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儿这么吵?”
“说是家里丢了东西。正在找贼呢。”
“丢什么了,这么大阵仗。就算抓贼,也抓不到小姐们院子里来吧。”
“那你自己去打听嘛。我可不敢去。”
两个小丫鬟一边擦柱子,一边小声碎嘴。
环佩叮当声从廊后响起。两人同时向后看去。一眼先看到那双清亮的黑眸,带着不着痕迹的浅笑,腮边坠着两颗毛茸茸的粉团子,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脸,更加娇俏可爱。小女孩脚步轻快的往这边走,心情很好的样子。
“三小姐,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这橘子凉,您少吃两个吧,不然又闹的肚疼。”
女孩子身上一股清甜的柑橘果香,晃得路过的人舌下生津。
宛清梦挑眉:“阿香阿兰你们鼻子怎么这么灵,我就吃了半个,就被姨娘赶出来了。”她从袖子里掏出剩下半个,递过去道:“诺,那给你们吧。”
“这怎么行。这可是主子们吃的东西。”阿香年纪大些,显然也稳重些,小姐马上就要及笄了,可看着还像个小孩子。
这个年纪的贵女们,哪个不是开始学着涂脂抹粉,打扮自己了。身上不是花香,胭脂香,再不济也有药香,就自家姑娘,天天嘴里什么味,身上就什么味。
“菊姐姐给你配的香囊怎么不带呀?”
“熏,还招虫子。你们真不吃?不吃我走喽。”
“小姐,你这是要往哪去啊?今天表小姐要来。说不定表少爷也会一起呢。”
“对呀对呀,阿兰姐姐说的对。小姐你今天就不要出门了吧?前面现在在抓贼呢,乱哄哄的。”
两双眼睛盯着她,她最终还是没能保住手里的那半橘子。
“我不出门,我就去前面看热闹,回来告诉你们怎么了。好了,乖。这橘子你们要是不吃,就放着回来等我吃。”
穿过长廊,走到庭院边上,只见院子里乌压压跪了一片人。
她扫眼看去,并没有在里面看到沁园。看来也不算太笨。不过自己好像真的有点高估她了,居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喂!可算找着你了。”一声银铃脆响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她就觉得双颊一冰,一双纤细手掌从后伸出,像揉面团一般在她的脸上做怪。
“好冷好冷好冷,放开窝!”
那双手却没有如愿拿开。
“好慧慧,你先如实招来,你这些天都跑哪里去了?每次找你你都不在。”
宛清梦回头,先看到洁白的襦裙,她的脑袋正正对着人家的胸口,她挣扎着抬头,才看见那张仿佛从是山水仕女画中走出来的美人脸。美人蹙眉,一颦一笑都恍若神妃仙子,美得不可方物。
“婉婉表姐,你能不能先松手,你的手好冷。”
“我不,现在是正在审你呢。要是松手了,你又跑了怎么办?”
宛三死命仰头,试图脱离她的魔掌,“表姐,你这身本事用在我身上,可真是用错了地方,前面正在审人呢。你不如去那边施展施展身手。”。
谢婉婉当然也注意到国公府的闹剧了,她松开宛三的脸,转而牵住她的手,一副抓住就不松开的样子。
自从二房当家后,国公府现在可真是越来越没个样子了。抓贼居然都抓到小姐们院中来了。若是姑母身体好些,怎么容得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放肆。
她心中不喜,面上却并未表露。
“你们家的事自然有你们家的人去管,我可不掺和。走吧,今天我可要好好审你一番。”
也不知道这身板纤细的娇小姐,如何有这么大的力气,宛清梦被她拎在手中,就像拎只猫一样轻巧。
“表姐,你真是生错了胎,我看你怎么也不该投生成个女娇娥,反倒该是个男儿郎。”
“小东西又促狭。父亲抓我们操练的时候,合该也把你这小妮子也一同抓起来。”
靖安侯府毕竟是武将出身,哪怕是女子,家中也要请老师操练习武。
谢婉婉看似柔弱,真要比起来,三五个大汉加一起,都未必能赤手空拳打过她。
“那你能不能快审,我好累,我头疼,肩膀疼。脚痛。”她一会还有要事儿干呢。但是如果让表姐知道,她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麻烦啊麻烦。
谢婉婉看她一眼,眉心微蹙,倒真有几分担心:“请大夫了没有?”想到这位表妹在国公府的地位,她又摇头,“算了,正好你今天跟我回靖安侯府。这两天祖母身体不太爽利。府上爹爹正请了太医来看,便宜你这小丫头了。”
宛清梦哪肯,她拖着脚步不肯走,眼尖望见一道青隽的身影,她佯装诧异道:“婉婉表姐,你看那边,是不是表哥啊?”
“啊,哥哥明明在前院啊。”
趁着谢婉婉回头打量的功夫,她抽出自己的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察觉到自己掌心一空,谢婉婉咬牙愤愤道:“真是只难逮的猫。”
那道身影走近,竟真是谢昭。
来人朗目星眸,姿容俊逸,袖口白莲,金线织就,熠熠生辉,一身青衫也让他穿出一副贵公子派头。
谢婉婉一见他倒先翻了个白眼,“都是你把慧慧吓走了。你不是在前院赏什么破花吗?跑到这儿干嘛?”
“每年都赏,有什么意思?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姑母家的事。你不要插手。”他轻声笑道:“这贼早不抓,晚不抓。偏生在赏梅宴上闹腾,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完,他顿了下,看向花园口,问道:“方才是慧慧?一段时间不见,她长高不少,溜的也快。”
谢婉婉不客气道:
“我才懒得关心你们这些事呢。我只是心疼慧慧这妮子,她都快要及笄了,整个国公府可有一个人关心?连个正经的教养嬷嬷都没给她找。”
想到这,她又白自家哥哥一眼,“反正都是一家人,你早点把慧慧娶进门得了。也免得她在这边继续受气。”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连我都躲着走。刚还跟我说浑身难受呢。一看就未曾吃过药。这么冷的天,还把生冷的东西当零嘴吃。”
自从姑母身体不好,让二房当家后,明面上是没苛待这位三小姐,背地的忽视,旁人又怎么能看得见?
谢昭也眉头微皱,这两兄妹长相性格大相径庭,就连蹙眉,也是另一种风情。
想起这位慧慧表妹,他印象里还是追着自己后面吃糖的小孩子模样。这两年好像是越发圆润了些。相较于京中这两年,快到及笄年龄,争先扎堆出现的,清高孤傲,才情颇高的贵女,她就像是完全不存在一样。
男女七岁不同席,加上两方长辈默契的意思,为了表妹清誉,他一向避嫌有度,私下并无有来往。倒是婉婉,和这位慧慧表妹关系一直很好,还迫不及待想把表妹变成嫂嫂。
和谁成婚,是早晚的事,他心中并无中意女子,也不排斥未来妻子是慧慧。闻言也没有反驳,只道:“总归两家离得近。你我日后多走动就是了。好歹是姑母的女儿,她们也不敢太苛待。至于你,现在还不跟我走?”
府中举办赏梅宴,广邀京中才俊,本来就是个变相的相亲大会,照理来说,家中适龄儿女都该出席,却没一个人想到这位三小姐,就连她院里的丫鬟都没一个机灵点的。也不怪谢婉婉生气。
不过也就是她早就认定了宛清梦会嫁给自己哥哥,才未大动肝火。
“晚些时候,我定要把慧慧绑回靖安侯府,看她往哪里跑。”
谢昭闻言打开折扇,挡住嘴角轻笑。那到时候表妹可怕是要溜的更快了。
念及此,他又回想起方才妹妹的那句话,心中腹诽,我有那么吓人吗?怎么见着我就跑。
另一边。
成功溜走的宛三也等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不过看起来,你好像也有事要找我?”宛三得意,眼睛也笑成弯月模样:“我果然没猜错,你就是在等我。”
竟然看着眼前身量还未显,行事却全然不同面上稚嫩的三小姐,思绪复杂。
“沁园,有几句话想请教三小姐。”
宛三答应得很爽快,半点不犹豫:“好呀,老规矩。你先帮我,我就帮你。”
她和这位宛三小姐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哪来的什么老规矩。沁园一时间觉得好笑,强撑着面皮,按被吩咐的说辞道:
“三小姐就没有什么话想要问我?”
宛清梦伸出小指挠了挠脸,口吻和之前别无二致,“你帮我带个口信给宋天仪,让他今天抽空在雕花小谢见我一面。待事情办完,你的问题我知无不言。”
意思倒很明确,有问题想问的是你不是我,故弄玄虚,不如单刀直入。
这敏锐的嗅觉和做法,横冲直撞,简直野蛮。
但她的语气太过自然,说话又太理直气壮,甚至没给沁园留神思考的余地,就见她施施然转身,已然一副事情结束,要抽身走人的态度。
沁园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部作废,下意识只想把人拦住。等回过头,对上宛三那张“你还有事?”的脸,她一时间哑然失语,几乎要忘记,她守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把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的。
此时她却不得不顺着宛三的话,脸上带着几分不赞同的神色,小心道:“自古夫婿人选,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般私相授受,三小姐何苦,何况你也未必非要……嫁与探花郎。”无论是挑选夫婿,还是私下见面,简直都像小孩子儿戏一般。
她倒也不是多么心善,只是这位三小姐身上谜团太多,谁知道她还握有什么把柄?这幅时聪明,时鲁钝的样子,简直让人无从下手。万一今日她与那位探花郎真见了面,天知道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你不肯帮我?那就算了。”宛三并未露出很失望的神色,反而有些好奇地反问道:“不过这件事情你做得了主吗?”。
沁园:……
她定定地看了宛三一会,好半晌才道:“好,奴斗胆替小姐传这一回话。但郎君来不来?就不是奴能左右的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却有几分幽怨。
“没事,我相信你。”宛三冲她眨眨眼睛,笑容狡黠,“你肯定可以把人带来的。”
闻言,沁园神色收敛,眉观眼眼观心,俨然是一副静立佛女般,毫无俗世生气的模样了。
*
“这位宛三小姐倒是好胆色。好能耐。”年轻男子转着酒杯,脸上神色晦暗难明。
“你觉得那位探花郎会去吗?”他放下酒杯,眼神浮现些微好奇。
“这,属下不知。”迎上对面的神色,他又改口道:“应当是不会去的。宋天仪此人师承离山学院,最是守礼自持。”
“嗯,老古板教出来的小古板嘛。那这位宛三小姐岂不是痴情错付?”
“公子,那我们是否需要把这位三小姐绑来?”
话音刚落,他的脑门就被敲了一击。
“愚蠢,人家以礼相待,以诚相待,我们怎可做此等流氓土匪行径。”他声音极轻,适时风推木窗,迎光入内,窗边容色艳极,不可逼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