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雪彻底傻了,直愣愣地瞪在两根烟相接之处,接着胃部就涌上来一阵紧缩。
“我靠,好浪漫......”
“在这演电视剧呢,受不了了,我要谈恋爱!”
直到身后两个女孩的窃窃私语发酵成一群人的议论时,戈雪才把自己从恍惚间清醒了几分。
她夹起嘴里的烟,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在雾气里打了个旋就不见了踪影。
“你疯了?”
戈雪后退半步,后背却抵住了红砖墙,退无可退。
江汀冬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灰白色的烟雾从唇齿间流出,很快也融进浓雾里。
“借个火而已。怎么了?”
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挑衅。
“钱弈要是出来找我,看到了怎么办?你别故意整我好不好?”
她压低声音,止不住地摩挲着烟盒上的纹路,另一只手按在了胃部之上。
她慌乱地将还剩一半的烟摁灭在旁边的简易烟灰缸里,动作太急,差点烫到手。
“我先进去了。”
戈雪转身时,恰好起了一阵东风,卷起路上铺得厚厚的梧桐叶,吹往江汀冬的脚下。
他站在原地,用脚踩住了其中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抽着烟。
直到火星快要燃到滤嘴,他忽然开口道:“戈雪,你演技还是这么差。”
没人听见,所以也不会有人在意。
同一个烟灰缸里,他把烟头按灭在她的烟头之上。
戈雪拉开隔音门的一瞬间,酒吧里喧嚣的热浪裹挟着酒气震得她耳膜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耳鸣了。
音乐也跟着变了一种风格,不再是刚才的情歌Remix,而是换成了充满攻击性的Trap。
沉重的贝斯同她的胸腔共振,从主dj台那儿爆发出一阵密集的鼓点。
零点已过,万圣夜已过。
欢迎光临万圣节。
戈雪艰难地从随着节拍晃动得更疯狂的人群间隙里钻出来,看见他们那桌众人已经是东倒西歪,看来刚才这段时间里,大家肯定没少喝。
王晨哲正举着酒杯跟着音乐不停地点头,苏一渺则靠在李贤的肩膀上,两个人嬉笑着,玩着戈雪看不懂的游戏,黄涵珍则往后倒靠在卡座沙发上,猫耳朵发箍歪到了一边。
钱弈则在更加迷幻的灯光中捕捉到了她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
他摇晃着站起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刚才?”
戈雪手心抵在他胸膛轻轻推他,没推动,反倒被他带着转了个圈。
好几种不同的酒味热烘烘地笼罩着她,混着酒吧里甜腻的香水和止汗露香氛,胃里的不适又要被勾出来了。
钱弈却把她搂得更紧,下巴刚好抵在她肩头,沉甸甸的,像一只认准了主人所以过分热情的大型犬。
他含糊地嘟囔着什么,语序全是乱的,大致内容是抱怨她去了太久,又或是别的什么,戈雪一个字也听不清。
音乐太吵,心跳也太吵。她只能偏着头,在他箍紧的怀抱里,勉强地点着头,算得上是回应了。
抬眼时,她正好看见江汀冬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过摇曳晃动的酒吧里的光影,蓝光扫过他侧脸,明明灭灭。
明明是朝着两人走来,他却好像根本对两人熟视无睹,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如常地从他俩身边擦肩而过,做回了中间的空位。
“汀冬!江哥!”
王晨哲醉醺醺地搭上他的肩,俯在他耳边嚷嚷些有的没的,声音也都基本淹没在了鼓点里。
江汀冬没应声,甚至没看身边的醉鬼朋友,这人明明酒量一般,每次喝起酒来却都要装出一副千杯不醉的架势。
他垂着眼,从口袋里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并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反复揉捏着。滤嘴处的白色棉芯都被他按得微微变形。
他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烟,仿佛烟卷里真的藏着一整个需要他全力去看清的宇宙。
耳边还是钱弈絮絮叨叨的醉话,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有点痒,但是更多的是一股子黏腻。
戈雪不再试图推开他,却同样无心去分辨他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将脸更低地埋向他肩头。
小情侣两人就这么抱着,腻歪着挪回了卡座上的座位。
戈雪是半扶着钱弈让他坐下。过了一会,他就像被抽了骨头般整个人瘫软在她身上,脑袋一歪,闭上了眼,总算消停下来。
她松了口气,拿起一杯还没开封的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感。
她始终没有再把头扭回来,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指。
直到手机上的时间变成“03:04”时,整个店内的人也仿佛玩累了,王晨哲却还在吼着“转场,继续喝啊!”,被苏一渺和李贤一边一个架着往外拖,这场聚会才算是勉强散场。
“走了,雪。”
陈昊走过来,帮着戈雪扶起沉睡着的钱弈,喝多醉倒的人实在太重。
“嗯。”戈雪应了一声,伸手拿好手机。起身时,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朝对面扫了一眼。
卡座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空酒瓶和一只被遗落的黑色打火机,孤零零地放在桌面上。
他大概是已经离开了。
戈雪鬼使神差地拿下了那个属于江汀冬的黑色打火机,她收回视线,搀起同样喝得不少的黄涵珍,和陈昊一起,汇入离开的人流中。
好不容易说服了苏格兰口音极重的司机同意这两个醉鬼上车后,戈雪再三保证这两人如果吐在车上一定会给司机一百磅,让他千万放心。
清醒的两人半拖半拽地才把彻底醉成烂泥的两人带回了房子里。这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戈雪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挂在她身上的黄涵珍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一会不停傻笑,一会又胡乱挥舞起手臂。
黄涵珍喝多了就容易发酒疯,像块融化的牛皮糖,见人就抱,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不着调的曲子。
戈雪的海军蓝水手服被她揪得变了形,后背上更是沁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相比之下,同样喝了不少的钱弈倒是安静许多。他只是犯困,脚步虚浮,大半重量靠在陈昊身上。
“雪,那我先送钱弈上去了。”
陈昊半搀半抱着钱弈,喘着气,额发也有些汗湿,“等会我下来帮你扶涵珍上去。”
戈雪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疲惫。
“没事我正好要烧点热水,喝点药,也顺便给她喝点热水,我怕她半夜吐了难受。你送他上去以后就休息吧,别再下来了,赶紧休息,也不早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沙发上试图往地上滑的黄涵珍往上提了提。
“喝药?你怎么了,没事吧?”
陈昊脚步顿住,眉头皱起,借着玄关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戈雪一眼,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似乎有些关于苍白。
“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老毛病,我等下找找看有没有药了。”
陈昊闻言,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朝客厅角落指了指。
“药箱在电视柜子下面,那个白色柜子,最底下那一层,右边。里面应该有胃药,我刚来的时候买过。你看看expiration date(有效期),应当是没过期的。”
“好呢,谢谢昊哥。”
戈雪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位置。
“那你自己小心点,涵珍闹起来没轻没重的。”
陈昊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这才费力地撑着钱弈,一步步往楼梯挪过去。
戈雪看着他们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与怀里这块“牛皮糖”作斗争。
她走向电视柜,蹲下身,果然在最底层靠右的位置摸到了个小药箱。
打开后,一股淡淡的薄荷与橡胶混合的气味飞出来。
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她一通翻找,总算找到了那板胃药,就着刚烧好的开水和矿泉水兑出来的温水,咽了下去。
她嗓子眼浅,每次咽下药片的时候都很费力,所以有些苦涩的味在舌尖处久久不散。
她给自己吃好药,喂黄涵珍也喝好水,目标完成。
做完这一切,戈雪抬眼去看黄涵珍,很明显她还有使不完的力气。她正抱着客厅里的立柱软包,脸颊贴着上面蹭着。
戈雪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试图将她从柱子上扒拉下来。
“涵珍,回房睡。”
“戈雪......”
黄涵珍迷蒙着睁开眼,认出是她,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脖子,全身重量都压了过来。
“你最好......你最好了......”
“好,好,先回房间。”
戈雪重新架起黄涵珍,总算将这块牛皮糖挪进了她的房间,安置在床上。
等帮她脱掉鞋,扯过被子盖上,戈雪已经是气喘吁吁。
正准备转身去洗个澡,黄涵珍忽然在床上一个翻滚,手臂猛地一挥——"哐当!"
那本就不太稳当的简易书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发出了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前倾倒下来。
戈雪瞳孔一缩,想完全避开已来不及,只来得及侧过身子,用肩膀和后背承受了大部分的重量。
沉重的柜体边缘磕在她的肩胛骨下方,闷响一声。
几本书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哗啦啦像下雪般散落一地。
一枚小金边的一磅硬币滚落到她脚边,打着转。
剧烈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让她眼前都黑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床沿才没跪下去。
“唔......”
罪魁祸首却在床上不满地嘟囔了一声,裹紧被子,径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起来。
戈雪僵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感觉那阵尖锐的痛楚稍微平息,变成一种闷痛,盘踞在背后,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床上酣睡的人,一瞬间有种无力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说好的喝酒误事,怎么她不喝酒别人喝酒也能耽误她的事?
她没心思也没力气再收拾,草草将倾倒的书柜扶正,便退出了房间,不忘轻轻带上了门。
后背的疼痛提醒着万圣节的凌晨发生的一切,连同胃里那片药带来的虚假平静,让她觉得自己脚踩的不是白色毛绒拖鞋,而是天上的云,越走越飘。
草草洗漱后,她把自己丢进床垫里。
药效已经上来了,头变得昏昏沉沉,像是刚才酒吧里的鼓点传染了她的脑袋,还在太阳穴里跳着。意识不清醒,却怎么也沉不进梦里。
半梦半醒间的混沌里,她实在受不了了,闭着眼摸索着手机。
【04:44】
睡不着,怎么努力都睡不着。要不然起来再上个洗手间?
就在起与不起的思想斗争里,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了一些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起初是模糊的低语,她下意识以为是陈昊安顿好钱弈后,或许去看了看黄涵珍的情况。
不过,他是不是喜欢黄涵珍啊?
虽然戈雪之前没看出来,但也许这个万圣节是个他俩恋爱的契机呢。
可那声音断断续续,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发清晰起来。女孩带着醉意的娇憨轻笑,夹杂着一个男声的回应。
不对。
这声音.....
不是陈昊,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现在她整个人疲惫得像是被擀面杖从头到脚碾过一遍似的,即使对面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着声音的沙哑,她也绝不会认错。
搞什么?
钱弈,是钱弈的声音。
是和自己一样的口音。
他为什么在隔壁?
他不是应该烂醉如泥,在自己的房间里沉睡吗?
妈妈说,凌晨两点后就要早早上床睡觉,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类似这样的台词是在戈雪最爱的美剧《老爸老妈浪漫史》里第一次看到的,有些评论说这部剧烂尾,但戈雪并不这么觉得。
谁说人生的主角必须是电视剧的主角,谁说标题里的主角必须是情节里的主角?
老妈和罗宾都很好,而人生恰好就是一场混乱的掷骰子游戏,就算结局并不是观众所期待的走向也无可厚非。
因为现实就是诡异的,是怪诞的,是丑陋不堪且毫无逻辑。
只有童话故事才会在恰如其分的地方戛然而止,不给公主和王子任何其他道路,因此完美无瑕。
这些思考都是后话,此刻的戈雪像是第一次上大学写错论文格式后收到导师警告邮件时一样,心跳空了一拍。
明明地球引力拖着她,她还是有失重感。
戈雪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凉的触感从脚底往脑袋上窜。
她走到门边,手轻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瞬,还是缓缓拧开,推开了一条极小的缝隙。
缝隙里,她看见了自己之前给钱弈在无印良品买的同自己情侣款的条纹拖鞋。
啊,好吧。
“...你别闹了......”
是黄涵珍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倒是和几个小时前两人的状态截然不同。
“到底谁在闹?”
钱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每次他喝多了说话就会变得黏黏糊糊,戈雪曾经很喜欢这一点,觉得特别可爱。看来不止她喜欢。
“刚才不是还要抱抱?”
“那你抱抱嘛......”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更低的调笑声。
缝隙太小,她只看见一双拖鞋。
但声音虽小,她却能在心里勾勒出活生生的一副画面。
太俗套了,这剧情,俗套到如果戈雪自己在小说里看到这样的剧情都会退出去换一本的程度。
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