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尔》 第1章 及笄 再过半个月,她就要及笄了。 宛清梦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小小的,眉毛纤细,眼睛圆圆,嘴唇上翘,完全是一个还没张开的萝莉少女。 想到及笄之后就得嫁人,她的脸就忍不住皱成一团,满脑子都是:这真的不是在犯罪吗? 脑中如此这般刷屏多了,她就越抗拒。 以至于越接近及笄的日子,她就越焦虑,一旦想到这件事,浑身都不受控制的冒冷汗,连像从前那样给自己找事情做,都分散不了注意力了。 还有,她怎么能够嫁给自己的表哥呢? 表兄妹怎么能够在一起?生出来的小孩会是智障的。难道就没有人对此提出意见吗?谁来为她的人生负责啊? 但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件事见怪不怪,反倒对她的抗拒大惊小怪。甚至她一提起表哥,只不过开个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无数双眼,无数张嘴,用赞誉,羡慕,庆幸,把她的话堵回来。 “小姐,你呀,就是太紧张多想了。表少爷人很好的。外面数不清的王公小姐们心悦他呢。”未尽之语,满是庆幸,要不是有这层身份,她们小姐和表少爷那种人中龙凤,怎么能扯上关系呢。 每每她提起,自己的年纪还小,为什么要这么早嫁人,丫头婆子们都一副,我们过来人都懂,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婚后就好了,根本不听她的一通自说自话。 宛三:算了,鸡同鸭讲。何苦来哉。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和其他人,好像脑子不在同一条线上。可能蠢人就是没有办法理解聪明人的想法吧。 她终于放弃再跟人谈及此事。 随着她的安分,以瑶台为首的贴身丫鬟们也纷纷松了口气。 闺阁小姐们,嫁人前有些紧张,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她们小姐有时候的想法有些过于惊世骇俗了。 唉,一定是因为夫人常年卧病,少人教导,才让小姐这么没有安全感,忧思多虑。 结婚了就好了。 嫁人了就好了。 宛三:才不好。 她不要这么快就嫁人,就算非得嫁,也不能是表哥。 聪明父母生智障小孩会更痛苦的,好吗? * 日照当空,晒的人心头烦躁。 宛三这么懒的人,都忍住了头顶太阳,在这守株待兔,可见其决心惊人。 守了半天,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兔子,宛三被太阳晒得萎靡的心情顿时雀跃起来。 “沁园姐姐!” 听到自己的名字,园子里高挑的大丫鬟动作一顿,疑惑的朝四周望去。 “这里,我在这儿呢。” 沁园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向躲懒怕事的三小姐,正好整以暇地站在假山下面的阴凉处。 就这么几步路,她都懒得走过来,靠在假山边上,有气无力地招手。 沁园有些奇怪,这位三小姐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成天躲懒,平日里连给老夫人请安都能找说辞躲掉的,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能在她院子外头遇到她。 但她还是端正行了个礼,“请问三小姐有何事吩咐?沁园还要去给老夫人送药。”言下之意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她就别开口了。 要是知道她心里是这么想自己的,宛三一定会当面叫屈,她这是不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没用的地方,怎么就是躲懒了。 太阳晒得实在难受,又走了这么一段路,她里衣都湿了,实在是想快点回去,于是她挑重点长话短说道: “爹爹兄长请客宴饮时,你常跟着侍候,依你看,你觉得当下未有婚配,长相还行,年纪不大,至少不能比我大一轮,”,她本来想说五六岁,又觉得也实在太小,只好中途改口,“性情温和体贴的男子,有几人?” 沁园一双杏眼越听睁得越大,待听完,已完全维持不住恬静淡然的神情,瞠目结舌,一脸莫名看着这位胆大包天的三小姐。 她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 待字闺中的贵女,公然打听外男的消息。这传出去,她自己的名声且不说,国公府的女儿都要背上一个恨嫁的凶名。 二夫人怕都要剥了这位不受宠的三小姐的皮。毕竟二小姐现在还待字闺中,见天在京中标榜无双,却半点没露出挑婿口风,就指望着挑个如意郎君呢。 何况,这位的婚事不是早就跟靖安侯府那位有了不成文的默契了吗?三小姐年近及笄,生辰字帖却从未送出去过,显然已然是早定下了。 她现在又是在闹哪门子的事? 沁园好歹涵养足够,念及三小姐缺少生母管教,脾气又本来古怪,没有直接出言讽刺,婉转道:“我看这天干气燥,三小姐您肝火旺盛,难免一时头昏说些胡话。不如一会随奴一同去药房,开几副养神静气的药调养调养的好。” 正常闺阁小姐听到这副口吻,也该羞愧地掩面逃走了,宛三倒好,点点头,一副很赞同的神情道,“也好,正好路上你同我讲讲。也不耽误你送药,走吧。咱们长话短说?” 饶是沁园再好涵养,此时也有些压不住肝火。 她快走两步,试图避开这位听不懂好赖话的三小姐,“沁园手上还有要事,得先行一步,恐怕没法子同您一路,就不耽误小姐你拿药了。” “可是,”宛三故意压低声音。做出一些神神秘秘的动作,小声道:“我觉得我这里有一些东西你应该也想知道。比如说,爹爹书房里的行军图位置。” 沁园脚步一顿,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可怕,转瞬即逝,几乎让人疑心看错,等她转过头时,定睛再看,依旧是那位温温柔柔,恬静淡然的模样。 “三小姐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但她的脚步定在原地却迟迟未动。一双丹凤眼,看向宛三时带着全然不同的神采,警惕戒备,还有三分探究。 她到底要做什么? 这么重要的事情拿出来,只为探得几个男人的消息。 是借口还是陷阱? “走吧,你不是也要着急拿药吗。你先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再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怎么样?” 宛三伸出右手,小拇指朝她勾了勾,是一个很幼稚的拉钩动作。 这么一个仿佛三岁稚童般的游戏动作,却让沁园不敢再起轻视之心。 沁园冷冷地打量这位素无名声的三小姐,看来是她之前小瞧她了。 见她不动,宛三催促道:“快点呀!”。 她上依旧那副天真带笑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心机深重的样子,极具欺骗性。 鬼使神差的,沁园伸手勾住了那只小指。 便见宛三满意地笑了,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撒娇道:“太阳也太大了,咱们速战速决。贪多嚼不烂,你就提选三个人好了。” 阳光浮动,落在那张笑脸上,融金般亮眼。 沁园神色异动,避开视线,左右几句话而已,她想知道便告诉她罢了。 她也想知道这位三小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么多人,偏偏找到她打探消息。这么多把柄,偏偏拿出行军图来当筹码诱饵。 就算饵料有毒,这钩她也不得不咬了。 她面上岿然不动,仿佛拉家常般,娓娓道:“年轻一辈最适合小姐您婚配的,自然是表少爷谢昭。靖安侯乃是开国同陛下一起打江山的功劳,地位何等尊贵,明明能靠祖宗荫庇入朝为官,他偏偏自个儿凭本事参加科考,力压天下士子拔得头筹,得陛下亲笔御赐“允文允武”!” 她停下看这位三小姐的脸色,果然她对自己这位未来的夫婿,无半分爱慕思春之意。 真是奇怪了。 照表少爷母亲,和三小姐母亲的关系,就算三小姐是个草包,靖安侯府估计也会欢欢喜喜迎她进门。 她到底有何不满? “嗯,再说说其他人。” “恕奴婢直言,三小姐你连表少爷都看不上,天下还有何等人能入您的眼呢?” “谁说我看不上了,买东西还要货比三家呢,嫁人这种大事,只看一个人就能匆匆决定的吗?”表哥当然人还不错,但是,智障小孩警告。 不过这就没必要跟沁园解释了。 沁园被怼了回去,也懒得规劝,只是心中仍不免觉得这位三小姐有些异想天开。 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她说不嫁就不嫁,说嫁就能嫁的。 状元郎之下,还有谁能入这位三小姐的眼?心念一动,她脱口道:“京中除了表少爷,文武吉甫,堪称良配的,自然只有雍王世子。他虽还未及冠,但也还未定下婚约。以三小姐之志气,或许能心愿得偿,也尚未可知呢。” “我觉得,你这话有偏私嫌疑,我持保留意见,下一个。” 沁园脸上镇定的神情险些破碎,唇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后背爬上一层白毛汗,顷刻间湿透了里衣。 得意忘形,一时失言。 这位三小姐难道真是有手眼通天之能?自家的底细,纵是将她收进府里的大公子也绝不可能知道,一个成天居于内宅,耳目闭塞的闺阁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是这段时间太过疏忽大意,露出了什么破绽?还是宛三背后站着的是国公爷,是他派她来警告自己的?她越想越惶惑不安,胸口心跳声轰鸣,震得她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气。 她强撑着面上神情,没有漏出太大破绽。但显然是有些太过为难,勉强,以至于连宛三都看出了,清脆声音再度响起:“不是说三个吗?怎么不继续了?” 接下来她收起所有试探,干巴巴道:“探花郎宋天仪,貌若好女,才情斐然,性情温和,可堪良配。” “行军图在书架的第三层。被玉狮子压着。”宛清梦小声道:“你要是被逮住了,可别供出是我说的。当然你说了我也不会承认的。” “好了,咱们两清了,你去拿药吧。”她拍拍手,神色轻松,像只是说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秘密。 浑然不觉在沁园心头引起了一番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嘴唇蠕动两下,声音细微“把这个告诉我,你就不怕给国公府招来麻烦祸端?” “世子拿行军图,是要平叛。既是平叛,我们国公府襄助才是避祸。” 迎着骄阳,她微微抬起下巴,粲然笑道:“不过我马上就要嫁给探花了,过段日子就不算国公府的人啦。” 饶是沁园今天受到的惊吓可算够多了,听到她这一番豪言壮语,仍是心头猛跳。 她忍不住道:“三小姐,你……” “我走了。”她借着屋檐荫蔽,躲着阳光走,小小一只,狸猫一般,不起眼的,迅速消失了。 今年写了很多存稿,但没有一本有想立刻发文的冲动,写着写着就写忘了 今天突然梦到这个梗,收拾收拾,择日不如撞日,开了吧。 女主名字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及笄 第2章 递信 “什么事儿这么吵?” “说是家里丢了东西。正在找贼呢。” “丢什么了,这么大阵仗。就算抓贼,也抓不到小姐们院子里来吧。” “那你自己去打听嘛。我可不敢去。” 两个小丫鬟一边擦柱子,一边小声碎嘴。 环佩叮当声从廊后响起。两人同时向后看去。一眼先看到那双清亮的黑眸,带着不着痕迹的浅笑,腮边坠着两颗毛茸茸的粉团子,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脸,更加娇俏可爱。小女孩脚步轻快的往这边走,心情很好的样子。 “三小姐,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这橘子凉,您少吃两个吧,不然又闹的肚疼。” 女孩子身上一股清甜的柑橘果香,晃得路过的人舌下生津。 宛清梦挑眉:“阿香阿兰你们鼻子怎么这么灵,我就吃了半个,就被姨娘赶出来了。”她从袖子里掏出剩下半个,递过去道:“诺,那给你们吧。” “这怎么行。这可是主子们吃的东西。”阿香年纪大些,显然也稳重些,小姐马上就要及笄了,可看着还像个小孩子。 这个年纪的贵女们,哪个不是开始学着涂脂抹粉,打扮自己了。身上不是花香,胭脂香,再不济也有药香,就自家姑娘,天天嘴里什么味,身上就什么味。 “菊姐姐给你配的香囊怎么不带呀?” “熏,还招虫子。你们真不吃?不吃我走喽。” “小姐,你这是要往哪去啊?今天表小姐要来。说不定表少爷也会一起呢。” “对呀对呀,阿兰姐姐说的对。小姐你今天就不要出门了吧?前面现在在抓贼呢,乱哄哄的。” 两双眼睛盯着她,她最终还是没能保住手里的那半橘子。 “我不出门,我就去前面看热闹,回来告诉你们怎么了。好了,乖。这橘子你们要是不吃,就放着回来等我吃。” 穿过长廊,走到庭院边上,只见院子里乌压压跪了一片人。 她扫眼看去,并没有在里面看到沁园。看来也不算太笨。不过自己好像真的有点高估她了,居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喂!可算找着你了。”一声银铃脆响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她就觉得双颊一冰,一双纤细手掌从后伸出,像揉面团一般在她的脸上做怪。 “好冷好冷好冷,放开窝!” 那双手却没有如愿拿开。 “好慧慧,你先如实招来,你这些天都跑哪里去了?每次找你你都不在。” 宛清梦回头,先看到洁白的襦裙,她的脑袋正正对着人家的胸口,她挣扎着抬头,才看见那张仿佛从是山水仕女画中走出来的美人脸。美人蹙眉,一颦一笑都恍若神妃仙子,美得不可方物。 “婉婉表姐,你能不能先松手,你的手好冷。” “我不,现在是正在审你呢。要是松手了,你又跑了怎么办?” 宛三死命仰头,试图脱离她的魔掌,“表姐,你这身本事用在我身上,可真是用错了地方,前面正在审人呢。你不如去那边施展施展身手。”。 谢婉婉当然也注意到国公府的闹剧了,她松开宛三的脸,转而牵住她的手,一副抓住就不松开的样子。 自从二房当家后,国公府现在可真是越来越没个样子了。抓贼居然都抓到小姐们院中来了。若是姑母身体好些,怎么容得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放肆。 她心中不喜,面上却并未表露。 “你们家的事自然有你们家的人去管,我可不掺和。走吧,今天我可要好好审你一番。” 也不知道这身板纤细的娇小姐,如何有这么大的力气,宛清梦被她拎在手中,就像拎只猫一样轻巧。 “表姐,你真是生错了胎,我看你怎么也不该投生成个女娇娥,反倒该是个男儿郎。” “小东西又促狭。父亲抓我们操练的时候,合该也把你这小妮子也一同抓起来。” 靖安侯府毕竟是武将出身,哪怕是女子,家中也要请老师操练习武。 谢婉婉看似柔弱,真要比起来,三五个大汉加一起,都未必能赤手空拳打过她。 “那你能不能快审,我好累,我头疼,肩膀疼。脚痛。”她一会还有要事儿干呢。但是如果让表姐知道,她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麻烦啊麻烦。 谢婉婉看她一眼,眉心微蹙,倒真有几分担心:“请大夫了没有?”想到这位表妹在国公府的地位,她又摇头,“算了,正好你今天跟我回靖安侯府。这两天祖母身体不太爽利。府上爹爹正请了太医来看,便宜你这小丫头了。” 宛清梦哪肯,她拖着脚步不肯走,眼尖望见一道青隽的身影,她佯装诧异道:“婉婉表姐,你看那边,是不是表哥啊?” “啊,哥哥明明在前院啊。” 趁着谢婉婉回头打量的功夫,她抽出自己的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察觉到自己掌心一空,谢婉婉咬牙愤愤道:“真是只难逮的猫。” 那道身影走近,竟真是谢昭。 来人朗目星眸,姿容俊逸,袖口白莲,金线织就,熠熠生辉,一身青衫也让他穿出一副贵公子派头。 谢婉婉一见他倒先翻了个白眼,“都是你把慧慧吓走了。你不是在前院赏什么破花吗?跑到这儿干嘛?” “每年都赏,有什么意思?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姑母家的事。你不要插手。”他轻声笑道:“这贼早不抓,晚不抓。偏生在赏梅宴上闹腾,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完,他顿了下,看向花园口,问道:“方才是慧慧?一段时间不见,她长高不少,溜的也快。” 谢婉婉不客气道: “我才懒得关心你们这些事呢。我只是心疼慧慧这妮子,她都快要及笄了,整个国公府可有一个人关心?连个正经的教养嬷嬷都没给她找。” 想到这,她又白自家哥哥一眼,“反正都是一家人,你早点把慧慧娶进门得了。也免得她在这边继续受气。”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连我都躲着走。刚还跟我说浑身难受呢。一看就未曾吃过药。这么冷的天,还把生冷的东西当零嘴吃。” 自从姑母身体不好,让二房当家后,明面上是没苛待这位三小姐,背地的忽视,旁人又怎么能看得见? 谢昭也眉头微皱,这两兄妹长相性格大相径庭,就连蹙眉,也是另一种风情。 想起这位慧慧表妹,他印象里还是追着自己后面吃糖的小孩子模样。这两年好像是越发圆润了些。相较于京中这两年,快到及笄年龄,争先扎堆出现的,清高孤傲,才情颇高的贵女,她就像是完全不存在一样。 男女七岁不同席,加上两方长辈默契的意思,为了表妹清誉,他一向避嫌有度,私下并无有来往。倒是婉婉,和这位慧慧表妹关系一直很好,还迫不及待想把表妹变成嫂嫂。 和谁成婚,是早晚的事,他心中并无中意女子,也不排斥未来妻子是慧慧。闻言也没有反驳,只道:“总归两家离得近。你我日后多走动就是了。好歹是姑母的女儿,她们也不敢太苛待。至于你,现在还不跟我走?” 府中举办赏梅宴,广邀京中才俊,本来就是个变相的相亲大会,照理来说,家中适龄儿女都该出席,却没一个人想到这位三小姐,就连她院里的丫鬟都没一个机灵点的。也不怪谢婉婉生气。 不过也就是她早就认定了宛清梦会嫁给自己哥哥,才未大动肝火。 “晚些时候,我定要把慧慧绑回靖安侯府,看她往哪里跑。” 谢昭闻言打开折扇,挡住嘴角轻笑。那到时候表妹可怕是要溜的更快了。 念及此,他又回想起方才妹妹的那句话,心中腹诽,我有那么吓人吗?怎么见着我就跑。 另一边。 成功溜走的宛三也等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不过看起来,你好像也有事要找我?”宛三得意,眼睛也笑成弯月模样:“我果然没猜错,你就是在等我。” 竟然看着眼前身量还未显,行事却全然不同面上稚嫩的三小姐,思绪复杂。 “沁园,有几句话想请教三小姐。” 宛三答应得很爽快,半点不犹豫:“好呀,老规矩。你先帮我,我就帮你。” 她和这位宛三小姐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哪来的什么老规矩。沁园一时间觉得好笑,强撑着面皮,按被吩咐的说辞道: “三小姐就没有什么话想要问我?” 宛清梦伸出小指挠了挠脸,口吻和之前别无二致,“你帮我带个口信给宋天仪,让他今天抽空在雕花小谢见我一面。待事情办完,你的问题我知无不言。” 意思倒很明确,有问题想问的是你不是我,故弄玄虚,不如单刀直入。 这敏锐的嗅觉和做法,横冲直撞,简直野蛮。 但她的语气太过自然,说话又太理直气壮,甚至没给沁园留神思考的余地,就见她施施然转身,已然一副事情结束,要抽身走人的态度。 沁园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部作废,下意识只想把人拦住。等回过头,对上宛三那张“你还有事?”的脸,她一时间哑然失语,几乎要忘记,她守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把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的。 此时她却不得不顺着宛三的话,脸上带着几分不赞同的神色,小心道:“自古夫婿人选,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般私相授受,三小姐何苦,何况你也未必非要……嫁与探花郎。”无论是挑选夫婿,还是私下见面,简直都像小孩子儿戏一般。 她倒也不是多么心善,只是这位三小姐身上谜团太多,谁知道她还握有什么把柄?这幅时聪明,时鲁钝的样子,简直让人无从下手。万一今日她与那位探花郎真见了面,天知道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你不肯帮我?那就算了。”宛三并未露出很失望的神色,反而有些好奇地反问道:“不过这件事情你做得了主吗?”。 沁园:…… 她定定地看了宛三一会,好半晌才道:“好,奴斗胆替小姐传这一回话。但郎君来不来?就不是奴能左右的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却有几分幽怨。 “没事,我相信你。”宛三冲她眨眨眼睛,笑容狡黠,“你肯定可以把人带来的。” 闻言,沁园神色收敛,眉观眼眼观心,俨然是一副静立佛女般,毫无俗世生气的模样了。 * “这位宛三小姐倒是好胆色。好能耐。”年轻男子转着酒杯,脸上神色晦暗难明。 “你觉得那位探花郎会去吗?”他放下酒杯,眼神浮现些微好奇。 “这,属下不知。”迎上对面的神色,他又改口道:“应当是不会去的。宋天仪此人师承离山学院,最是守礼自持。” “嗯,老古板教出来的小古板嘛。那这位宛三小姐岂不是痴情错付?” “公子,那我们是否需要把这位三小姐绑来?” 话音刚落,他的脑门就被敲了一击。 “愚蠢,人家以礼相待,以诚相待,我们怎可做此等流氓土匪行径。”他声音极轻,适时风推木窗,迎光入内,窗边容色艳极,不可逼视。 第3章 初见 动脑子真的很累。 对于一个懒惯了的人,突然要动脑子,比蠢人动脑更累。 才不过说了几句话,她便感觉自己已经快把今年的话都说完了。 真是的,谢昭为什么偏偏要是姑母的儿子呢?如果他们不是表兄妹,就不用舍近求远了。 到时候跟他约法三章,等她十八岁,再正式成亲,他肯定会答应的。 可惜可惜。 大小姐半点没有想到,如果他们不是表兄妹,她可能压根也没机会有这个烦恼。 “小姐,你坐这儿嘀咕什么呢?刚刚表小姐到处找你呢。” 说话的丫鬟同宛三差不多高,梳着双髻,长得同年画娃娃一般,一笑起来,就很有福气的样子。 正是宛三小姐的贴身大丫鬟,瑶台。 “好阿瑶,你可别说你看见我了,我忙得很,实在没工夫应付表姐。”院子里这四个丫头,她最喜欢的就是瑶台,用她的话来说,长得一副没心眼样子的人,就是讨心眼子多的人喜欢。 果然,要是换做阿香她们,肯定要追问两句她在忙什么。 瑶台听她这么说,就连忙紧张道:“小姐,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表小姐。等一会表小姐要是过来,我就告诉她,我没看到您。” “真乖。”宛清梦还是没忍住揉了揉瑶台的脸,见瑶台敢怒不含言,还老老实实把脸伸过来的受气包样子,她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怪不得表姐老是揉她的脸,这种事果然很好玩。 “外面今天好玩吗?” 赏梅宴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无聊,但万一来了有意思的人呢。 “小姐,你是不是也想去啊。”瑶台偷偷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反正二夫人也没派人看着你。我们偷偷溜过去,也不会有人管的。” “算了吧,她前两天特地点名道姓,让我要好好在屋子抄完佛教,修身养性,不要出门乱晃。我干嘛非得在二姐姐出风头的关节上,去打她的眼?”而且她其实也不是真的很想去,想想要作诗什么的就很麻烦。 “小姐您的佛经不是已经抄完了吗?不就是早上请安迟了点,二夫人也太小题大做了。”瑶台很为她忿忿不平。 “嘘!”宛三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好不容易才抄完,我可不想又来一遍。到及笄前,肯定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呢,能躲一会是一会。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在抄经。” 见瑶台懵懵地点点头,她才满意松开手,转眼瞥到天色薄暮渐沉,她神色一凛,叫道:“不好,快到点了,我要走了!瑶台你记得我去抄经了哦。” 见宛清梦背着手往远处去了,瑶台才收起脸上傻乎乎的笑,神色渐渐无奈起来。 小姐这几天到底有什么事要忙?身边不但不要人跟着,她们连她去了哪,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离及笄礼不剩几天了,但愿不要闯出什么祸来才好。她双手合十念了几声佛,犹豫半晌,还是向佛堂方向去了。 赏梅宴上。 虽然男女分席而坐,但中间不过隔了两道屏风。 毕竟说是赏梅,但谁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觥筹交错间却传来几道不和谐的声音。 “平之兄怎么走了?他今天好像一首诗都没作吧?” “探花郎肯来已经是给面子了,还真希望他在这儿待下去不成。那我等岂不是更无人问津了。” “何必长他人威风,灭自家志气。一个探花而已,重光这个状元还没开口呢。” “我还道,你是凭自己有几分才干本事,才敢大放厥词。到头来也是拿别人出来挡枪,怕不是洞房花烛夜,阁下也要请他人代劳?” “你!” 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女眷那边的注意。 “真无聊。这些酸儒做些酸诗,真是要把人的牙都酸倒了。”谢婉婉看似坐得十分大家闺秀,实则整个人都惫懒得快缩进桌子下去了。 慧慧没来还真是对了。 也算是逃过一劫。 “婉婉表姐。这席上就没有你中意的诗吗?你怎么一言不发呀?” “没能听到探花郎作的诗,真是可惜。他刚才突然离席时,脸色可不太好看呢。” 一张盈盈的笑脸转过来,打眼先看到的却不是这姑娘多好的颜色,而是夺目的满头珠光,照得屋子都亮堂几分。她语气叹息,蹙眉间透出几分西子捧心的柔弱纤细,和这浑身的华贵珠翠格格不入。 谢婉婉默默坐直,不痛不痒回道:“我只有慧慧一个表妹,宛二姑娘的亲表姐在那呢,莫不是叫错了人?”她随手指了指席末一位衣着朴素的长脸贵女,“在家叫错也就罢了,出门在外可一定得注意。不然丢自己的脸面事小,丢了国公府的脸,弄得人尽皆知那就不好了。” 这个宛二跟慧慧,前后也不过生辰差几个月而已。她打扮的像只花公鸡似的来席,慧慧还不知道一个人在哪个角落里玩泥巴呢。 宛三:……冤枉,本人早已过了玩泥巴的年纪。 二房的心真是偏到没边了,尽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小门户出来的,真是鸡仔度量,蛇蝎胃口。 宛二终究年纪轻,好声好气来搭话,却闹了个没脸,当即脸色就难看起来。 但想到谢婉婉当状元的哥哥,她又重新勾起唇角,笑道:“是我不对。妹妹就是想着大家都是一家人,却忘了一家人也有分亲疏远近,一时想亲近姐姐,反倒失了分寸。姐姐别怪我呀。” 谢婉婉看见她这幅装模作样的神色就不耐烦,听完这一番姐姐长,姐姐短的更觉得腻味,放下杯盏匆匆道:“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告辞了”。 她逃也似的站起来,大踏步就往屋外去了,宛二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婉婉的身影早不见了。 谢婉婉冲动跑了出来,吃了两口冷风,就有点后悔。 她又要面子,不肯再回去。对着宛二那张虚情假意的脸更烦。硬着头皮顶着风往外走。 奇怪,宋天仪不是早走了吗?怎么傻呆呆杵在那儿。 谢婉婉一时好奇,悄悄走了过去,探花郎听到身后动静,受惊般回头,擦见她的衣摆,便急急转头,如释重负般,背过身老学究似的念经道: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劝君深自珍重,勿辱门风,莫累庭兰。”① 说完,他也不转头,甩袖便走了。 谢婉婉:不是,他有病吧? 不过是碰巧遇上了,她都还没说话呢,这人骂这么难听?骊山书院教出来的,怕都是两眼一闭就开始念经的和尚吧! 无端挨了一顿骂。她心情更差,连想去寻表妹的心思也散了,带上贴身丫鬟就回了府。 雕花小谢。 宛三靠着柱子不住点头。 快到她该睡午觉的生物钟了。 “咳咳。” 一道清咳从身后传来。 她瞬间清醒了,揉揉眼睛起身。入目一片乌金衣角,平视,还是衣角,再仰头,才看到一张冷冷的脸。 这人即使笑着,也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仿佛刚从深潭爬上来的艳鬼似的,叫人打眼一看,心底先生出一股寒意,两股战战,后背汗毛直立。 直教夏日暑气全消,冬日寒意尽怯。 纵使脸长得再好,也只叫人望而生畏,敬而远之。 宛三打量来人半晌,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皱起,露出疑惑的神情,直白道:“你长得还没我表哥好看,是怎么当上探花的?” 那张任她打量,始终带着浅薄笑意的脸,此刻神情片刻凝滞。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劝君深自珍重,勿辱门风,莫累庭兰。” 1,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讽刺一位名为宣姜的贵妇品德不端,反衬出何为真正的“邦之媛”(国家的名媛)。 警告女子若没有相称的淑德,即使拥有再高的地位与再美的容貌,也会遭人非议,徒留虚名。 2,慎尔出话,敬尔威仪。 告诫说话要谨慎,仪态要庄重令人敬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初见 第4章 闺秀 “啊,我知道了。因为你文采没有他好。所以让他做状元,你做探花,对吧?”少女露出恍若大悟的神情,眉眼弯弯,有点得意。 三分的怒气,随着她这胡乱攀扯,倒化成了九分的好笑,沈慎越发好奇,这位看起来无辜天真的三小姐,乖巧皮囊下究竟藏了颗怎样的心。 他微微勾唇,“既如此,宛三小姐何必舍近求远?看来是状元郎颜色虽好,运道却不够,未能讨得你欢心。” 像是被气笑,他说话时露出森森的白牙,看起来更像男鬼了。还是怨气很重,准备拉替死鬼下来的那种。 “额,你有点阴阳怪气。生气了?就因为我说你没有表哥长得好看?” 听到对面冷哼一声,她眼珠子一转,酒窝盛起笑,张口补救道,“先贤不也说,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就算长得不好看,但只要有才学,也能成为名士君子嘛。” 大概是这笑太甜,甜得让人牙疼,对面那人的神色并没有变好。 “看来三小姐为了见探花郎,倒真下了一番功夫。不过,这书袋掉的水平,似乎不太高明。”沈慎轻嗤一声,嘴角的弧度反倒没那么假了,“既说我的才学不如,形相不如,那这君子,必然也是不如谢昭了。” 马马虎虎翻了几遍书而已,能记住用出来已经是她天赋异禀了好吗。 只知道宋天仪正经古板,方正守礼,整日云些圣人言,不知道他原来还这么小气啰嗦?宛三重又打量起这个人,眼神里已然多了几分怀疑。 “都说探花郎端方守礼,行止有度。今日一见却不是这样,是沁园本事大到能让大人转了性,还是请错了人?” “某还以为三小姐要一直装傻下去。”沈慎垂眸看她,“我也未曾说过,我就是宋天仪。倒是三小姐,连自己口口声声说心仪的人,都认不出来?” 宛三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 啊,真麻烦。 她讨厌自说自话,不请自来,罗里吧嗦,性格还小气的男人。 默默在心里把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她的心情终于稍微好了一点。 “你们不守规矩。”她撇嘴,不高兴道:“说好了,一码是一码。帮我带信叫人过来,我自然知无不言,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三小姐难不成还真的想嫁给那个宋天仪不成?信已带到,他却连面也不敢露,想来也并非良配。”他突然靠近,俯下身道,“早日另择佳偶,或可未晚。” 他靠的太近,宛三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甜得有些发苦,和这人一身冷意,并不很相配。 这香倒是很配他这副艳鬼长相,就是那种性格很坏,包藏祸心,试图拉人下水前,细心用熏香把一身怨气藏好的艳鬼。 啊,他生前一定死的很惨。 只不过……就算是这样—— “你在对我用美人计吗?” “嗯,”她微微抬眉,认真评价道:“我觉得你这个手段也算不得很高明。”她意志力超坚定,绝对不会动摇的,好吗? 要是长得好就能让她动摇,那表哥一定……,咳咳,何况他还不如表哥好看呢。 沈慎气极反笑,那张艳鬼似的脸,此刻寒潭坚冰一般生冷。却露出了,他今天第一次,或许也是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失态的神情:“哈,我勾引你?” 看着他额头跳起的青筋,宛三心中闪过一句话,男鬼显形了。 她睁大眼睛,一脸无辜。 惹得沈慎又是一声冷笑。 “小丫头,你要不要照镜子看看自己姿色几何?”单论长相,这位三小姐到底有何自信,是他放下身段勾引。 宛三到底还未及笄,可爱娇俏有余,颜色不足,脸上婴儿肥还未消,水润饱满,倒好似一颗水灵灵的枝上蜜桃,显然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 只因年纪小,看着天真无辜,却又猫似的跳脱警觉,生人勿近,稍察觉不对,要么逃之夭夭,要么呲牙装腔作势。 引得沈慎无意中想逗逗她。 但也仅仅如此罢了。 “无论我是黄发垂髫还是七老八十,貌若无盐还是倾国倾城,都不影响你刚刚做的事情性质吧。这不是美男计,那就是耍流氓咯?” 见对面隐隐额头抽动,似是忍耐到了极限,她及时转移话题:“咳咳,所以既然不是美人计的话,那你帮不帮我?” 倾国倾城?她倒是真敢说。他捏着鼻子认下骂,不与她继续在上面纠缠。 “你知道我是谁吗?”沈慎心头一阵好笑,慢条斯理在桌边坐下,道:“三姑娘凭什么自信,我一定会帮你。” 宛三也把屁股从亭边长椅挪到他对面,稳稳坐下,腿却不够长,在椅子下一晃一晃的。 沈慎只看她虚张声势,心中好笑,到底是个小姑娘,有点急智罢了,耳边却听她定定道:“如果你不想帮我的话,那你为什么要来呢,还同我废话到现在。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就走咯,反正我也拦不住你。” “至于你的身份嘛。我知不知道重要吗?我只要知道沁园的就足够了。” “好胆色,好口才。”沈慎扬唇,“京中盛赞汝姊风华,乃当世无双才女,我看宛三小姐机敏丝毫不逊色,缘何却名不见经传,于京中籍籍无名至此?” 有时候宛三也不愿意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的原因也正在此。蠢人总是自以为是,但聪明人,又总喜欢想得太多。 就不能是她懒得应付外人,懒得装膜作样吗。 “你也好会转移话题啊。”宛三双手托腮,“三日内,把宋天仪约出来跟我见一面。你能做到吗?” 沈慎终于收起了那副闲适自在的神色。 他隐隐感觉到不适,同时很新鲜,非要形容,那是一种强烈的被忽视感,他明明就坐在她面前,但她的眼睛里却仿佛并没有他的存在。 不论他说什么。 做什么。 靠近还是远离。 她都不为所动地,牢牢把控住主动权。 明明看起来猫一样小小一只,雪团子似的无害,那双无辜的眼睛,却挑衅地看着他,对他说,要么答应,要么走人。 此时那个她根本就没见过的宋天仪,都比她对面的自己来得要紧。真有意思,有意思到,他甚至可以暂时忽略到她的挑衅。 “你很聪明,却又不够聪明。”他语焉不详地感叹。 聪明到足够引起他的注意。却又只懂得舍近求远,只知道一个虚有其表的宋天仪。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她的盘算? 那双深潭般幽深的眼睛,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凝视猎物一般,钉在她身上。 半晌后,他顺水推舟道,“不过,在那之前我是不是得先验验货?三小姐能给我的答案是否值得某跑这一趟?” “嗯,你也可以选择不去跑。”宛三露出奇怪的神色,“我又不是非得找你不可。不过,这对你来说,难道是一件很难办的差事吗?” 看见对面男人的神色又变得古里古怪的,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麻烦。 麻烦到,想到后续要再跟他打交道都有点心生不耐烦。 还是沁园好糊弄啊,不过模棱两可说两句话,她就乖乖听话了。 算了,早该想到会这样的。还是太冲动了。 “我知道你们在找行军图,这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蜀中不定,平叛半年还未凯旋,我阿爹明明曾经镇守过蜀中,却未曾见朝廷宣召。想也知道是牵扯进了朝中乱七八糟的党争,再兼之乱党和我阿爹有那么一点千丝万缕的关系,对也不对?” 沈慎此刻终于不得不正色起来,他脸色不太妙,显然是觉得宛三说得太过轻巧,又惊觉自己之前实在小瞧了她。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说起来那位扯大旗的叛军,真要论的话,可能我还得叫上一声族叔。” “我不懂那些奇怪的党争。毕竟我又不当官。但我知道,跟朝廷作对是不会有好处的。恰巧这时候,沁园出现了。作为我大哥的侍女,她实在是有些显眼又奇怪。” “哦,奇怪在何处?” “她长得那么好看,却对我大哥自持守礼,不苟辞笑。对当家的二伯母也冷冷淡淡,反倒一心往我祖母身边钻。这不奇怪吗?讨好我大哥可以当侍妾,一步登天。讨好二伯母也能得点甜头,捞些油水,为什么非要讨好脾气古怪,又多年病榻缠身,不理世事的祖母呢?” 她自问自答道:“当然是可以借由祖母接近平日几乎不入后宅的爹爹了。” “就仅凭这个,你就猜到她是为了行军图而来?” “那总不可能是为了当我爹的小妾吧。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找了个由头去我爹书房逛了一圈,又诈了沁园一番,就**不离十啦。” 她拍拍手,像终于甩掉一块大麻烦般,如释重负道: “好了,所有我知道的,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完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她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蹭的灰,转身就要走,竟是连个招呼也不打,半点礼数也不讲。 “等等!”沈慎居然站了起来,那张冷淡的脸,露出一丝茫然神色,似是诧异自己居然会留她,他硬着头皮问道:“你不要我帮忙了?” 仿佛就在等他说这句话,宛三立即停下脚步回头,反问道:“那你准备约宋天仪在哪里见面?” 迎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沈慎此时很有一种自己被白嫖了的感觉,甚至还是自己上赶着被嫖的? “哈,宛三小姐当真是,真是……”他一时气结,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 “没事,你现在想不出来也行。之后让沁园告诉我就好了。”宛三很善解人意地没让他继续在那结巴,行了个礼,猫也似的飞快溜走了。 沈慎哑然失笑。 果然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不帮她,她便招呼也不打转头就走,等他答应帮忙,才愿意行个礼,连句道谢也没有。 真不知道国公府怎么教养的女儿家,哪里有半点闺秀气质。 某人:她一定是在想办法引起我的注意,不能上当。 妹宝:好麻烦一男的。风紧扯呼,跑路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闺秀 第5章 赴约 冬日暖阳难得,连着几雨雪霏霏,甫一放晴,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正好又连着休沐,怎好辜负天公美意。 于是今日还未到下值,宋天仪已然拒绝了十几波的出游邀约。脸色越来越臭,越来越难看,即使是看在那张脸的份上,也没人敢凑上前了。 一到下值,这人脚下生风,没给任何人拦的机会,飞快走出了翰林院。 “平之这是怎么了?平时脸色就够严肃的了,今天更是雪上加霜,他再这样下去,我看没几个小姑娘敢凑过来了。” 白白浪费这一副好颜色,可惜可惜。 “从上次赏梅宴回来就如此,就连适才邀他踏青出游,也一连全碰了壁,真是奇了怪了。” 见他扼腕顿足,应话的人笑道:“平之向来不喜玩乐。你们拉他出去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叫上重光兄,此日晴光,不正适合踏晴纵马?他骑术不亚于文采,也可叫我等偷偷师。” 第三人从两人身后经过,闻言插话道:“回安兄,这就是你不懂了,拉上探花郎,自然有小女郎们呼朋唤友相约同行,但就平之那个性子,女郎们就算再爱他皮囊也难以忍受,这不就是我们的机会了。但要是叫上重光,你觉得我等还有可能吗?” 话是实话,就是有点难听。 “你们知道吗?上次他去赏梅宴好像还骂哭了一个小女娘,人家路上好端端走着,也不知道怎么招惹了他,引经据典地把人教训了一通。” “竟真是如此?奇也怪哉。我现在倒是开始好奇。日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娘,才能降服平之兄了。” 几人纷纷赞同。 谢昭因为事情晚走一步,意外听到同僚们的这一通高论,一时好笑,世人皆道女子多嘴长舌,真该叫他们来看看,这一群男人凑在一起,可也丝毫不逊色。 见他们已然开始在将京中女子的容貌,才行品行,挨个排行,谢昭摇摇头,眉头微紧,加快脚步离开了这处是非地。 真是无聊至极。 一度身处话题中心的宋天仪,倒浑然未觉同僚们的恶趣味。盖因他自己的心情就不怎么好,哪有功夫注意他人。 也算是躲过一劫。 否则以他的性子,说不得还得跟后面那些对闺阁女子高谈阔论的同僚们,针尖对麦芒地狠狠吵上一通。 大丈夫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岂是为了搬弄口舌是非,为女子争风吃醋,孔雀开屏。 上次教导了一番国公府小姐,他还以为她能幡然醒悟,重新恪守本分,安分守己些,没想到这次居然又托世子传话。 从得信到现在,一连两天,他都烦闷焦躁,思考着如何把这姑娘引回正道,心不在焉下,连旁人都有所察觉。 还企图趁这个时候,拉他出门,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灰暂且按下不表。 他心中犹豫,还是没拿定主意是否要去赴约。若是那女娘依旧我行我素,他这一去反倒给了她不该给的希望又该如何?他若是不去,这次是雍王世子,下次又会请谁来当说客,谢重光吗? “平之兄?”谢昭没想到,他居然又碰见一次宋天仪。这人不是一下值就走了吗,怎么在路边犹犹豫豫的。 宋天仪被他这一声,“平之兄”之兄惊了一跳。 因着刚才想的事情,他此刻甚至视线下意识有些回避,匆忙道:“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谢昭摸了摸鼻子,他怎么见我跟见鬼一样。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上次赏梅宴回来,谢婉婉可是把宋天仪此人从头到尾狠狠地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就是不想知道,也被迫知道了事情原委。 宋天仪是出了名的古板守旧,这他倒不意外,只是他倒是不知道众人对他的评价,原来竟然还有几分宽容。按照妹妹的说法,宋天仪活该是和尚转世,既视女子与洪水猛兽,那就该一辈子当孤家寡人的命。 他摇摇头。 心中竟闪过方才袁回安那群人的话:“最后到底是怎样的女娘,才能降服平之兄?” 嗐,他也被这群人给传染了。 谢昭干咳几声,甩掉脑中不合时宜的念头,负手朝城中玄武大街方向走去。 婉婉最近经常抱怨,慧慧天天总也找不到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躲着她。小姑娘的心思他不懂,但小时候喜欢的东西总不能长大了就不喜欢吧。 离慧慧及笄还有些日子,小姑娘家也该趁这个时候玩得开心些,等要学规矩了,也不至于心中太苦闷。 * 玄武街最繁华的一处酒楼,今日一整栋楼都被人包了下来。 沈慎懒懒坐在楼上临窗位置,俯瞰楼下众生,神色有些倦怠。 因着蜀中祸事,他已连着几日不眠不休,眼下乌青,是连敷粉都救不过来的程度。 好在那行军图总算起了点用,乱军被围,贼首遭困,擒贼破虏已是早晚的事。他总归能松口气。 今日他本欲不打算过来,鬼使神差的,吩咐人起轿时,竟下意识道了此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再改的道理。 “殿下可要用膳?” “不用,叫他们都退下。” “是。” 在下人全部撤出前,他又道: “慢着,若人来了,将人引至此处。” 若筠看了眼自家大人,有些犹豫,是宛三姑娘,还是宋大人? “怎么,还有事?”见他站在不走,沈慎一眼扫过来,看得他连忙低头称是,忙不迭滚了。 算了,管他是谁,等会一并弄过来得了。 是以,等宛三姗姗来迟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两个大男人靠窗对酌,一个鬼气胜过贵气,怎么看着都像是缠绵病榻,回光返照的阴森艳鬼。 另一个,倒是欺霜赛雪,一副圣人君子样,端庄正直的像是鬼怪志异里,被调戏勾引的迂腐书生。 这位艳鬼不消说了,宛三多看他一眼,都怕自己被吸了阳气折寿。 这位书生,想必就是今年的探花郎,宋天仪了。 宛三轻咳两声,打破两人间沉寂尴尬的气氛,两人同时转头,四双眼睛,两对目光都停在她身上,气氛显得颇为沉重。 宛三:…… 宋天仪从在这儿坐下起,就浑身不对劲。 他原本预备的是要好好教导一番宛三姑娘,打消她荒唐的念头。岂料等着的却只有一位沈世子,他们本就不熟,何况还是在这种尴尬的情景下见面。 “沈世子倒是空闲,不仅有闲心替女娘跑腿递信,就连这时候也不忘跟着,在下倒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对拉纤做媒有了志趣。” 在他看来,沈慎实在有些包藏祸心。小女娘年纪轻,不懂事也就罢了。他怎么还帮着人胡闹,简直荒唐。 见若筠放进来的是他,沈慎不由得觉得晦气,暗道若筠这小子办事越发不牢靠,合该好好敲打敲打。 “我还道,以探花郎的志气性格,必不会来赴约,想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看平之兄了。” 这阴阳怪气的讥讽,让本来就怪异的氛围变得更难看。 好在宋天仪看似脸皮薄,心志却坚毅,反怼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若心无邪念,何惧赴会?” 沈慎讽刺他伪君子真小人。 宋天仪更是直接回敬回去。 一番交锋,反正谁都没讨到好。 两人两看生厌,话不投机,偏生又走不了。 这一等,直等到酒家都忍不住询问若筠何时上菜?等到两人之间对麦芒的气势,都逐渐萎靡。 萎靡到有些茫然。 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宛三:这个嘛,要躲开表姐的魔掌抓捕,独自出门,真的很难呐。 究竟有谁能懂?! “你就是宋天仪?”宛三有点好奇地看向探花郎,眼神打量,颇有点挑看的意思。 沈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很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他至今记得宛三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嫌弃他长得不如谢昭。 至今想到,他都忍不住咬牙。甚至今天出门前,他还一反常态的敷了些粉。 虽然这效果在宛三看来,更加重了他在她心中的刻板印象。一个面白如纸,眼漆如墨,眼下还带乌青,的艳丽男人……也亏得现在还是白天,要是大半夜看到,她真的要尖叫着找道士来驱鬼了。 宋天仪深吸一口气,已然准备好了前摇,就要开始长篇大论。 “好,那你伸手。” 他面上神色浮现出片刻茫然,右手却下意识伸出。 片刻后,手心传来剧烈刺痛,他瞪大双眼,脸上的茫然震惊更加,仿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宛三手拿着戒尺,神色坦荡的站在原地,仿佛刚才打人的不是她。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沈慎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有人笑着让人伸手挨打的。 她那戒尺刚才是藏在何处,怎么带过来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天仪在打算开口前,眼神都只虚虚落在别处,并不直接看她,直到此刻,才两只眼睛都牢牢地落在她身上:“宛三姑娘,你这是何意?” 第6章 幌子 面如白玉,貌若好女的宋大人,此时面上爬上一层薄红,白皙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跳动都快了些,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这样看倒是不负探花之名了。比之前那副端着装模作样,泥胎石人的样子顺眼得多。 宛三心情好了些,不答反问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句话宋大人听过吗?” 她把戒尺重新插回腰间,拉开椅子,自己坐下。等了一会,没听到宋天仪回答,她疑惑道:“没听过?不应该吧。探花郎不是很有学问的吗?” 她语气自然,自然到有些挑衅,看起来是要对才被打了手板的宋天仪兴师问罪一样。 素日见多了君子,宋天仪还从来没被人如此挑衅过,一时间居然有些过载,看起来像是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沈慎乐得看戏,看到宋天仪吃鳖更是大乐,一张冷脸不动声色,嘴角却上扬。 他心情很好地开口道:“说话就好好说话,三姑娘又掉什么书袋。难不成你想听宋大人在这儿跟你我开堂讲课不成?” 在骊山书院的高徒面前班门弄斧,舞文弄墨,任她有十张嘴,也说不过宋天仪。 宛三看他老神在在坐于上首,高高在上发表点评,语气诧异道:“我又没跟你说话,你插什么嘴呀?话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好像也没有邀请你吧。” 这男人酸里吧唧,阴阳怪气的,不说比表哥,就是比宋天仪也差上一线,她就说沁园是故意偏私,他完全是被硬塞进好嫁榜前三的吧。 沈慎倒不意外她过河拆桥,也懒得解释他方才是在帮她,“我若是不来,你们你们二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瓜田李下几张嘴说得清?你为了嫁他,连自家清誉都不要了吗?” 这话有些重。 宛三想了想,冷静从袖中掏出一个橘子,稳准狠地堵住了某人叭叭的嘴。 宛三拍拍手,满意道:“好了,你的用处已经结束了,可以闭嘴退场了。” 沈慎:…… 一旁侍立的若筠:!!! 若筠:“殿,殿下!” 沈慎拿出橘子:“闭嘴。” 橘子有些涩口,宛三抱着堵住他嘴的决心,塞得格外用力。用力到他的牙齿差点蹭到她的手。 这个女人……真是疯子。 国公府到底会不会教女儿? 情势变得太快。 宋大人看不懂。 不过读书人就是素养高,他实事求是,不耻下问道: “在下不懂,三小姐究竟何意。” 宛三本来也没打算打哑谜,坦然道:“我给你递信。邀你相见,你为什么不来?好吧,你不来也就算了。但为什么也不说一声,害我认错了人。”她指指旁边的沈慎,“不然今天也就没他的事了。”。 沈慎气笑:“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宛三不搭理他,继续道:“姑娘家清誉是多重要的事情,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你递信,你却让我空等一场。这难道不该挨打吗?” 她倒是歪理邪说一堆。 宋天仪仔细回忆赏梅宴后的事,那位姑娘确实没说自己就是国公府三小姐,是他情急之下,认错了人。 算了,大丈夫皮糙肉厚,又不是千金之躯,挨一下便挨了。 不过,这位宛三小姐实在有些胆大妄为,今日若不替她父兄好好管教一番,恐她日后迟早闯下祸事来。 “请三小姐恕在下多言,无论是当日递信,还是今日你请世子殿下相邀,都不是一个名门闺秀该做之事。你可知,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你自己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的父兄,乃至整个国公府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受方才沈慎那句开堂讲课刺激,他这次倒并没有引经据典,浅显直白,不留情面,甚至有些难听。 换个人在此处,此时已经掩面而逃了。 但可惜站在这里的是宛三。 她心想,她爹本人都跟叛军有旧,还私藏行军图不上交,也没见他管整个国公府,管自己这个女儿死活啊。 他们一家人半斤八两,互相抵消得了。 宛三:“那你会说出去吗?” 宋天仪:“某自会将此事烂在肚内,决计不让第三人知晓,也请三小姐日后谨言慎行,恪守女子本分,不要再做出这种事情了。” 他又转头看向沈慎:“宛三小姐年纪轻,不知轻重,情有可原。但沈世子此番作为实非君子所为。” 他停顿一下,还是继续道:“就算看在她父兄与我等同朝为官的份上。也不该如此轻易哄骗于她,此等行径,与小人何异?” 他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一开始还收敛着,现在直接就指着鼻子骂沈慎是个小人了。 “这就不劳宋大人你操心了。”他看向一旁面色不变的宛三,心想,这下她总该放弃了吧。 真以为宋天仪是块好啃的骨头? “嗯,你说的很对。”宛三点点头,“今日起我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在家等着。那你何时来国公府送婚书?” 宋天仪几乎是要疑心自己方才是否说的太隐晦,才让这位三小姐误会至此。 “你是不是听错了?宋大人何时说过要娶你?”沈慎先代替他问出了口,语气十分讶异。 “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很想说了。你为什么还在啊?”宛三真诚发问:“一个橘子都堵不住你的嘴吗?咱俩又无冤无仇,你就别来破坏我的大事了,行不行。” 她把沈慎从窗边拉起来,连推带踢的把人赶了出去。 “快走快走!” “还有你也一起。” 若筠不用她动手,非常自觉的跟在自己主子身后,一起被很不客气地送出了门。 砰的一声。 房门在两人面前合上。 沈慎被踢了几下,衣服上都是她的鞋印。 若筠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殿下,我们要回府吗?” 沈慎倚着墙开始剥橘子,“急什么,这戏还未散场,此时就走,岂不枉费我来这一趟。”。 若筠腹诽,还看什么戏啊,他怎么觉得是他们家世子被人当猴戏耍了。 宛三小姐说的也没错,她同宋大人之间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干系,干什么非掺和进去?难不成,世子真拉纤保媒上瘾了。 “对了,你想办法给谢昭带个口信。把他引到这儿来。” 若筠:“是,属下这就去。”临走之前他又忍不住多嘴,“咱们为何不通知国公府的人?” 靖安侯府虽然也和宛三小姐有关系,但到底隔了一层。国公府才是宛三小姐正儿八经的家吧。 “叫你去就去,磨蹭什么?”沈慎眼睛微眯,“这次要再把事情办砸了。你就自己滚下去领罚吧。” 若筠哪还敢再问,行了个礼,连滚带爬跑去干活了。 把谢昭叫来才能看戏。 他倒是好奇,等谢昭来了,宛三这出戏还能不能完整唱完? 状元郎知道,他的表妹一心相要另嫁他人吗? 若是真让国公府的人来了,恐怕这位宛三小姐在及笄前都别想踏出房门一步了。那就没意思了。 他垂眸轻笑,看见自己衣袍下摆的鞋印,脸色一黑,暗骂道:“没良心的小东西。” 真是不分好赖。 烦人的人,终于走了。 宛三这才轻快几分。 她单刀直入问道:“宋大人可有心仪的女子?” 宋天仪:“在下目前并无婚配打算。”他本意是让她死心。 然而听了他这句话,宛三越发满意。 宛三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赞同道:“正好,我也是。” 宋天仪:? 所以他俩为什么此时会坐在此处? 宛三叹口气,“明人不说暗话,我就直说了吧。其实我也不想嫁人。我还小呢。我自己都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这么早嫁给别人生孩子?” 甚至极大概率生的是小智障。 电光石火之间,宋天仪居然领悟了她的意思。 “宛三姑娘的意思,是想拿在下当个幌子?” 宛三惊喜地看向他,这就是跟聪明人打交道的感觉吗? “是也不是啦。我真的需要你给国公府下一封婚书,不然等下个月我及笄,就要被八抬大轿送过去嫁给我表哥了。所以这个幌子还是需要你付出那么一点代价的?” 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认真道:“反正你也不想娶妻。我也不想嫁人。我们俩各取所需不好吗?” 宋天仪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恍惚,摇摇头强行清醒道:“这太荒唐了。宛三小姐,你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事情轻重,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情,岂能如此儿戏。” “哪里儿戏了?”宛三皱眉道:“除了你,我找不到更好的人了。”。 其他人要么已英年早婚,孩子一大堆,要么就是歪瓜裂枣,她实在是委屈不了自己一点。 其实早在她联系沁园之前,京中适龄未婚配的男子,她就打听的差不多了。 宋天仪这个名字,高居榜首。 当然得先排除了表哥。 沁园的话也再次证实了这件事。 毕竟,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不掺和进国公府和靖安侯府,能够不多管闲事的帮手。沁园实在是很合适。事实也证明,她的确很合适。 宋天仪必须承认,宛三这句“找不到更好的人”,让他有一瞬心软。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子,害怕到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可以同家里人好好商量一番,没必要如此冒险。” “我母亲生病了,无心管我。二伯母忙着二姐姐的婚事,更不会搭理我。所有人都默认,我及笄后就要嫁给表哥,但是我真的不想这样。” 她认真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娶我,只要丢一份婚书来,三年后再取消婚约就好了。我只是不想这么早就嫁人,至少也得等我再长大三岁吧。到时候你我两家,各自重新议亲,也不影响呀。” “还是说,”宛三眉头一皱,“你刚才其实是骗我的。你说暂时不想成亲,只是不想和我?” 宋天仪:…… “并无此事。”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显然是从未遇到过如此难题。 宛三等了一会,丧气道:“算了,你不愿意,我也不可能逼良为娼吧。你不同意的话,那我只能找别人了。” “万万不可!”宋天仪听到她前面那句逼良为娼,还觉得好笑,听到最后,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 “你,你让我考虑考虑。” 那张欺霜赛雪,圣人般的脸,此刻神色别扭,一副很不自在的模样。 她要找谁?总不能是沈慎吧。 那怎么行。 此人品性不端,怎堪为良配。他已然忘记,宛三小姐本来就不是想嫁人,而只是想找个幌子。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两人都很熟悉的声音。 “慧慧,你在里面吗?” 是……谢昭! 第7章 婚约 “一定是外面那个讨厌鬼告状了。”宛三撇撇嘴,生气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天仪和她的意见,此时高度达成了一致。 沈慎此人,品性果然恶劣。 一个房间,孤男寡女。就算他自持绝无非分之想,也难免有嘴说不清。 一向清高自持,口才傲然,舌战群儒的宋大人,此时居然词穷。 他看向宛三,神情有异,难道这也是她的盘算吗? 如果他不答应她,她也能将事情坐实。 下一秒,少女清脆声音却在屋内响起:“你到后面去,别说话出声,等我走了再出来。” 宛三扭头快速对他道。 宋天仪下意识想道,他们清清白白,何必躲躲藏藏,反惹人猜疑。 宋大人这辈子都可能没做过贼,如今却体验了一把做贼的感觉。手心居然有些出汗。 宛三却没给他机会开口,说完就往前走,一副要开门的样子,只是走出两步,她又突然回头,两只手拉住他的袖子,认真道:“婚书的事情,不管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十日内一定要给我个准信。” 宋天仪怔忡,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她才松手,连忙把傻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往屋内推。 宋天仪本来是想同谢昭解释清楚,被她一推,脑子也清醒不少,自觉立场实在古怪。 他既和宛三小姐清清白白,又何必非要惹出事端,徒添口舌之争。 叹口气,宋大人这辈子还是当了一回贼,放轻脚步朝屋内走去。 吱呀—— 大门推开。 外面站着的果然是谢昭。 他此时面上居然还带着笑,看起来很平静,也没有要往屋内看有无其他人的打算。 “慧慧,听话,跟表哥回家。” 说着,他向她伸出了右手。 宛三垂眸,发现他另一只手上还拎了不少东西,糕点,油纸包,甚至还有只风筝。 她怔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和表哥关系也是很好的。那时候母亲老是带她去靖安侯府,她拿着风筝在前面跑,表哥就跟在后面帮她收线,表姐老是嘲笑她的风筝放不起来。 看到这只有点丑的风筝,她一下就笑了,“啊,我好久都没放风筝了。这么冷的天气,表哥你怎么还喜欢玩这个。” 接到沈慎的传信,谢昭事先预想了很多画面。 慧慧可能会不愿意跟他走。 或者护着那个人跟他作对。 想到这些日子,她的异常,他忽然就明白了一切。 慧慧一定是被外人勾引受了骗。但就算她会哭,会骂他,他也一定要带她回家。 但她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也没提起屋内的人,反而拿过他手里的风筝,笑道:“这个天气去放风筝,脸一定会被风刮的很疼。” “是表哥思虑不周了。”他低头牵过她的手,“慧慧,我们回家,好吗?” 宛三抬头看他,他依然在笑,像是怕吓到她一样,语气很温柔。 非要拒绝的话,总感觉很伤人。 但是…… “表哥,我认识路,可以自己回家。” 国公府和靖安侯府虽然不远,但也不至于近到变成一家吧。 他牵起她的手,语气终于有了些变化,“但是路上万一跳出来些不长眼的野狗,伤到我们慧慧怎么办?” 京城哪里来的野狗啊? 她思考一下,还是回握住他,“好吧,走呀。” 谢昭感受到她的回握,反而有些吃惊,像是讶异她会这么听话。 “今天出来够久了,再不回去,瑶台她们怕是瞒不住了。虽然应该也没人会找我。”宛三解释了下,反手拉着他往外走。 堂堂国公府三小姐,不见了大半日,也没人知道在意,可见她在这个家有多被忽视,多不受重视。 谢昭沉默片刻,道:“我已去信国公府,邀你来府上小住几日。娘亲和婉婉都很思念你” 宛三吃惊片刻,但居然又不是很意外。 她干笑两声,道:“唉,这次还是要落入表姐的手掌心了。希望她留我一条小命吧。” “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纵然有什么误会,把事情说开了便好了。”谢昭忍不住摸摸她的头,“我也很高兴你来。” 他话中好多话。 宛三:……心虚中。 看来得趁这次把事情说开了。 “咳咳。” 沈慎看他俩越说越投机,无视所有人直接离开的架势,直接冷笑道: “谢大人还真是来去匆匆。好酒好菜还未上,就算大人不食五谷,总不能让令妹饿着肚子走吧。” 谢昭看他一眼,凉凉道:“这就不劳世子殿下费心了。我家慧慧年幼,分不出山中狼也会学人语,某忙着教她辨识人心,恐怕没时间吃世子殿下这顿饭。” “也请世子殿下行事端方,约束自身,免得惹出事端,让雍王担心。” 宛三偷瞄谢昭,他这个语气,好像那种威胁要告家长的夫子啊。 沈慎抬眼,皮笑肉不笑,冷眼看他们相携离开。 惠惠? 没想到,三小姐和她表哥的关系倒是不差。 宛三默默低头走路,心想翰林院的学士,好像本来就可以去太学院授课的诶。 表哥学历这么高,真的很可惜。 “可惜什么?” 两人走到楼下,侯府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 宛三没想到自己居然把心里的话嘀咕出来了。 有点尴尬。 “我是觉得表哥你没去当夫子真的很可惜。你看起来就很会教人的样子。” 可惜,她以后的小孩应该是没办法让表哥来教了。 等她嫁给宋天仪后,两人之间不说维持现在的关系,别结仇就万幸了。 谢昭倒是没想到,她会想的是这个,一时失笑,更觉得自家表妹天真可爱,一定是被恶人蒙骗,无辜上当。 他把手里东西放回马车,转身向她伸手:“慧慧,手给表哥,当心脚下。” “哦,好。”她大方抓住他的手,还没使劲,就被一下捞了上去,裙摆高高扬起,像只快活的小蝴蝶。 谢昭今日作文人打扮,只一身轻薄长衫,腕上没带护臂,鹤氅也没穿。他拉她时,她都能摸到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很有力,像脉搏一样跳动。 蝴蝶扑进怀里,男的高大俊朗,女的娇俏可爱,活脱脱一对格外登对的碧人。 街边甚至传来浪荡子打趣的口哨声。 宋天仪站在窗边,看着两人登对的模样,觉得很是刺眼。 她那么不喜欢谢昭,却要委屈自己勉强逢场作戏,实在是有些可怜。 * 失重一瞬,再眨眼,她已经在马车内了。 哇,好厉害。 炫到有点想再来一次。 将军家的公子没去考武状元,反而考了文状元。看来她这个表哥是真的很喜欢读书啊,就是感觉有点吃亏,他去考武状元,一定也能拿个头筹。 谢昭的手还没松开,看她新奇的表情,笑道:“刚才没磕到吧?” “表哥,你力气好大,好厉害。”宛三下意识脱口道,“你以后的娘子肯定很幸福”。 谢昭本来很认真地在听她讲话,听到这,耳垂一下子红了。 “小姑娘家的……”矜持些。 他只说了几个字,到底还是怕太严厉吓到她,硬生生把后面几个字吞下去了。 宛三的视线已经转移到马车内的装潢上了。 她很少出门,自然也很少坐马车,谢昭这辆马车又同闺阁女子的马车不同,没熏甜腻好玩的各类花香,只燃了些沉闷的味道,她也分不出来是什么,大概是防蚊虫的。 宛三也不爱熏香,觉得头晕,因此觉得这马车还挺好的。 视线转过一圈,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一方小桌,一只茶壶,几个点心。 瞥到刚刚谢昭拿在手上的那一堆小玩意,宛三好奇道: “来的时候怎么不放车上?这么多东西呢。拿着也怪不方便的。” “想着慧慧若是不愿意跟我走,我便拿它们讨讨你的欢心。不过现下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摸准表妹直来直去的性子,他也不再拐弯抹角。 这些东西看着细碎,种类又多,绝对不是一时半会能买到的。所以在沈慎告黑状之前,他就已经去买这些东西了? 想到婉婉表姐之前老说要她去靖安侯府,她一时还有几分心虚。 “表哥,其实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哦,慧慧怎么看出来的。” 所以就是在生气吧。 看她皱着小脸,绞尽脑汁的样子,谢昭道:“没关系,我不是在气你。” 他气的是国公府,居然放任快及笄的小女娘独自出门,连个丫鬟也没带。 气的是,沈慎狼子野心,诱骗她出门私会。 至于门内的那个人,他冷哼一声,胆小鼠辈,他要是再敢冒头出现,他也有的是手段等着他。 “及笄之前,就在靖安侯府住着,好不好?”,他叹息道:“你婉婉表姐再过段日子,就要嫁去湖州了。日后再相见的日子,恐怕就越发少了,你不想再多见见她吗?” 宛三吃了一惊:“怎么会这么快?湖州,那是哪里,我都没有听过。姑父怎么舍得表姐嫁这么远?” 谢婉婉比她大半岁,早定下了亲事,但是,不是说是个王府世子吗?她以为怎么也该在京中定亲,成婚,怎么会跑这么远? 谢昭清清嗓子,正色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如今四海未定,若是一味困守京中,那有什么出息?婉婉是武将之女,胸中志气不逊色于男儿。夫婿是她挑的,再远的路她也得走。” “不过你要是能在她出嫁前,来多陪陪她,她一定会很高兴。”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也对,大家都夸表哥人中龙凤,学问好武艺高就算了,脾气也很好。 宛三目光直视他,语气探究:“那,我也可以选自己的夫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