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青天白日的钱青洛觉得不会出什么事儿,但还是以防万一的好。
她在院子里去了自己需要用的材料,这才转身敲响对面的院门,然后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顾父顾母说:“伯父伯母,我来找你们啦。”
随意寒暄了几句后,钱青洛便把材料都放在桌子上,将纸铺开,顾父是个喜欢诗画的人,瞧见她的动作,便兴致盎然地凑上来问:“小洛今天打算画什么?”
钱青洛说:“画一副山水图吧,上次踏青外出,觉得京郊怎么都好看。”
顾父便道:“好好好,那我就好好瞧一瞧。”
顾母端了水果过来,笑道:“那我也得瞧瞧,每次看小洛作画都赏心悦目的很。”
钱青洛便一边随意画着,一边回想昨天看到的那副画卷。
那幅画其实一点儿都不独特,这不是钱青洛在轻视它,而是整体画的背景、人物、以及走笔和落墨都充斥着不和谐,而这往往是新手的问题。
所以很难一眼记住,但好在因为那幅画太不独特了,钱青洛出于好奇,还真的多瞧了两眼。
钱青洛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因为一幅画险些遭遇杀身之祸。还说今天去找个大夫呢,以现在的情况,很明显是不能找大夫的。
她只能默默乞求一下背上的伤口千万不要留疤,不然也太难看了。
胡思乱想完,钱青洛才正经开始想那幅画。
那幅画的背景是以瀑布作背景,其中有两个人坐在瀑布前的棋盘前,一人执棋,另一个则是在看着对面的人。然后又画了白云蓝天野草大树作为补充。
趁着顾父顾母看够了回去午休的时候,钱青洛才拿出压在下面的画纸,开始一点点回想,模仿着笔触仔细地画着。
等顾识文从外面回来,钱青洛已经描绘出了一个大概,而她的战地也从院子里转移到了前屋,知道她画画不能被打扰,所以顾父顾母也没再来打扰她。
于是钱青洛能光明正大地画那幅画。
顾识文进来后,不等钱青洛开口,就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罐递过去,说:“这是我从太医院张大人那里买的,祛疤很有效,你每夜睡觉前涂一遍,便不会留疤。”
“……你……”
钱青洛没想到顾识文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将那玉罐接过来,问:“肯定要不少钱吧?”
顾识文说:“不贵,张大人原就爱研制这些,他院子很多,我就便宜买回来,想着你或许要用。”
钱青洛抿抿唇,说:“还是顾大哥对我最好了。”
顾识文动作一顿,应下声来,说:“今天没听说有什么事情,你呢,你这边怎么样了?”
“我确实有一个发现,你看。”
说到正经事,钱青洛就立马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她把自己模仿画出的轮廓指给顾识文:“你看,这种画笔走向,粗看很像是新手学画时的弊端,无法连贯,就像是稚童学习写字一般,总是不流畅的。”
“可你再瞧这个落墨,看似平平无奇,稍一细究,分明是个懂画、会画的人才会这样落墨。那如果这画是一人所画,为什么会出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
“会不会是故意的?”顾识文问。
“不会,很简单,你现在让一个书法大家故意写成稚童的手法,或许能成形,但神是无法改变的。落笔、走向、细微的力道,都没办法改变,所有绝对不会是故意的。”
“我之前还想着,或许会不会存在两个人作画的可能,但落笔走向太相似了,不太像。”
“反而方才,我突然想到,这样的走法,并不是本朝所流行的。”
钱青洛仔细回想着,保证自己的想法不会出一点儿纰漏:“我之前曾经在我爹的书房看过一本祖爷爷写的画技收集册,这样的走法,我在那本书上看过,但具体叫什么……”
钱青洛懊恼地皱了皱眉:“想不起来了,不然我等下回家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对了,还有那个颜料,那个颜料的味道我对比了好几种都没找到类似的,那个也一定很特殊。”
可惜她只能记住那个味道,没办法准确描述出来。
所以想要找到这种颜料,除非能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唤醒她的记忆才有可能。
“不着急,那我们先去找书,我陪你去,对了,我在西市找了个会武功的姑娘,本来我想找其他人保护你,但是那姑娘说,她还可以教你武功。”
顾识文想得很全面:“一个下人没办法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你倒不如跟着学一学,练几招用来防身也好。她明天会来,我说的地址是这里,你明日在这里等等就好。”
钱青洛说:“好,我听你的。”
……
趁着白天人还算多,钱青洛和顾识文便一起坐着马车回了钱青洛的家。
那是钱青洛的祖父买的一座宅子,不算大,但也不寒酸,总归住着是舒服的。
本意是想着后辈能过的舒服一些,谁知道没一个后辈待在这宅子里,不是在那个小院子修画作画,就是在修画馆里折腾这个那个的。
和宅子里的管家打了个招呼,两个人便朝着书房走去,一进去,钱青洛就轻车熟路地走到一面书柜前,精准地找出了那个册子,翻了翻,然后道:“找到了!”
“这是周朝时候江南那边流行的画技,叫反笔技。”
周朝距离本朝已经隔了五个朝代了,也难怪钱青洛记不清。
她对顾识文说:“周朝时候江南那边受南蛮影响,融合了当时的大家画法和南蛮的独特技艺,最后就成了这种形式。”
“那个时候,江南那一边都以南蛮为风向标,说南蛮的姑娘们都长得很水,还有人专门模仿南蛮姑娘们的穿着,后来是皇帝下令禁了,这才逐渐销声匿迹。”
那个时候刚受南蛮影响的时候,大家觉得有这种画是很高贵的,后来随着皇帝命令的影响,再加上那边人也逐渐意识到小气就是小气后,这种画法才一点点消失,很多人都以为失传了。
钱青洛感叹道:“没想到还有人会这种技艺。”
顾识文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我们现在先回去?”
“不着急。”
钱青洛记得自家爹在书房藏了不少上好的颜料,她之前都是偷摸用一点儿,自从两个人云游山水去后,她就完全没了估计,回来一次拿一回,俨然将其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这是陈山岩,外面买十两一克呢。”
钱青洛拿起那块她垂涎了最久的颜料块,便道:“这下我们能走了,回去我把剩下的全补完。”
回去之后,钱青洛继续把剩下的画补完,临到子时的时候被顾识文强行催促着去床上睡觉。
也不知道顾识文和顾父顾母说了什么,两个老人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收拾出一间屋子让钱青洛能住,而这个屋子刚好紧挨着顾识文的屋子。
不过钱青洛也不打算一直在这里打扰,等明天那个下人来了,她就回自己的院子里去,毕竟就算她和顾识文是从小一直长大,但现在到底不是小孩子,这样不合适。
第二日一早,顾识文照例换上衣服入宫,钱青洛则是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等那个会武术的姑娘一来,便告别了顾父顾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院子里还保持着那天的模样,一进去,那姑娘就自爆姓名叫孙礼,并说每日会找时间教她一些防身术。
想来是顾识文说得清楚,倒也免去了钱青洛再说一次的麻烦。
有了孙礼在院里不远处默默保护她,钱青洛也没了负担,彻底投身心与画中。
许是心里自己也着急,竟然第二天就完成了整副画,走笔和场景都能和原画一一对应,就是那颜料对不上,也不知道颜料在其中有起了什么作用。
完成画后顾识文还没回来,钱青洛便一个人在画里仔仔细细找着可疑古怪的地方。
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下去,余晖映在画上,这也让一直用眼的钱青洛感到疲惫,就在她打算坐下闭闭眼的时候,目光却突然对准了画上的某个角落。
片刻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钱青洛立刻把画收起来,又进了对门院子里。
等顾识文一回来,她就把人拽进屋子里,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都发着颤:“我好像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了,你看!”
她着急把话打开,又从旁边拿了一支笔,将当时看到的内容全部描绘下来:“你看这像不像什么符号?”
她把自己发现这一切的全过程告诉顾识文,然后感叹道:“真是巧啊,早一点儿晚一点儿或许我都发现不了。”
她光顾着感慨,没注意到顾识文脸上的凝重,直到一直没听见顾识文出声,她这才觉察到不对劲,问:“这符号怎么了?”
“这不是符号。”
顾识文有些不确定的拿起笔又再另一张纸上将那些线条画下来:“这是一种暗号,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文字,古文字。”
“古文字?”
钱青洛皱起眉:“那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太确定。”
顾识文说:“我在翰林院闲来无事的时候,会翻一翻里面的书,很早之前看过一本几代太傅编纂写出的另一种文字,是千年前的写法,和这个很像,而且,这些字是能和那些字一一对应上的。”
顾识文是状元郎不是意外偶然,是他自小就努力的结果。所以对于出现在他眼中的东西,基本算得上是过目不忘。
但是现在,顾识文也第一次生出了不确定的猜想,因为如果按照他的记忆来看的话……
顾识文默默将这几个符号记下,说:“明日我再去找那本书仔细看看,你今晚……”
“我回去睡,你放心,有孙礼在,她能觉察到异常,如果真的有不对劲,我会来找你的。”
顾识文这才放心:“好,一定要多注意安全。”
钱青洛说:“嗯。”
回去后,钱青洛躺在床上,罕见的没有睡着,今天的发现不断在勾引着她的思绪,她又忍不住将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个古怪男人送了一副暗藏玄机的画过来。但是有人知道他送了这画,那个人不想让秘密泄露,所以她才会在那晚遭遇刺杀。
同时那天的两幅画都被毁了。而那个送画人可能也遭遇了不幸,又或者想了什么办法逃了过去。
这个屋子里就只有那两幅是送过来的,剩下的都是钱青洛自己的画。所以偷画的人一定每一个都翻开看了一眼,并且又把打开的画纹丝不动地放了回去,避免留下什么痕迹。
但是他却带走了两幅画。
所以现在就是三种可能,第一种,两幅画都有问题。
第二种,黑衣人,或者是黑衣人背后的人想让她误以为是两幅画都有问题,或者让她以为是两幅画简单的被盗,如果她那晚死在黑衣人手中的话。
最后一种可能,就是黑衣人也不知道,所以只能保险起见,将两幅画都带走。
所以画上的符号究竟是什么?里面是否还藏着其他秘密?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让背后的人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京城,藏龙卧虎之地。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刻意抓着钱青洛坠向深渊。
……
第二天顾识文一回来,就带着钱青洛进了自己的书房,然后将门一关,对上钱青洛疑惑不解又好奇的目光。
他第一次看起来这么的严肃,就像是在面对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那三个字是右相。”
顾识文的声音好似一道惊雷炸在耳旁:“沈庭芝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