有自己能过的专门的小门。后来就翻到了这个狗洞,还特意和顾识文分享了这个秘密。 可惜那个时候的顾识文很不情愿钻这个狗洞。 钱青洛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顾识文的怀里一点点放松下来,她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巷口,几经流连后才离开。 但两个人还是谨慎的没有着急动作,而是多等了一会儿才从进了前屋。 顾识文点燃一支蜡烛,然后又转头不知道在柜子里翻了些什么,等转身钱青洛才看清楚那是长布条和一些药。 钱青洛愣了一下,下意识向后抚去,摸到一片黏腻。 她以为顾识文不知道。 顾识文说:“你自己会上药吗?今晚先拿这些将就一下,明天再找大夫好好看一看。” 说到底外面现在不安全,贸然出去只怕又碰到什么。 钱青洛盯着他手里的药,耳朵有些红:“我自己可以,那你先出去吧。” “不行。” 顾识文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着钱青洛,道:“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钱青洛眨了眨眼,还是觉得有些尴尬。思来想去,她决定找个话题缓解一下,她一边抽着气小心翼翼地脱衣服,一边问:“你怎么会在巷子口?” 还知道她遇到危险了? 顾识文说:“以往你临近亥时就回来了,但是今天没听见你开门的声响,想着晚上你一个姑娘不安全,收拾东西准备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你院子里有动静。” 钱青洛开始往伤口上撒药粉,这句话果然攥取了她不少的注意力:“我院里有动静?” “嗯。” 顾识文原本想着今日要务不多,便打算去修画馆等钱青洛忙完再送她回去。 但是还没走出屋门,突然听见对门院子里有声音传来。 只不过他当时没听清,还以为是钱青洛已经回来了,便打算回屋休息。 临回了屋子里他才意识到,他之前听到的动静,和往常钱青洛回屋后的动静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等对门的那一点儿声音消失后,又多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安全后,这才赶忙出去准备找钱青洛。谁知道还没走到巷子口,路边的影子就先跑过来了。 这也让他意识到这一切似乎并不一般。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院子里有人来过。” 钱青洛这下愣住了。 她一个修画的破地方,里面值钱的东西全是些画。以前确实有人想进去偷画,可偏偏她又住在这么一个地方,人多眼杂的想下手都难。 况且她这里的画基本全是些富贵人家的,届时不小心得罪了大人物那可不是简单的小偷小摸就能说得过去的。 更别提如今她又得了陛下青睐,谁会不长眼的跑她这儿来偷画? 顾识文没出声。 钱青洛疑惑得厉害,她费劲把布条裹好,这才穿上衣服,对顾识文说:“我好了。” 顾识文说:“你今晚在这里将就一晚吧,明天……” “先别明天,我还没想明白。” 钱青洛拉开椅子坐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顾识文的眼睛,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今晚来杀我的人和进我院子的人是同一批?” 杀? 顾识文敏锐地抓到这个词,意识到后果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顾识文也没有隐瞒:“我是这样猜的,我明天去隔壁西市,给你找两个靠谱的下人,让他们贴身保护你。” 钱青洛这下懵了:“画、想杀我?这其中能有什么联系,我也没做什么啊。” 烛光跃动下,顾识文说:“明天你回去检查一下,院子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钱青洛叹气道:“也只能这样了。” 这屋里有一支软塌靠着墙,顾识文把软塌收拾好,示意她先睡,自己则是坐在旁边又翻起了书。 这样的照顾在两人之间极为常见。 小时候,钱青洛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哥哥,爱惜得很,晚上也不肯回家。后来双方大人没办法,顾父便在前屋支了个软塌,让她躺着,然后顾识文再睡在另一边。 后来长大了,钱青洛懂事以后也没再做过这种事,她以为前屋的两张软塌早就收起来了,没想到还留着。 钱青洛一边感慨,一边忍着疼习惯性地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日一早醒来,顾识文已经收拾好了自己,钱青洛赶忙起身,低声道:“伯父伯母还没醒吧?” 顾识文说:“没有,我刚打算叫你。” “没醒就好,不然我怕吓到他们。” 不过以防万一,钱青洛还是披了一件顾识文的外袍,然后道:“那我先回去。” 顾识文说:“我和你一起。” 钱青洛想了想,也点头应下:“好。” 小心翼翼从这边的门出来,穿过院子,探头朝外瞧了瞧,没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这才摸着钥匙打开自己的院门。 顾识文紧跟其后。 整个院子里干净整洁到根本不像是有人进来过,如果不是松风昨天给她送来的那两幅待修的画消失了的话,钱青洛会真的以为昨晚就是一场梦。 看着钱青洛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空着的桌子前,顾识文几乎是很快反应过来:“丢了画?” “嗯。” 钱青洛摸着空荡荡的桌子,说:“昨天画馆里来了两个人要修画,松风和我说,其中有一个人很怪,也不说什么时候要,而且给了一大笔钱,松风把画送来我就放在这里了,但是现在,这两幅画都没了。” 顾识文确定了:“和画有关。” 钱青洛眨了眨眼,顾识文明显是早就猜到了,而看他现在笃定的样子,钱青洛终于意识到昨天顾识文为什么不担心那个刺杀她的人会闯进来。 无论昨天的是一批人、还是一个人,他们小心翼翼的动作都证明他们做的事情绝对不能被捅到明面上,不然他们大可以直接闯进来杀了她。 但是顾识文是朝廷的官,又是当朝新科状元。 如果顾识文死了,皇帝一定会彻查这件事,他们不想当、或者不敢让皇帝知道某件事,所以杀手忌惮顾识文,这才没有进去。 而这幅画和所谓的某件事相关,所以黑衣人才想着要默不作声的杀人灭口。 一切都串了起来。 所以问题就出现在那幅画上,青天白日下,钱青洛竟然硬生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松风呢?她也碰了那幅画?” 钱青洛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我得去找她。” 顾识文按住她的肩膀,安抚道:“马上便是开门的时间,你先好好休息一下,等下去店里再看,若是她没来……” 钱青洛脸色有些惨白:“那就报官,他们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吗?那我们就报官。” 顾识文刚想点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眸微微眯起来,眼里满是凝重:“不要报官。” 钱青洛没想明白:“为什么?” “天子脚下他们都敢杀人,你觉得他们可能是什么人?”顾识文冷静地看着她。 这半年虽然是在翰林院做官,但顾识文多少耳濡目染了一些,他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上头的人总是会说:“这京城啊,是个藏龙卧虎的地儿,你我等凡人,能面见一番都是泼天的福分,哪敢多思多想?” 钱青洛还真是头一会儿遇到这种事儿,熬过茫然无措的时候,终于勉强从混沌中钻了出来:“所以,你的意思是……” 可能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有关? 顾识文明她未尽之言,点点头,然后又道:“不过你也不需要害怕,我会帮忙想办法的,不过目前你唯一要做的是,就是先平复好心情,不要向外透露任何一个字,避免遭人陷害,等下你去馆里看看松风。” “还有。” 顾识文压低了声音,附在钱青洛的耳边,低声道:“那幅画你打开过了吗?” 见钱青洛点了点头,他才继续道:“我知道你能做到,你尝试复刻一遍那幅画,保证每一处都不出纰漏,上面或许有线索。” 钱青洛眼珠一转,明白过来:“如果这画真的有问题,那我们就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顾识文点头,又道:“我今日入宫得久一些,父母在家怕是会无聊,你若是不嫌弃,便陪我父母待一天。” 钱青洛明白他这话是想让自己在他家先避避风头,她点头真诚道了声谢:“真是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只怕……” 顾识文说:“你我之间不必分得如此清楚,你且安心。” 等顾识文入宫,钱青洛也去了修画馆,她的所有着急和担心在看见松风无恙地出现后彻底放松下来。 松风仍然没心没肺地给她打招呼,然后又去后面帮忙清理画馆了。 想起两幅画都丢了,钱青洛便问松风:“你昨天只和我说了一幅画,那另一幅画呢?多久要?” 松风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然后一拍脑门,哎呀了一声,这才道:“那位公子也没说什么时候要。” 两个人都没说吗? 可惜钱青洛当时没看另一幅,也不知道里面画着的是什么,思来想去,她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副自己看过的画上了。 第3章 玄机初显 虽然青天白日的钱青洛觉得不会出什么事儿,但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她在院子里去了自己需要用的材料,这才转身敲响对面的院门,然后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顾父顾母说:“伯父伯母,我来找你们啦。” 随意寒暄了几句后,钱青洛便把材料都放在桌子上,将纸铺开,顾父是个喜欢诗画的人,瞧见她的动作,便兴致盎然地凑上来问:“小洛今天打算画什么?” 钱青洛说:“画一副山水图吧,上次踏青外出,觉得京郊怎么都好看。” 顾父便道:“好好好,那我就好好瞧一瞧。” 顾母端了水果过来,笑道:“那我也得瞧瞧,每次看小洛作画都赏心悦目的很。” 钱青洛便一边随意画着,一边回想昨天看到的那副画卷。 那幅画其实一点儿都不独特,这不是钱青洛在轻视它,而是整体画的背景、人物、以及走笔和落墨都充斥着不和谐,而这往往是新手的问题。 所以很难一眼记住,但好在因为那幅画太不独特了,钱青洛出于好奇,还真的多瞧了两眼。 钱青洛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因为一幅画险些遭遇杀身之祸。还说今天去找个大夫呢,以现在的情况,很明显是不能找大夫的。 她只能默默乞求一下背上的伤口千万不要留疤,不然也太难看了。 胡思乱想完,钱青洛才正经开始想那幅画。 那幅画的背景是以瀑布作背景,其中有两个人坐在瀑布前的棋盘前,一人执棋,另一个则是在看着对面的人。然后又画了白云蓝天野草大树作为补充。 趁着顾父顾母看够了回去午休的时候,钱青洛才拿出压在下面的画纸,开始一点点回想,模仿着笔触仔细地画着。 等顾识文从外面回来,钱青洛已经描绘出了一个大概,而她的战地也从院子里转移到了前屋,知道她画画不能被打扰,所以顾父顾母也没再来打扰她。 于是钱青洛能光明正大地画那幅画。 顾识文进来后,不等钱青洛开口,就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罐递过去,说:“这是我从太医院张大人那里买的,祛疤很有效,你每夜睡觉前涂一遍,便不会留疤。” “……你……” 钱青洛没想到顾识文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将那玉罐接过来,问:“肯定要不少钱吧?” 顾识文说:“不贵,张大人原就爱研制这些,他院子很多,我就便宜买回来,想着你或许要用。” 钱青洛抿抿唇,说:“还是顾大哥对我最好了。” 顾识文动作一顿,应下声来,说:“今天没听说有什么事情,你呢,你这边怎么样了?” “我确实有一个发现,你看。” 说到正经事,钱青洛就立马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她把自己模仿画出的轮廓指给顾识文:“你看,这种画笔走向,粗看很像是新手学画时的弊端,无法连贯,就像是稚童学习写字一般,总是不流畅的。” “可你再瞧这个落墨,看似平平无奇,稍一细究,分明是个懂画、会画的人才会这样落墨。那如果这画是一人所画,为什么会出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 “会不会是故意的?”顾识文问。 “不会,很简单,你现在让一个书法大家故意写成稚童的手法,或许能成形,但神是无法改变的。落笔、走向、细微的力道,都没办法改变,所有绝对不会是故意的。” “我之前还想着,或许会不会存在两个人作画的可能,但落笔走向太相似了,不太像。” “反而方才,我突然想到,这样的走法,并不是本朝所流行的。” 钱青洛仔细回想着,保证自己的想法不会出一点儿纰漏:“我之前曾经在我爹的书房看过一本祖爷爷写的画技收集册,这样的走法,我在那本书上看过,但具体叫什么……” 钱青洛懊恼地皱了皱眉:“想不起来了,不然我等下回家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对了,还有那个颜料,那个颜料的味道我对比了好几种都没找到类似的,那个也一定很特殊。” 可惜她只能记住那个味道,没办法准确描述出来。 所以想要找到这种颜料,除非能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唤醒她的记忆才有可能。 “不着急,那我们先去找书,我陪你去,对了,我在西市找了个会武功的姑娘,本来我想找其他人保护你,但是那姑娘说,她还可以教你武功。” 顾识文想得很全面:“一个下人没办法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你倒不如跟着学一学,练几招用来防身也好。她明天会来,我说的地址是这里,你明日在这里等等就好。” 钱青洛说:“好,我听你的。” …… 趁着白天人还算多,钱青洛和顾识文便一起坐着马车回了钱青洛的家。 那是钱青洛的祖父买的一座宅子,不算大,但也不寒酸,总归住着是舒服的。 本意是想着后辈能过的舒服一些,谁知道没一个后辈待在这宅子里,不是在那个小院子修画作画,就是在修画馆里折腾这个那个的。 和宅子里的管家打了个招呼,两个人便朝着书房走去,一进去,钱青洛就轻车熟路地走到一面书柜前,精准地找出了那个册子,翻了翻,然后道:“找到了!” “这是周朝时候江南那边流行的画技,叫反笔技。” 周朝距离本朝已经隔了五个朝代了,也难怪钱青洛记不清。 她对顾识文说:“周朝时候江南那边受南蛮影响,融合了当时的大家画法和南蛮的独特技艺,最后就成了这种形式。” “那个时候,江南那一边都以南蛮为风向标,说南蛮的姑娘们都长得很水,还有人专门模仿南蛮姑娘们的穿着,后来是皇帝下令禁了,这才逐渐销声匿迹。” 那个时候刚受南蛮影响的时候,大家觉得有这种画是很高贵的,后来随着皇帝命令的影响,再加上那边人也逐渐意识到小气就是小气后,这种画法才一点点消失,很多人都以为失传了。 钱青洛感叹道:“没想到还有人会这种技艺。” 顾识文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我们现在先回去?” “不着急。” 钱青洛记得自家爹在书房藏了不少上好的颜料,她之前都是偷摸用一点儿,自从两个人云游山水去后,她就完全没了估计,回来一次拿一回,俨然将其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这是陈山岩,外面买十两一克呢。” 钱青洛拿起那块她垂涎了最久的颜料块,便道:“这下我们能走了,回去我把剩下的全补完。” 回去之后,钱青洛继续把剩下的画补完,临到子时的时候被顾识文强行催促着去床上睡觉。 也不知道顾识文和顾父顾母说了什么,两个老人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收拾出一间屋子让钱青洛能住,而这个屋子刚好紧挨着顾识文的屋子。 不过钱青洛也不打算一直在这里打扰,等明天那个下人来了,她就回自己的院子里去,毕竟就算她和顾识文是从小一直长大,但现在到底不是小孩子,这样不合适。 第二日一早,顾识文照例换上衣服入宫,钱青洛则是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等那个会武术的姑娘一来,便告别了顾父顾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院子里还保持着那天的模样,一进去,那姑娘就自爆姓名叫孙礼,并说每日会找时间教她一些防身术。 想来是顾识文说得清楚,倒也免去了钱青洛再说一次的麻烦。 有了孙礼在院里不远处默默保护她,钱青洛也没了负担,彻底投身心与画中。 许是心里自己也着急,竟然第二天就完成了整副画,走笔和场景都能和原画一一对应,就是那颜料对不上,也不知道颜料在其中有起了什么作用。 完成画后顾识文还没回来,钱青洛便一个人在画里仔仔细细找着可疑古怪的地方。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下去,余晖映在画上,这也让一直用眼的钱青洛感到疲惫,就在她打算坐下闭闭眼的时候,目光却突然对准了画上的某个角落。 片刻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钱青洛立刻把画收起来,又进了对门院子里。 等顾识文一回来,她就把人拽进屋子里,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都发着颤:“我好像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了,你看!” 她着急把话打开,又从旁边拿了一支笔,将当时看到的内容全部描绘下来:“你看这像不像什么符号?” 她把自己发现这一切的全过程告诉顾识文,然后感叹道:“真是巧啊,早一点儿晚一点儿或许我都发现不了。” 她光顾着感慨,没注意到顾识文脸上的凝重,直到一直没听见顾识文出声,她这才觉察到不对劲,问:“这符号怎么了?” “这不是符号。” 顾识文有些不确定的拿起笔又再另一张纸上将那些线条画下来:“这是一种暗号,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文字,古文字。” “古文字?” 钱青洛皱起眉:“那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太确定。” 顾识文说:“我在翰林院闲来无事的时候,会翻一翻里面的书,很早之前看过一本几代太傅编纂写出的另一种文字,是千年前的写法,和这个很像,而且,这些字是能和那些字一一对应上的。” 顾识文是状元郎不是意外偶然,是他自小就努力的结果。所以对于出现在他眼中的东西,基本算得上是过目不忘。 但是现在,顾识文也第一次生出了不确定的猜想,因为如果按照他的记忆来看的话…… 顾识文默默将这几个符号记下,说:“明日我再去找那本书仔细看看,你今晚……” “我回去睡,你放心,有孙礼在,她能觉察到异常,如果真的有不对劲,我会来找你的。” 顾识文这才放心:“好,一定要多注意安全。” 钱青洛说:“嗯。” 回去后,钱青洛躺在床上,罕见的没有睡着,今天的发现不断在勾引着她的思绪,她又忍不住将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个古怪男人送了一副暗藏玄机的画过来。但是有人知道他送了这画,那个人不想让秘密泄露,所以她才会在那晚遭遇刺杀。 同时那天的两幅画都被毁了。而那个送画人可能也遭遇了不幸,又或者想了什么办法逃了过去。 这个屋子里就只有那两幅是送过来的,剩下的都是钱青洛自己的画。所以偷画的人一定每一个都翻开看了一眼,并且又把打开的画纹丝不动地放了回去,避免留下什么痕迹。 但是他却带走了两幅画。 所以现在就是三种可能,第一种,两幅画都有问题。 第二种,黑衣人,或者是黑衣人背后的人想让她误以为是两幅画都有问题,或者让她以为是两幅画简单的被盗,如果她那晚死在黑衣人手中的话。 最后一种可能,就是黑衣人也不知道,所以只能保险起见,将两幅画都带走。 所以画上的符号究竟是什么?里面是否还藏着其他秘密?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让背后的人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京城,藏龙卧虎之地。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刻意抓着钱青洛坠向深渊。 …… 第二天顾识文一回来,就带着钱青洛进了自己的书房,然后将门一关,对上钱青洛疑惑不解又好奇的目光。 他第一次看起来这么的严肃,就像是在面对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那三个字是右相。” 顾识文的声音好似一道惊雷炸在耳旁:“沈庭芝沈大人。” 第4章 染血画笔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两人凝重的脸庞。 “右相……”钱青洛喃喃自语,指尖划过桌上复刻的画。 “怎么会跟这么个大人物扯上关系?” 顾识文看着钱青洛,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右相位高权重,他要杀一个人易如反掌。此前不成必会找机会再次动手,这几天你尽量不要出门。” “尤其是不要再查有关画的事。” 钱青洛猛地抬头,她太了解顾识文了。 “你别想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他要杀的是我,我再怎么躲都没用。” 顾识文目光沉静,但语气坚定:“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仅凭这几个符号,还无法下最后的定论。”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钱青洛蹙眉。 顾识文走近,手指点画上:“当然要做,家中遇到劫匪谋财害命,岂能坐以待毙?” “报官?”钱青洛品了一番,马上领会了顾识文的意思,这是要借力打力。 “既然敌暗我明,那么我们就把这池水搅乱,让官府去查送画人的下落。” 钱青洛笑了,这样一来可以营造出他们并未察觉背后阴谋的假象,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 二来可以让官府探路,他们以不变应万变。 她将颊边滑落的头发别至而后,借着抬手的动作,偷偷打量着顾识文烛火下若明若暗的脸。 却不想对方也正在看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比白日里更加深邃。 钱青洛故作镇定地和顾识文道别,错过了他耳后泛起的一抹绯红。 第二天一早,钱青洛有些心不在焉地检查着刚送来的画。 松风在一旁叽叽喳喳:“小老板,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是不是昨天没睡好?对了,上次的那两幅画怎么没见你再拿出来?” 钱青洛含糊地应了一声:“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哦。”松风也没多想,转而提议,“小老板,都说异香阁的香料不错,要不去买点安神香?” 异香阁…… 钱青洛心中一动,画上那独特味道仿佛又萦绕在鼻尖。 或许,那里会有线索。 “松风,你看好馆里,我出去一趟。”钱青洛放下手中的画,起身便走。 “诶?小老板你又去哪儿啊?”松风在后面喊道。 钱青洛没有回头,只招呼了孙礼一同前往。 异香阁位于京城西市,门面并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幽静气韵。钱青洛刚踏入店内,繁杂而奇异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却一点儿都不刺鼻。 柜台后,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动静,他先是抬眼。 “姑娘想寻什么香?”他声音清朗,目光在钱青洛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因快步行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钱青洛走到柜台前,仔细描述道:“初闻清冽如泉,之后有甜腻的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留香颇久。掌柜可知道这是什么香?” 苏玉衡听罢,心中有了计较,笑道:“姑娘说的,倒像是''沉水迷谷''。此香用料珍稀,是用沉水香为底,辅以几种南境特有的香草制成,气味独特,在京中可不常见。” “我也是偶然闻到,觉得好闻便来碰碰运气,这里可有卖?”钱青洛故作惊讶。 苏玉衡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香具:“此香调制复杂,我这异香阁一年也没有几钱。最近一次都卖出了,那是在……”他顿了顿,展开面前的账簿,“在半月前,被一个出手阔绰的男人买走了。” “别处可还有这种香料?” 苏玉衡脸上扬起得意之色:“我这里没有的香料,别的地方更不可能有。” 半月前,时间也能对得上。她面上不显,只是惋惜地叹道:“那真是太不巧了。” 她目光在店内陈设上流转,状似随意地又问:“不知掌柜可认识那位客人,如果可以我想向他买一些。” 苏玉衡摇头,说:“是个新客,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住在京中。”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隐约听见孙礼提高了声音在与什么人争执。钱青洛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苏玉衡。 苏玉衡神色不变,反而对她笑了笑:“姑娘看来是惹上麻烦了。” 他话音未落,手已迅速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入钱青洛手中。 “一点防身的小玩意儿,用力掷地可生浓烟。从后门走,快。” 钱青洛来不及多想,握紧锦囊,低声道了句“多谢”,迅速闪身进了柜台后的帘幔。 她刚隐入后堂,就听见前门传来脚步声和一个粗豪的嗓音:“掌柜的,刚是不是有个穿青衣的小娘子进来了?我们找她问点事。” 苏玉衡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几位爷,刚才店内并没有客人,更未见到什么穿青衣的姑娘。可是看错了?” 钱青洛不敢停留,依着苏玉衡所指,从僻静的后门悄然离开了异香阁,与绕路过来的孙礼汇合。 回到修画馆后院,钱青洛更加心神不宁。 当她推开房门,目光触及屋内景象时,一股寒意从脊背上窜起。 她平日惯用的那支细狼毫画笔,正静静地搁在砚台旁。但整支笔被染上干涸发黑的颜色,越靠近越闻到一股血腥味。 钱青洛捂住嘴巴,几乎要呕出来。染血的笔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赫然出现在她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松风的声音从院外由远及近:“小老板,你回来啦?前面有客人想订画。” 钱青洛猛地回身,“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她强作镇定稳了稳声音,对外面说:“我知道了!我现在有些累,歇息片刻,前面你先照应着!” “哦,好嘞。”松风的脚步声渐远。 钱青洛缓缓滑坐在门边,冷汗浸湿了内衫。她看着那支血笔,又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手。掌心里,是苏玉衡给的那个锦囊,硌得她生疼。 敌暗我明,步步杀机。报官搅局只是权宜之计,对手的嚣张和狠辣远超想象。 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盯着那抹刺目的暗红,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已消失。 顾识文一早去了京兆府,以“邻舍夜间遭遇不明贼人,恐其安危”为由,正式报了官。 他言辞恳切,强调了贼人手段凶残,意图谋财害命,如果不尽快将其捉拿归案,恐怕危害更多人的身家性命。成功将官府的视线引向全京城的治安。 做完这一切,顾识文回到翰林院,试图让自己沉浸在典籍编修中,然而心头的担忧却挥之不去。 午后,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复琢将他唤至值房。周学士一副温和长辈的模样,亲手给他斟了杯茶。 “言之,听说你与钱家那位小画师是旧识,最近在为她家遭窃一事奔波?” “是,自幼为邻,她孤身在京我总要帮衬的。”顾识文谨慎应答。 “钱画师技艺超群,深得圣心,是好事。不过,”周复琢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她一个女子,独自经营修画馆,接触三教九流,难免会被一些不干净的人盯上。你既在朝为官,又是朋友,还需多加提醒,少听少说少做。” 顾识文垂下眼帘:“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记下了。” “嗯。”周复琢满意地点点头,“对了,近日宫中要编纂一批赏赐藩国的礼单图录。你心细,此事便交由你负责吧。十日之内,将初稿呈送内务府复核。” 编纂礼单图录,听起来是份优差,实则琐碎无比,需要查阅大量旧档,协调多个衙门,极耗时间精力。 顾识文面不改色,躬身应下。 周学士抚须,满意点头。 顾识文坐回案前,看着那份厚重的编纂任务清单。片刻后,他铺开纸张,开始研墨。 “叩叩叩。” 屋子的窗棂叩响了三下。钱青洛握紧袖中苏玉衡给的锦囊,悄声靠近窗边。 “是我。”窗外传来顾识文温润的嗓音。 她舒了口气,一开门手上便被递了个食盒,香气止不住地溢出来。 她眼睛一亮,是迎客楼的芙蓉浇汁蜜鸭!原来顾识文下了值还去排队买她最爱的菜。 “这几天担惊受怕,再不吃点好的人都瘦了。”顾识文笑起来,掩去了一身疲惫。 钱青洛将日间在异香阁的遭遇、房中出现血笔的事快速清晰地告诉了顾识文。 顾识文静静听着,思忖片刻,说:“看来你的方向是对的,所以背后之人才接二连三地警告。如果逼得太紧,只怕他们狗急跳墙。” “这几天你先住到我家,他们还不敢在朝廷命官府上动手脚。” “这……这不好吧。”钱青洛下意识拒绝,但心里又有一股隐秘的雀跃。 顾识文静静地看着她,不想错过脸上的任何表情。 “翰林院近日繁忙,这几天我都要住在值房里,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 “那好吧。”钱青洛点头,随即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空白的画轴,递,“这个你拿着。” 顾识文接过,有些疑惑。 钱青洛解释道:“若有事需传递消息,不便书写,可在此画轴内侧用清水书写,字迹干后即隐。”这是她闲时琢磨出的小技巧,没想到此时派上了用场。 顾识文握紧画轴,他的青洛,从来都不是需要他时刻庇护的娇花。 “好。”他将画轴小心收入袖中,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若有急难,不必顾忌,立刻让孙礼去翰林院寻我。” “你也是。”她轻声回应,“身在朝廷你更要当心。”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顾识文不在久留。 “我走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背影融入夜色。 京郊,夜枭凄厉。 一具面目全非的男尸被野狗拖出浅坑,掌心死死攥着。 第5章 无名男尸 更夫老李提着昏黄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着夜路,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突然,脚下踢到一个硬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灯笼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火光摇曳着,照亮了面前的东西。 一截惨白肿胀的手臂从浅坑里伸了出来。 “啊——啊——”老李吓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连滚带爬地冲向城里。 “死人啦!” 钱青洛最终还是搬进了顾家。她住在紧邻顾识文卧房的厢房,孙礼则宿于外间耳房,总算让她紧绷的心弦稍得舒缓。 她白日依旧去修画馆,只是身边必定跟着孙礼。那支染血的笔被她用油布层层包好,藏于院中一株老梅树下。 这日午后,钱青洛正在馆内核对一批新到的颜料,两名身着京兆府皂隶服色的官差走了进来,为首的班头面色严肃,开口便问:“哪位是钱画师?” 松风紧张地看向钱青洛,孙礼的手悄悄按上了腰间软剑。 钱青洛放下手中清单,上前一步:“我就是。二位官爷所为何事?” 王班头打量她一眼,道:“昨晚京郊发现一具男尸,有附近百姓称,曾见类似衣着之人在馆外徘徊。”他展开一张粗糙的画像。 钱青洛心中隐隐不安,可仔细看了看那画像,确实没见过。她转头说:“松风,你来看看。” 松风凑过来,初时茫然,但当目光扫过画像右颊时,她脱口道:“这不是那天付了十锭银子修画的人吗?”她在脸上比划着,“就是这里有道疤痕。” 什么?送画人居然死了!钱青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王班头说:“我们确实不认识死者,只是之前送来一幅画让我修。不过前些日子,这幅画连同另一幅都被盗了。” 王班头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钱青洛:“是接到过这个案子,之前你是苦主,但现在……” 他冷笑道:“未必。” 钱青洛强作镇定:“官爷此言何意?贼人盗我画作,我报官追查,有何不妥?” “你前脚报官称画被盗走,后脚画主人便横尸郊外,此中是否有隐情呢?”王班头盯着钱青洛,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他虽未明言,但左右不过说是钱青洛贼喊捉贼。 “你胡说!”松风忍不住抢白,“且不说小老板一幅作品就值高价,馆内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名贵的画,犯得着为这一幅……” “松风!”钱青洛厉声喝止。 松风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她自知失言,不知所措地看向钱清洛。 果然,王班头眼中的打量更甚,似笑非笑:“是啊,一幅普通的画竟然值得亡命之徒杀人行窃,还杀到画主头上,看来也并不普通。” 钱青洛扬起头,平日里如水般的眸子此刻坚定异常,语气不卑不亢:“官爷,办案讲究真凭实据。更何况,既已发觉此案蹊跷,官府更应查明是何人杀他?所失的画作又在何处?这才是正理。” 王班头盯着她看了片刻,语气稍缓:“府尹大人自有明断。今日前来,只是例行询问。钱画师,你且仔细回想,当日可还发现其他异常?或者那两幅画,是否另藏玄机,才招致这杀身之祸?” 钱青洛心中警铃大作,面上装作无奈:“官爷明鉴,修画馆开门做生意,来往皆是客,我怎知哪幅画会招祸?若早知如此,必不敢接那两幅画了。”她将话题引向自己经营不易。 王班头未得到想要的信息,沉着脸道:“此案未结之前,还请钱画师暂留京城,随时配合调查。另外,”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的松风,“这位姑娘是当日唯一见过送画之人且接触过失窃画作的伙计吧?她也需随我等回衙门,详细录一份口供。” 松风眼眶发红,紧张地发抖,求助地看向钱青洛:“小老板,我……” 钱青洛正欲开口周旋,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官爷,何事需带舍妹的伙计回衙门?” 顾识文身着翰林院青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对着班头微微拱手,神色平静无波。只是从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可知途中有多急切。 王班头显然认得顾识文,恭恭敬敬地回了礼,态度收敛了几分:“顾修撰。并非要拿人,只是按例问话。” 顾识文点头,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按例问话,自然应当。只是这修画馆日常经营离不开松风姑娘,不若就在此处问询?在下亦可从旁做个见证,确保口供真实无误。若王班头觉得不妥,顾某亦可修书一封,向府尹大人说明情况。” 王班头顿时犹豫了,虽说在京城中随便丢块石头都有可能砸到官,一个状元要成气候少不得在翰林院磋磨十数年。但文官清流的笔比刀枪棍棒更能剥人血肉,他也犯不着在此与顾识文交恶。 “既然顾修撰作保,那便在此问话吧。”王班头妥协了,示意手下上前询问,问题无非是当日送画人的样貌、言行、付了多少银钱等。 趁着问话的间隙,顾识文走到钱青洛身边,借着袖袍的遮掩,将一小卷纸条塞入她手中,低声道:“死者右手指甲缝中,嵌有靛青色丝絮。” 钱青洛感受到耳边的气息,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在触碰到纸条后又迅速握紧。靛青色丝絮?这不是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织料。 问询很快结束,并未找到什么新的线索。 待官差走后,松风几乎虚脱。钱青洛扶她坐下,展开顾识文给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小字:“南境贡缎”。 她抬头看向顾识文,眼中满是惊讶。 顾识文微微颔首:“我查阅旧档,三年前南境贡品中有一种王室专用的靛青色贡缎,织法独特,色泽深邃,与中原之物迥异。而死者指甲里的丝絮,颜色质地,均与之吻合。” 钱青洛皱着眉头:“背后之人要么跟南境王室有关,要么就是能得到贡品的人,只不过无论是哪种,都不是我们能够撼动的。” 顾识文看着她,这几天折腾下来脸又小了一圈,心中既担忧又心疼,只想快些查明真相,不再让她身处险境。 接下来的日子,顾识文都没有回来,翰林院的任务令他脱身不得。 此时,一个消息在市井悄然传开,京郊无名男尸有人认领了。 认尸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她自称是死者的妻子徐氏,来自京畿附近的清河镇。确认了死者右颊的疤痕和耳后的黑痣,一口咬定丈夫是来京城贩卖祖传古画,不料遭此横祸。 钱青洛得知此事,心中疑窦丛生。送画人出手阔绰,怎会只是寻常贩画的百姓?她让孙礼暗中留意那徐氏的动向。 孙礼回报,徐氏领回尸体后,在京郊义庄旁租了间最便宜的棚屋停灵,并无亲友吊唁。徐氏只是每日对着棺材发呆,偶尔用指甲抠着棺木。 太不正常了,丈夫被残忍杀害,竟不问缘由不讨公道。钱青洛决定冒险一见。 为避免引人注目,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戴着帷帽,只带了孙礼一人,趁着暮色前往京郊。 棚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徐氏毫无生气的脸。棺木前连个像样的牌位都没有,只摆着一碗清水。 “节哀。”钱青洛轻声开口,将一小包碎银放在一旁,“尊夫原是我的客人,一点心意,聊表慰藉。” 徐氏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钱青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哑声道:“多谢姑娘,不必了。”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在腿上摩挲着。 “尊夫是也画师?”钱青洛试探着问。 徐氏身体一颤:“他、他平时喜好涂鸦几笔,算不得画师。” “哦?”钱青洛语气温和,仿佛闲谈,“我曾听人言,清河一带虽无名家,但民间画工颇有古风,尤其擅长摹古,尊夫既是此道中人,想必技艺不凡。”她仔细观察着徐氏的反应。 徐氏嘴唇翕动,避开了钱青洛的目光:“姑娘过奖了,他就是胡乱画些,混口饭吃。” 钱青洛没有再逼问,转而道:“夫人日后有何打算?” 徐氏茫然地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焰:“不知道,等他入土为安再说吧。” 离开棚屋,钱青洛心情更加沉重。一个擅长摹古的画师,携带着可能涉及右相秘密的画作,然后被杀。那幅画究竟是他画的,还是有人授意他送来的? 如果是他画的,他肯定是意识到处境危险,所以把秘密藏进画中,希望懂画的自己发现。那么他的身份、行踪都至关重要。 如果是有人授意送来,那背后之人究竟是何种目的,画中密语是真是假? 一切都被迷雾笼罩着,钱青洛看不真切。 接下来两日,顾识文果然音讯全无。钱青洛担忧却无法,只能靠自己。 孙礼带回消息,清河镇确实有个叫赵拙的画师,性格孤僻,但摹古技艺据说能以假乱真,只是几个月前就已离开家乡,不知所踪。特征与送画人基本吻合。 第三日深夜,钱青洛正对灯临摹,窗外忽然传来孙礼压低的声音:“姑娘,有人往这里靠近!” 徐氏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巷口,并未进入修画馆,而是快速将一个小布包塞进了馆外墙角一个松动的砖块后面,随即匆匆离去。 待她走远,孙礼前往对面取回布包。里面是一小截用剩的赭石颜料块,以及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榆树巷,第七户地窖。 钱青洛捏着那块赭石,指尖传来细腻的质感,这绝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 夜色深沉,榆树巷位于京城西隅,贫瘠杂乱。第七户是一间看似废弃的土坯房。孙礼谨慎地撬开地窖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颜料味的气息涌出来。 地窖狭窄阴暗,借助灯笼,钱青洛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这里竟是一个隐秘的画室。墙角堆着些画稿,上面的笔触带着“反笔技”的特征,这可能就是赵拙作画的地方! 钱青洛的目光搜寻着,她注意到面前的破旧书架,整体覆灰,但两侧有手掌印记,应该是有人移动留下的。 她将手放在相同的位置挪动书架,发现后面墙壁上有一块砖石略微凸出来。压抑住快要蹦出来的心,她取出砖石,看到后面暗格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翻开册子,钱青洛的背后渗出冷汗,这是一份名册。 上面记录着许多官员的姓名、官职以及日期,在名册末尾几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复琢。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乙未年腊月,收《秋山访友图》。” “谁?!”地窖外传来孙礼一声厉喝,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 第6章 身中剧毒 窗外响起几声鸟鸣,一只胖嘟嘟的麻雀停在树梢探头探脑。 “吱呀——” 紧闭的房门打开,一缕晨光铺撒进屋内,照亮了飞起的细尘,也映照出顾识文眼下的淡淡青黑。 他端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后,左手在书页间快速掠过,右手执笔勾画记录,但心神却有一半系在宫门之外。 “顾修撰,这么早就开工啊。”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响起,是编修李延储,他捧着茶杯踱步过来,“这编纂图录差事催得紧,数目又大。不过好在有你,我们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他估摸着再一两天就能交差了,也亏得这顾识文每天就睡两个时辰,没日没夜地干活。 呵,愣头青一个。 顾识文压下眉宇间的疲惫,露出一抹疏离的淡笑:“李大人过誉,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一想到青洛独自面对危险,他就心急如焚,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赶紧完成手头事务,飞到她身边去。 “顾大人,您府上派人送了些吃食过来。”一名杂役提着食盒,恭敬道。 顾识文微怔,父母知他公务繁忙,通常不会在此时打扰,难道……是青洛? 他接过食盒,道了声谢,声音比刚才轻快不少。 李延储瞅着他掩饰不住的笑容,打趣道:“看来是有人心疼顾修撰了,我不便打扰,告辞告辞。”说罢又逛去了其他地方。 顾识文揭开食盒,里面是几样他平日常吃的点心,摆放得整齐。他小心翼翼地逐一拿起,却在拿起一块芙蓉糕时,感觉到底下垫着的油纸似乎比寻常的厚实一些。 他悄悄摸索着油纸边缘,中间似乎夹着东西! 借袖袍遮掩,他从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清隽秀丽的字迹,他一眼便认出是青洛所写。 言之哥哥安好: 家中一切妥帖,伯父伯母胃口亦佳。只是近日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勿念。 前日清理画室,寻得一幅山涧图,奈何保存不当,虫蛀颇多,甚是可惜。 近日天气反复,望你衣食留心,莫要太过操劳。 盼早归。 钱青洛写下最后一个字,便将纸张藏于食盒当中。此时的她还心有余悸,幸亏孙礼武艺高强,她们才得以脱身。 她仔细地将食盒反复检查,确认信笺已妥善藏在夹层之中。她深吸一口气,提起食盒出门,希望顾识文能够读出信中异常,提高警惕。 时辰尚早,街道上人还不多,钱青洛心系要事,步履匆匆。 行至一处路口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之而起的是路人慌忙避让的惊叫。 “闪开!都给本公子闪开!”一声骄横的呼喝传来。 钱青洛下意识地回头,一匹通体雪白烈马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锦衣青根本无意勒缰,眼中带着戏谑残忍的恶意,眼看马蹄就要踏在身上! 她想要躲开,但道路狭窄周围还有摊位,眼看已是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迅疾如风从旁侧掠出,一双手臂带着她旋身避开冲撞。 那匹马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衣角冲了过去,带起的劲风令人后怕。 “姑娘,没事吧?”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钱青洛惊魂未定,发现自己正被一个男子护在身侧,他的手臂稳稳地扶着她。 她连忙站直身体,退开半步,低声道谢:“多谢。”抬头一看,竟然是苏老板。 前方那马立身仰头,发出一声长嘶。御马青年扯着缰绳,竟调头回来。 钱青洛这才看清楚他的脸。约莫十**岁年纪,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模样,此刻却浸着阴鸷,冰冷得令人不适。 “苏玉衡?”沈玠显然认得他,眉头不悦地皱起,“怎么哪儿都有你?本公子教训个不长眼的,你也敢插手?” 苏玉衡将钱青洛往身后挡了挡,笑道:“沈三公子好大的火气。这位姑娘是在下的朋友,三公子给个面子如何?” 沈玠眼神阴冷地在钱青洛身上扫过,冷笑道:“你苏玉衡的面子值几个钱?这贱婢惊了‘照雪’,一句道歉就想揭过?”话语中的侮辱让钱青洛浑身发抖。 她正想理论,却被苏玉衡按下。 苏玉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沈相爷向来治家严谨,若三公子当街纵马伤人被有心人利用,恐怕有损沈相爷的官声。” 他轻描淡写地搬出沈庭芝,沈玠一听果然脸色微变,虽然眼中戾气更盛,但明显有所顾忌。 他死死盯着苏玉衡,又剜了钱青洛一眼,寒声道:“本公子记住你们了!咱们走着瞧!”说完,猛地一甩马鞭,带着满腔怒火离去。 见沈玠走远,钱青洛才真正松了口气,再次向苏玉衡道谢:“苏老板,今日多亏你出手相助。” 苏玉衡收回目光,问道:“姑娘这是要去何处?怎地独自一人?” 钱青洛坦言道:“去翰林院官署送些东西。我兄长近日事务繁忙,好久没回家了,就想着给他带点吃食。 苏玉衡闻言,挑眉道:“巧了,翰林院前几日在我那儿定了一批提神香,正嘱我今日送去。”他示意了一下身后小厮捧着的精致香料盒,看向钱青洛,“姑娘若信得过苏某,苏某可以代为转交。” 钱青洛略一沉吟,她身边可能一直被盯着,的确不适合与顾识文有联系。她不再犹豫,将食盒递了过去,恳切道:“那便有劳苏老板,将此物交予顾识文顾修撰。” 苏玉衡接过食盒,微微一笑,神色带上了几分郑重:“原来是状元郎的亲眷,姑娘放心,苏某定不辱命。” 钱青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不知为何隐隐不安。 顾识文读完信上内容,握着纸条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青洛恐怕查到了更多有关画卷的线索,她此刻虽言“尚安”,但身在虎狼环伺之中,何其危险! 他将纸条就着杯中残茶浸湿,待字迹彻底晕染模糊后,揉碎纳入袖中。他必须尽快处理好手头公务,然后立刻回去! 顾识文指尖拈起芙蓉糕,就着清茶将糕点用了下去,然后开始投入工作。 过了半盏茶,尖锐的绞痛猛地自腹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他试图撑住桌案,手臂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顾修撰?您怎么了?!”邻近的同僚察觉不对,惊呼上前。 顾识文想开口,却已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意识变得模糊,最后陷入黑暗。 …… 消息传到钱青洛耳中时,她正在修画馆内调配颜料,手中的青瓷碟“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顾大哥他……中毒?!” 她声音发颤,抓住报信人的手臂,脸色煞白如纸。 “姑娘别担心。宫里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中了狠烈的毒药,幸亏食入不多,催吐及时。现在用了药,性命无碍,待人稳定些便送回府上了。”报信人宽慰道。 顾识文被送回府时,面色惨白,昏迷不醒。 顾母当场几乎晕厥,顾父强撑着安排请医用药,府内一片愁云惨雾。 钱青洛扶住摇摇欲坠的顾母,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顾伯母,您要保重身体,顾大哥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她又看向瞬间苍老了几分的顾父:“顾伯父,若有需要青洛之处,万勿客气。” 她亲自盯着煎药,用温水替他擦拭,观察他的状态,方方面面都不敢有所松懈。 看着顾识文紧闭的双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平日里总是扬着温润笑容的嘴唇,此刻却绷成了直线。 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夜深人静,她独自守在床边。恐惧和懊悔几乎要将她吞没,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翰林院?周复琢确实有嫌疑,但在官署里动手风险太大,不像宦海浮沉之辈会做的事。 入口之物还有那份点心,是苏玉衡?可他们无冤无仇,动机何在?若真是他,此举未免太过明显。 难道是点心在购买时就被做了手脚?又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此刻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收紧,而她与顾识文,就是网中挣扎的鱼。 越挣扎,越痛苦。 为什么? 她只是一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人,为什么会卷入这种事! 为什么!为什么! 现在还连累顾识文遭此毒手!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顾识文的手背上。 钱青洛慌忙擦掉滴落的眼泪,但当触碰上那双冰凉的手,她又紧紧握住,像握住珍宝。 她压抑着不敢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送那食盒的……顾大哥,对不起……”她哽咽着,无边的悔恨包裹着她。 就在这时,一只手带极其轻柔的力道抚上了她的脸,指尖笨拙地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钱青洛猛地抬头。 烛光下,顾识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静温润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她泪流满面却欣喜的脸。 “别……哭……”他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顾识文,你吓死我了!”她语无伦次。 一瞬间,她忘了礼数,忘了矜持,俯身紧紧抱住顾识文,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泪水更加汹涌地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 顾识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怔住,身体僵硬。 少女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发丝轻柔地蹭过下颌,带来令人颤抖的心悸。 顾识文觉得自己恐怕中毒太深,手在抖,身体在抖,心也在抖。 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回抱住了钱青洛,动作生涩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没事了……”他低哑地重复着,心中那片名为理智的堤坝,似乎在悄然松动。 他一直知道钱青洛对自己而言是特殊的,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 他对她,早已超出了青梅竹马的情谊。 钱青洛哭了一会儿,激动的心情才渐渐平复,随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眼神慌乱不敢与顾识文对视。 “你、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她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却差点碰翻床边的矮凳。 顾识文看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她:“我很好,你别怕。” 第7章 夜探周府 顾识文身体底子好,再加上救治及时,经过这几天的精心调养,已经能够坐起来看会儿书了。 钱青洛端着药进来时,他正在翻看地窖里带出来的那本名册。 “先把药喝了。” 顾识文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触碰,两人都微微一顿。 他低头喝药,感觉自己的味觉已经习惯了药味,竟尝不出半点苦涩。 那日过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古怪,以前能毫无顾忌说出来的话,现在总要思虑再三。 “看出什么了?”钱青洛在他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顾识文将名册摊开,指着上面几个名字:“这些是京城的官员,有些和沈相有联系,但有些看不出有密切往来。”他的指尖划过几个陌生的名字,后面并没有官职,“你再看这些。” “这些人恐怕都不在京城,这样一来范围更大了。”钱青洛皱起眉头。 她看着上面的画名,思忖道:“我以前听说有种行贿方式,那些大官会开几间古玩店,其他人若要求着办事就上那买东西,表面上是店铺,其实就是自家的金库。” “你说,这些画是不是代表了受贿金额?” “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只是受贿,倒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顾识文还是觉得什么东西被掩盖住了,“这种事交给亲信才更安全,怎么会让一个乡野画师去做?” “除非有非他不可的理由。”钱青洛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赵拙的作画技巧很高,所以‘画’一定是这个任务不可缺少的环节。” “这些画也许在传递着信息,就像赵拙送到修画馆的画一样!” 钱青洛不禁心惊胆战,如果不是敛财,那么右相编织这么大张网是何居心? 顾识文赞许地看她一眼:“赵拙记录这些,恐怕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借你之手将这些公之于众。” “可惜他还是遭了毒手。”钱青洛轻叹。 “但我们还是有了线索。”顾识文点着一个名字,“下月是周学士的寿宴,会宴请一批人到他府上,到时候就去找找那幅画。” “公子,异香阁苏老板来访。”小厮在门外通报。 顾识文与钱青洛对视一眼,将名册迅速收起。 苏玉衡一袭靛蓝长袍,手里还拿着个紫檀木盒,一见到两人就熟络地开始寒暄。 “顾大人气色好多了。”他含笑将木盒放在桌上,“特地配了些安神的香料,助你好生休养。” “有劳苏老板挂心。”顾识文淡淡道,“那日多亏苏老板的奇香,才为太医争取了时间,也算得上是救命之恩了。” “是顾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苏玉衡摆手,“说起来也巧,那日我正好要去翰林院,碰上钱姑娘要捎东西给顾大人,我就顺手带过去了。” “谁知顾大人竟中了毒,我那时刚好在各个值房布置香料,幸好幸好。”苏玉衡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顾识文不解地看向钱青洛,你们这么熟吗? 钱青洛赶紧解释了苏玉衡两次解围的事,又忍不住问:“苏老板竟连解毒都懂?” 苏玉衡微微一笑:“钱姑娘有所不知,香道与医道相通。用得好可治病救人,用得不好也能杀人于无形。” 送走苏玉衡,房内重回寂静。 钱青洛看着那盒香料,轻声道:“这位苏老板,真是让人看不透。看似商人,却古道热肠,懂香料通药理,关键时刻还总能出现。” 顾识文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钱青洛被看得脸热,就别过头去,露出纤细的脖颈。 顾识文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她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拢到耳后。 钱青洛微微一颤,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脸颊微热,却没有躲开。 谁都没有开口,但心里的念头一致: 以后,绝不让她/他独涉险境。 …… 周复琢寿宴这晚,周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顾识文一身官绿直缀,衬得面如冠玉,更显清俊。他持礼步入宴厅,与相熟的同僚寒暄,目光沉静,应对得体。 钱青洛穿着仆从衣衫,脸上略作修饰,掩去了出众的容颜,紧紧跟在顾识文身后,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厮。 宴客厅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周复琢一身赭色锦袍,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顾识文上前施礼,奉上贺礼,言辞恭谨:“恭贺周大人寿辰,愿大人福寿绵长。” 周复琢热情地拉住他的手臂:“言之来了!身子可大好了?今日定要多饮几杯!”他言语中透着关切,仿佛真心为下属康复而高兴。 顾识文顺势应酬,与周围相熟的、不相熟的官员寒暄周旋。他谈笑自若,引经据典,引得周围的人心生好感。 “不愧是新科状元,我等拜服啊!” 顾识文摆摆手,又将话头引向周复琢,恰到好处地恭维着对方。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少宾客已带了几分醉意,谈笑声也放开了许多。 就在这时,周夫人从内室匆匆走出,附在周复琢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复琢脸上的笑容僵住,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似乎想立刻起身,但目光扫过满堂宾客,那股怒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对周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则端起酒杯,高声笑道:“来来来,诸位同僚,再满饮此杯!” 一直暗中观察的钱青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悄悄对顾识文使了个眼色。 顾识文会意,立刻举杯走向周复琢,借着敬酒的机会,将身旁一位官员案几上的酒壶碰落在地。 “啪嚓”一声脆响,酒壶四分五裂,引得众人惊呼,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钱青洛身形一矮,如同一条滑溜的鱼脱离人群,按照顾识文绘制的路线,快速穿过回廊,向着书房方向潜去。 书房位于相对僻静的东院,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去前院应付寿宴。钱青洛闪身来到窗下,用发簪撬开窗栓,敏捷地翻了进去。 轻声落地,她短暂地舒了口气,这段时间跟孙礼学得还算有所成效。 书房内陈设不多,她不敢点燃火折子,便借着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迅速搜寻。 她轻轻拉开书案的抽屉,里面是公文信笺。又快速检查座椅和书架后方,并无暗格痕迹。 时间紧迫,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周复琢这样谨慎的人,会将东西藏在哪里呢?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旁的画缸上,里面随意地插着七八个画轴,像是主人平日随手取阅赏玩之物。她脑中灵光一闪:“最危险的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立刻上前,指尖拂过那些画轴,凭借对纸质和装裱的敏锐直觉进行分辨。 当碰到一个木质温润的轴头时,她指尖一顿,好熟悉的触感! 她小心地将这个画轴抽出,就着微光展开一小截。熟悉的“反笔技”勾勒出的山石轮廓映入眼帘,就是它! 她心中狂喜,正打算将画卷起带走。 “砰!” 一声闷响从书房门方向传来,像是有人用身体撞到了门框。 钱青洛浑身汗毛倒竖,缩身躲进宽大的书案之下,紧紧捂住口鼻,放缓了呼吸。 书房的门从外面推开,一道拉长的人影投射进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那人脚步略显虚浮,反手关上房门,并未立刻点灯,而是直接走到书案后。 沉重的身躯跌坐在太师椅上,发出“吱呀”一声。 “蠢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人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是周复琢!他怎么会突然回来?宴席还未散! 钱青洛在书案下蜷缩着,心跳如擂鼓,浑身的血液发冷。她手里攥着尖锐的发簪,思考着脱身的可能性。 周复琢烦躁地坐在太师椅上,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忽然,他俯身向画缸摸来,钱青洛不敢移动分毫,眼见他的身影越来越低。 “咚咚咚!”书房门被急促敲响。 管家的声音带着慌乱在门外响起:“老爷!老爷!沈相府上的三公子亲自前来贺寿,已到前厅了!” “什么?!”周复琢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几乎是小跑着朝前厅赶去,连房门都忘了关严。 躲在案下的钱青洛听着脚步声远去,又凝神静听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如同虚脱般松了半口气。 她不敢耽搁,立刻从案下钻出。接着迅速展开那副图,飞快地扫过整幅画的每一个细节。 直到确认已将所有关键细节铭记于心,她才利落地将画轴卷好,小心地放回原处。 随后,她如同来时一般翻窗而出,融入夜色,沿着原路返回。 此时的宴客厅,正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热闹。 只见周复琢正躬身陪在一位锦衣青年身边,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笑容,亲自为其斟酒。 那青年正是沈玠,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神情,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周围的奉承。 钱青洛低着头,快步走到顾识文身后站定,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后背。 顾识文一直分神留意着四周,感受到她的触碰,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来,侧头递给她一个关切的眼神。 钱青洛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玠的目光随意扫过场中,恰好掠过顾识文这边,也在低着头的钱青洛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噙着笑走了过来。 第8章 沈玠之势 只见沈玠一身云纹锦袍,玉带金冠,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步履闲适地踱了过来。 所过之处,官员们无论品阶,纷纷起身致意,脸上堆起或真或假的谄媚笑容。 “顾修撰。”沈玠在顾识文面前站定,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听闻顾修撰前些时日身体抱恙,如今看来,是大好了?”说的话虽是关切,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顾识文面色不变,拱手行礼:“劳沈三公子挂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沈玠轻笑一声,目光扫向顾识文身后,落在钱青洛低垂的头顶,“这位小厮瞧着倒是面生,身量纤细,顾修撰新收的人?” 钱青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带着审视与怀疑,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 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顾识文侧身半步,将钱青洛护在更靠后的位置,语气平稳:“家中旧仆,性子木讷,让三公子见笑了。” “木讷?”沈玠拖长了语调,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笑话,眼中讥诮之色更浓。 “本公子倒觉得,挺机灵的。”他往前又凑近半分,带着酒气的气息拂过顾识文的耳廓,字字清晰,如同毒针,“尤其是这不知死活的劲儿,看来是得了顾修撰的真传。” “说起来,家父前两日还提起顾修撰呢。” 顾识文眸色一沉,他知道沈玠的意思。 那年春闱沈庭芝作为主考官,擢选顾识文为会元,而后金殿传胪,被圣上点为状元。照理来说,沈庭芝是他的座师。 “家父说,顾修撰是他极为看重的门生。只是……”沈玠拖长了语调,眼中讥诮更浓,“同年之间的饮宴聚会,甚少见你的身影。顾修撰自从了翰林后,似乎过于清闲自守了。”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右相一力提拔的门生,却不愿融入右相一派的圈子,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周复琢在一旁陪着笑,忙打圆场道:“三公子说笑了,言之初入翰林有不少事务需要熟悉,之后便一直在忙图录的事,近期抱病在身,自然是需要静养。” 周复琢虽为右相办事,内心深处却还存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看不惯沈玠这种纨绔作风。更不愿这寿宴变成沈玠立威撒野的地方,最后闹得不可开交,烂摊子还得他来收拾。 沈玠却像是没听见,只盯着顾识文,嗤笑道:“顾识文,家父待你如何,你心中应当有数。这京城官场,讲究的是个和光同尘,你真以为单凭你自己,就能在这京城立足?” 他这话已是近乎明晃晃的威胁与羞辱。 钱青洛在顾识文身后,听得心头火起,指甲暗暗掐进了掌心。她感受到顾识文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侵袭下独立的青松。 顾识文迎上沈玠逼视的目光,眼神清正,语气依旧不卑不亢:“沈相知遇之恩,下官心怀感激,不敢或忘。然,下官入朝为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唯愿恪尽职守,以报皇恩。” “下官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俯仰皆对得起朝廷与黎民,不敢妄受,亦不敢攀附。” 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沈玠脸上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眼里淬满了寒气。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不敢攀附!”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顾识文,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说完,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掷给旁边的随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众噤若寒蝉的官员。 周复琢连忙追上去赔笑相送,宴客厅内的气氛这才仿佛解冻般,重新活络起来。 只是众人都默默与顾识文保持了距离,生怕惹祸上身。 钱青洛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却为顾识文更加担忧。沈玠今日当众发难,意味着右相一派已将他视作眼中钉,往后的路,只怕会更加艰难。 顾识文转过身,对上她写满担忧的眼神,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勉强延续了片刻,顾识文便寻了个由头,带着钱青洛提前告辞。 周复琢并未强留,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顾识文一眼,其中似乎夹杂着半真半假的惋惜,更多的则是明哲保身的疏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将周府的喧嚣与灯火隔绝在外。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钱青洛终于不用再伪装,她抬手揉了揉一直刻意低垂而有些酸痛的脖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借着车厢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向身侧的顾识文。 他依旧坐得笔直,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他闭着眼,指尖轻轻地按压着眉心。 “顾大哥,你没事吧?”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顾识文睁开眼,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无妨。只是连累你了,方才吓到了吧?”他指的是沈玠刻意针对她的那几句话。 “我没事。”钱青洛立刻摇头,语气坚定,“倒是你,他那般咄咄逼人,字字句句皆是威胁,你之后在朝堂之上,恐怕步履维艰。”她想起沈玠毫不掩饰的威胁,不禁心有余悸。 “沈玠不过是仗着相府权势,代为传话罢了。”顾识文语气平静。 他顿了顿,看向钱青洛:“青洛,如今你我已彻底站在了右相的对立面,前路恐怕……” “我不怕!”钱青洛打断他,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从决定查那幅画开始,从我知道赵拙死得不明不白开始,我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 “更何况……”她声音带着坚定坚定,“你是因为要护着我才卷入得更深,我怎能,又怎会独自退缩?” 顾识文心中一动,看着她明明害怕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涌起怜惜、愧疚以及更深的情愫,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淹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厚,掌心温热,带着常年习字留下的薄茧,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钱青洛指尖微微一颤,一股酥麻感自手背蔓延开来。 她没有抽回,甚至没有动弹,只是任由他这样握着,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面对风雨的勇气。 掌心传来她手背肌肤的细腻微凉,顾识文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擂动起来。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份想要守护她的心情,早已超越了青梅竹马的情谊。 “不说这个了。”顾识文转移了话题,声音柔和,“那幅画找到了吗?” 提到正事,钱青洛精神一振,立刻点头:“嗯!全都记下了。那幅《秋山访友图》确实用了反笔技,我粗略看了下在几处山石纹理中隐藏着标记,更多的可能需要复原出来才能知道。” 顾识文凝神细听:“看来右相一党是靠着这些画传递信息。” 钱青洛若有所思:“如果我们把这些画都找出来,再把这些标记组合起来,就有可能得到完整的信息。” “极有可能!”顾识文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青洛,你总能抓住关键。” 他的赞赏发自内心,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她的聪慧与坚韧,一次次让他惊喜。 被他这样看着,这样夸赞,钱青洛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红晕,好在马车内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她微微垂下眼睫,低声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右相已经盯上我们了。”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更快。”顾识文眼神锐利起来。 “必须在他们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之前,找到确凿的铁证。回去之后,你立刻将记下的画景和符号摹绘出来,我们对照名册,逐一分析。” 就在这时,马车为了避让夜归的行人,猛地向一侧偏转。 两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车厢晃动,瞬间靠得极近。 顾识文清晰地闻到钱青洛发间淡淡的墨香,这气息让他心绪不宁,却又莫名贪恋。 钱青洛也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掌心的温度,心跳不由得加快。 一种无声的暧昧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 “青洛,”顾识文喉结微动,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又难以抑制的温柔,“等此事了结,我……” 他的话未能说完,车夫在外禀报:“顾大人,到了。” 顾识文咽回了未竟之语,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与懊恼,最终还是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那温暖柔软的触感骤然离去,让两人心中都空落了一下。 “先下车吧。”他率先起身,动作间已恢复了平日那个端方沉稳的模样,但耳根处那抹未能迅速褪去的绯红,泄露了方才他内心的波澜。 钱青洛跟着他下车,夜风吹散了脸上的热意,却吹不散心底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 他们的身影在月色下拉长,靠得极近。 虽前路未卜,但此刻,彼此都是对方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