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半个月,她就要及笄了。
宛清梦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小小的,眉毛纤细,眼睛圆圆,嘴唇上翘,完全是一个还没张开的萝莉少女。
想到及笄之后就得嫁人,她的脸就忍不住皱成一团,满脑子都是:这真的不是在犯罪吗?
脑中如此这般刷屏多了,她就越抗拒。
以至于越接近及笄的日子,她就越焦虑,一旦想到这件事,浑身都不受控制的冒冷汗,连像从前那样给自己找事情做,都分散不了注意力了。
还有,她怎么能够嫁给自己的表哥呢?
表兄妹怎么能够在一起?生出来的小孩会是智障的。难道就没有人对此提出意见吗?谁来为她的人生负责啊?
但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件事见怪不怪,反倒对她的抗拒大惊小怪。甚至她一提起表哥,只不过开个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无数双眼,无数张嘴,用赞誉,羡慕,庆幸,把她的话堵回来。
“小姐,你呀,就是太紧张多想了。表少爷人很好的。外面数不清的王公小姐们心悦他呢。”未尽之语,满是庆幸,要不是有这层身份,她们小姐和表少爷那种人中龙凤,怎么能扯上关系呢。
每每她提起,自己的年纪还小,为什么要这么早嫁人,丫头婆子们都一副,我们过来人都懂,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婚后就好了,根本不听她的一通自说自话。
宛三:算了,鸡同鸭讲。何苦来哉。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和其他人,好像脑子不在同一条线上。可能蠢人就是没有办法理解聪明人的想法吧。
她终于放弃再跟人谈及此事。
随着她的安分,以瑶台为首的贴身丫鬟们也纷纷松了口气。
闺阁小姐们,嫁人前有些紧张,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她们小姐有时候的想法有些过于惊世骇俗了。
唉,一定是因为夫人常年卧病,少人教导,才让小姐这么没有安全感,忧思多虑。
结婚了就好了。
嫁人了就好了。
宛三:才不好。
她不要这么快就嫁人,就算非得嫁,也不能是表哥。
聪明父母生智障小孩会更痛苦的,好吗?
*
日照当空,晒的人心头烦躁。
宛三这么懒的人,都忍住了头顶太阳,在这守株待兔,可见其决心惊人。
守了半天,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兔子,宛三被太阳晒得萎靡的心情顿时雀跃起来。
“沁园姐姐!”
听到自己的名字,园子里高挑的大丫鬟动作一顿,疑惑的朝四周望去。
“这里,我在这儿呢。”
沁园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向躲懒怕事的三小姐,正好整以暇地站在假山下面的阴凉处。
就这么几步路,她都懒得走过来,靠在假山边上,有气无力地招手。
沁园有些奇怪,这位三小姐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成天躲懒,平日里连给老夫人请安都能找说辞躲掉的,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能在她院子外头遇到她。
但她还是端正行了个礼,“请问三小姐有何事吩咐?沁园还要去给老夫人送药。”言下之意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她就别开口了。
要是知道她心里是这么想自己的,宛三一定会当面叫屈,她这是不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没用的地方,怎么就是躲懒了。
太阳晒得实在难受,又走了这么一段路,她里衣都湿了,实在是想快点回去,于是她挑重点长话短说道:
“爹爹兄长请客宴饮时,你常跟着侍候,依你看,你觉得当下未有婚配,长相还行,年纪不大,至少不能比我大一轮,”,她本来想说五六岁,又觉得也实在太小,只好中途改口,“性情温和体贴的男子,有几人?”
沁园一双杏眼越听睁得越大,待听完,已完全维持不住恬静淡然的神情,瞠目结舌,一脸莫名看着这位胆大包天的三小姐。
她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待字闺中的贵女,公然打听外男的消息。这传出去,她自己的名声且不说,国公府的女儿都要背上一个恨嫁的凶名。
二夫人怕都要剥了这位不受宠的三小姐的皮。毕竟二小姐现在还待字闺中,见天在京中标榜无双,却半点没露出挑婿口风,就指望着挑个如意郎君呢。
何况,这位的婚事不是早就跟靖安侯府那位有了不成文的默契了吗?三小姐年近及笄,生辰字帖却从未送出去过,显然已然是早定下了。
她现在又是在闹哪门子的事?
沁园好歹涵养足够,念及三小姐缺少生母管教,脾气又本来古怪,没有直接出言讽刺,婉转道:“我看这天干气燥,三小姐您肝火旺盛,难免一时头昏说些胡话。不如一会随奴一同去药房,开几副养神静气的药调养调养的好。”
正常闺阁小姐听到这副口吻,也该羞愧地掩面逃走了,宛三倒好,点点头,一副很赞同的神情道,“也好,正好路上你同我讲讲。也不耽误你送药,走吧。咱们长话短说?”
饶是沁园再好涵养,此时也有些压不住肝火。
她快走两步,试图避开这位听不懂好赖话的三小姐,“沁园手上还有要事,得先行一步,恐怕没法子同您一路,就不耽误小姐你拿药了。”
“可是,”宛三故意压低声音。做出一些神神秘秘的动作,小声道:“我觉得我这里有一些东西你应该也想知道。比如说,爹爹书房里的行军图位置。”
沁园脚步一顿,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可怕,转瞬即逝,几乎让人疑心看错,等她转过头时,定睛再看,依旧是那位温温柔柔,恬静淡然的模样。
“三小姐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但她的脚步定在原地却迟迟未动。一双丹凤眼,看向宛三时带着全然不同的神采,警惕戒备,还有三分探究。
她到底要做什么?
这么重要的事情拿出来,只为探得几个男人的消息。
是借口还是陷阱?
“走吧,你不是也要着急拿药吗。你先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再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怎么样?”
宛三伸出右手,小拇指朝她勾了勾,是一个很幼稚的拉钩动作。
这么一个仿佛三岁稚童般的游戏动作,却让沁园不敢再起轻视之心。
沁园冷冷地打量这位素无名声的三小姐,看来是她之前小瞧她了。
见她不动,宛三催促道:“快点呀!”。
她上依旧那副天真带笑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心机深重的样子,极具欺骗性。
鬼使神差的,沁园伸手勾住了那只小指。
便见宛三满意地笑了,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撒娇道:“太阳也太大了,咱们速战速决。贪多嚼不烂,你就提选三个人好了。”
阳光浮动,落在那张笑脸上,融金般亮眼。
沁园神色异动,避开视线,左右几句话而已,她想知道便告诉她罢了。
她也想知道这位三小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么多人,偏偏找到她打探消息。这么多把柄,偏偏拿出行军图来当筹码诱饵。
就算饵料有毒,这钩她也不得不咬了。
她面上岿然不动,仿佛拉家常般,娓娓道:“年轻一辈最适合小姐您婚配的,自然是表少爷谢昭。靖安侯乃是开国同陛下一起打江山的功劳,地位何等尊贵,明明能靠祖宗荫庇入朝为官,他偏偏自个儿凭本事参加科考,力压天下士子拔得头筹,得陛下亲笔御赐“允文允武”!”
她停下看这位三小姐的脸色,果然她对自己这位未来的夫婿,无半分爱慕思春之意。
真是奇怪了。
照表少爷母亲,和三小姐母亲的关系,就算三小姐是个草包,靖安侯府估计也会欢欢喜喜迎她进门。
她到底有何不满?
“嗯,再说说其他人。”
“恕奴婢直言,三小姐你连表少爷都看不上,天下还有何等人能入您的眼呢?”
“谁说我看不上了,买东西还要货比三家呢,嫁人这种大事,只看一个人就能匆匆决定的吗?”表哥当然人还不错,但是,智障小孩警告。
不过这就没必要跟沁园解释了。
沁园被怼了回去,也懒得规劝,只是心中仍不免觉得这位三小姐有些异想天开。
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她说不嫁就不嫁,说嫁就能嫁的。
状元郎之下,还有谁能入这位三小姐的眼?心念一动,她脱口道:“京中除了表少爷,文武吉甫,堪称良配的,自然只有雍王世子。他虽还未及冠,但也还未定下婚约。以三小姐之志气,或许能心愿得偿,也尚未可知呢。”
“我觉得,你这话有偏私嫌疑,我持保留意见,下一个。”
沁园脸上镇定的神情险些破碎,唇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后背爬上一层白毛汗,顷刻间湿透了里衣。
得意忘形,一时失言。
这位三小姐难道真是有手眼通天之能?自家的底细,纵是将她收进府里的大公子也绝不可能知道,一个成天居于内宅,耳目闭塞的闺阁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这段时间太过疏忽大意,露出了什么破绽?还是宛三背后站着的是国公爷,是他派她来警告自己的?她越想越惶惑不安,胸口心跳声轰鸣,震得她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气。
她强撑着面上神情,没有漏出太大破绽。但显然是有些太过为难,勉强,以至于连宛三都看出了,清脆声音再度响起:“不是说三个吗?怎么不继续了?”
接下来她收起所有试探,干巴巴道:“探花郎宋天仪,貌若好女,才情斐然,性情温和,可堪良配。”
“行军图在书架的第三层。被玉狮子压着。”宛清梦小声道:“你要是被逮住了,可别供出是我说的。当然你说了我也不会承认的。”
“好了,咱们两清了,你去拿药吧。”她拍拍手,神色轻松,像只是说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秘密。
浑然不觉在沁园心头引起了一番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嘴唇蠕动两下,声音细微“把这个告诉我,你就不怕给国公府招来麻烦祸端?”
“世子拿行军图,是要平叛。既是平叛,我们国公府襄助才是避祸。”
迎着骄阳,她微微抬起下巴,粲然笑道:“不过我马上就要嫁给探花了,过段日子就不算国公府的人啦。”
饶是沁园今天受到的惊吓可算够多了,听到她这一番豪言壮语,仍是心头猛跳。
她忍不住道:“三小姐,你……”
“我走了。”她借着屋檐荫蔽,躲着阳光走,小小一只,狸猫一般,不起眼的,迅速消失了。
今年写了很多存稿,但没有一本有想立刻发文的冲动,写着写着就写忘了
今天突然梦到这个梗,收拾收拾,择日不如撞日,开了吧。
女主名字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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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及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