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珂不动声色闭了闭眼,数秒后,视网膜上扭曲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鼓膜。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被未知生物蜇伤的手臂正传来一阵阵灼热感。
失聪……这是第一次。
老宋是个粗犷的汉子,此时罕见地犹豫了一下,“将军,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不用,继续吧。”兰珂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他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也就是那毫秒之间,兰珂的脊背上涌上了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恐惧,那是来自生物本能的报警,是对危险的预知。
就在船长准备汇报时,兰珂突然抬手打断。
“改一下,”他神色淡漠,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返程走临时跃迁通道。”
死一样的寂静。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看向兰珂。
远征队一路都在搭建临时跃迁通道,考虑的也是返程时避免穿越星际海盗猖獗区域重走来时路,但这种高密度跃迁也极其考验船员身体素质,所以被推翻了。
而坚决地否定这个方案的,正式兰珂本人,这在说一不二的兰珂身上还是头一次见。
不过,这样的提议没人敢拒绝,也没人会拒绝。
兰珂在远征队中拥有绝对话语权,没人会质疑兰珂。
至于身体极限,远征队99.9%的人都是经历过高强度训练的士兵,这种程度的跃迁还在他们的承受范围内,加之走临时跃迁通道比原路返回快了不止一星半点,三天不到他们就能返回主星。
但也有0.1%的例外。
“我不同意!”那位议会代表立刻尖声反对,“高强度跃迁是藐视人权!我们这些文职人员的身体根本受不了!”
李特意强调了“文职人员”四个字,试图用身份划分界限。
兰珂甚至没有回头,只留给对方一个冷硬的后脑勺。他调出跃迁点坐标图,点了点工程主管:“8小时内,我要所有临时跃迁通道的最终检修报告。”
“是。”工程主管得了令,立刻朝外走去。
李和他的那群跟班在远征队上作威作福了八个月,大概是出发前被人透露兰珂收了议会的好处,所以更加肆无忌惮,连哥伦布号诺大的19层腾空成了奢靡的娱乐场。
兰珂一次也没制止过他们。
他们料定了兰珂就是怕,是个长了张好看脸庞靠卖pg给议会上位的omega,毕竟当年玫瑰战争发生时,这些权贵子弟早早就迁到了遥远的外星系,根本无从得知危险程度。
“我说!”
此刻,这种被自己最蔑视的人彻头彻尾无视的感受,彻底点燃了李的怒火。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或者是说在场的重任根本不会去防备这样一个草包。
李猛地冲上前,一只手狠狠扣向兰珂的肩膀,将他扳过来,而他那要了命的爪子,好死不死,正正擦过兰珂后颈的腺体。
要说这人也是个当兵的好苗子,胆气可嘉。
在场的众人包括兰珂自己,都不相信这样一个人敢赤手空拳动手。
这可是兰珂啊。
银河十字基地二把手,玫瑰战争领导者,说一不二的······兰珂啊。
在看见他的手就搭在兰珂腺体附近时,“嘶——”指挥中心内,瞬间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立刻到来。
兰珂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甚至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
只有了解兰珂的徐必然知道,这人要遭。
李大概是觉得自己可以与兰珂抗衡,双手抱胸,鼻孔喷火道:“你是聋了还是装傻,这种高强度跃迁回去,你想要我们的命吗?”
兰珂慢条斯理地褪下两只黑色皮手套,白皙修长、泛着青筋的手掌将两只手套叠在一起,那是一种常年未遭遇阳光犀利的病态白皙,黑与白相间,极具视觉冲击。
“一个卖pg给议会上位的货色,也配跟我拿——”
话音未落,破空声炸响!
“啪!”
一记带着皮质触感,侮辱性等于疼痛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张扭曲的脸上。
离兰珂最近的徐必然在心里默默吹了个口哨。
议会代表的右侧脸颊上立刻出现一大片红痕,兰珂瞧着自己的杰作,气定神闲地晃动着手上的黑手套,见那人眼珠血红,张嘴就要化作尖叫大公鸡,兰珂手起刀落,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了他右脸颊上。
只是用手套,但兰珂硬生生打出了铁砂掌的效果,挨了两下的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肿胀。
眼见人终于闭嘴了,兰珂略带探究地嘲讽道:“议会子弟?老头做了十年议会长,我都没自称过议会子弟,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胸膛聚烈起伏,气喘如牛,他是什么人?从小到大谁敢忤逆他,他父母在议会工作!他可是议会子弟!兰珂居然敢!他敢!
“你、你!你tm敢打老子!你完了!你完了!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干的那些破事!我要曝光你!曝光你!”
“哦?我干的什么事儿?你说来听听。”兰珂双眼半阖,完完全全是一个蔑视的姿态。
不等李从这极致的羞辱中回过神,兰珂的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扼住他的下颌,将人扯了过来,随后将叠好的手套粗暴地塞进他因吃痛而张开的嘴里,“说说看。”
“!你&*@#干@#&死!@¥#”李死命挣扎,但兰珂的手劲儿岂是他能撼动的,他越挣扎,兰珂的手钳得越紧,几乎要自己的下巴捏脱臼。
他疼得眼睛乱转想要求救,却在接触到那些置身事外的眼神时,心里毋地一抖,疼痛让恐惧回过神。
太疼了,他快死了。
然而这个屋子里除了他挣扎的声音,谁都没做动静,那些受议会驱使的低级人类谁都没出手拯救他。
此刻他清晰的意识到,如果兰珂真的杀了他,现场不会有任何一个目击证人。
他的呼吸开始慌乱,双手想要动,却也被信息素压制得死死的。
他要死了。
终于,在一声清晰可闻的“嘎巴”声后,李眼睛向上一翻,晕死过去,下巴不堪重负,被卸了下来。
兰珂眯着眼,松开右手,任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
“来个人。”兰珂像看垃圾一样看了李一眼,发话了。
他跟小跑来的卫兵扬了扬下巴,“把人送回去。”说着,抬手打开终端,输入了一段指令,没一会儿,终端传来了电子音:“已确认关闭生活区——19层——”
“这······”这也太粗暴了吧,这么一关,整个19层就和空中监狱无异了。
“滥用信息素等级压迫卫兵,偷偷向议会传递情报,开设大额赌局离间船员,”兰珂在众人犹疑的目光中一条条细数罪证,“加上擅闯驾驶室,要是在基地,早拉出去毙了无数次了,现在坐几天牢,他们赚、翻、了。”
兰珂不是不管,兰珂是懒得搭理,要搭理就得来个大的。
“擅闯驾驶室,”兰珂在大家的沉默中回味着这个举动,忍不住笑了,他这小声嘟囔的样子,一点看不出刚刚把人下巴捏脱臼的狠厉样,“脑子被酒精泡浮囊了吧,这种级别的飞船,驾驶需要ss 精神力,开小型家用飞船都会吐的人,疯了吧。”
听完这话,控制室众人憋死了没敢笑出声。
这倒还是个典故,议会长当初还不是议会长时,某次全联盟大会,万众瞩目下,他走下飞船,端着得体笑容的他正要与迎来的联盟军校校长打招呼,可谁知一张嘴,就这么猝不及防吐了出来,最惨的是已经朝他伸出手的联盟军校校长,就这样在众目睽睽长枪短炮之下,被吐了一手,呕吐物稀稀拉拉挂满手掌,那场面,简直就是精神攻击。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出糗的小子摇身一变荣登高位,传来传去,就变成了只有身娇肉贵开不了飞船的人才能进议会。
指挥室的大家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与议会的关系不佳,但听兰珂提起这事也不好得笑出声,一个个憋得怪辛苦。
偏偏罪魁祸首还不自知,回味了一下,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不笑。
徐必然一个头两个大,自家上司放飞自我他能有什么办法,靠谱如他,咳嗽两声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规,“我们接着开会吧将军。”
兰珂有点惋惜,这么好笑的笑话不笑,但也顺着徐必然道:“说一下武器装备情况。”
议会扔给他们一艘古老的科考船,但又没说不允许他们自己携带武器,出发前,兰珂领着人把银河十字基地的武器库搬空了大半。
老宋左右看看,一屋子都是自己人,也不用藏着掖着,他大大方方说道:“所有小艇的武器改装工作都完成了,全区域火力覆盖能坚持30分钟,哥伦布号情况特殊,但西侧与北侧也分别加装了三个高能粒子炮。”
兰珂满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才像样子嘛。
情报分析、兵力部署、航线确定、物资调配······会议连轴转直至启航前最后一刻。饶是铁打如兰珂也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
睡眠严重不足的后果正在显现——强力抑制剂逐渐失效,后颈的腺体持续发烫。
趁间隙回到休息室,他径直走向医疗舱,无视系统的警告声,取出抑制剂,对着镜子毫不犹豫刺入后颈。
针尖没入腺体的瞬间,他浑身一颤。
高频使用强力抑制剂是违规的,但他与林虞安的标记契合度高达99%,发□□普通抑制剂根本无效。
药效发作得很快,安定成分逐渐抚平注射点的刺痛,生理症状被强行压下,但一股莫名的烦躁仍盘踞不退。
身体在长年累月的亲密中被打上了y欲的烙印,一到发□□林虞安可恶的脸就会复现在他脑海里,每一寸肌肉线条的走向他都清晰记得,每一下腰腹力量会带起怎样的颤动他也记得。
停,兰珂,可以了。
他烦躁地拉开衣柜,快速且毫无负担地扯出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衬衫换上。
新新历7月18日,联盟标准时9点整,人造大气关闭,远征队数十艘先遣舰艇弹射起飞,接着是哥伦布号。
这艘庞然大物在二十名驾驶员的精神力操作下咆哮震颤,平稳抬升舰身,脱离大地的束缚,炽热的蓝色尾烟从各个引擎口喷涌而出,缓慢抬升百米后,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太空。
距下一跃迁点尚有四小时航程,舰内气氛稍缓。
航行顺利的话,三天后的今天,他们就可以在主星的酒吧里大口喝酒。
老妈子徐必然在此时端着一份餐食来到驾驶室,兰珂从昨日议会直播连轴转至今,连水都未曾喝上一口。
他闻着香味,眼睛从仪表盘上挪开,立刻投给徐必然赞赏的目光。
是他爱吃的炖肉和沙拉。
徐必然不愧是一款优秀的男妈妈。
“将军,”徐必然给他接了杯水放在桌上,“通讯器显示,昨晚十点林先生联系了您。”因为兰珂一直没有查收这条消息,通知被转到了徐必然这里。
兰珂动作一顿,挑眉看来。
他在心里嗤笑,想起昨日林虞安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他纳罕,也不知道当年林虞安那些坑蒙拐骗把自己哄到手的功夫是从哪进修的,近几年有些松懈啊。
兰珂一副很无奈,拿林虞安没办法的样子,抬抬手腕想打开终端迎接林某人的求和信合,结果一看,早没电了。
“······”
徐必然看着他表面无奈实则暗爽的表情顿住,压着嘴角,伸手接过终端,“我去给您充电。”
兰珂给徐必然开了终端共享权限,但徐必然仅限于知道有通讯件,却无法得知具体内容,兰珂无法,只得把终端取下递给他。
趁这个时间,兰珂就着桌子闭了闭眼,但他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一种无法宣泄的危机感如影随形,无声吞噬着他的神经。
他坐镇指挥室,脑中却飞速复盘跃迁坐标、火力部署、应急预案······这原本只是一场议会为他设下的“羞辱之旅”,不应有意外,但······
三个小时后,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晃动,兰珂心一沉,倏然起身迈至控制台前。
德尔船长看了他一眼,显然是也察觉到了晃动,但并不觉得是大事,低声汇报着:“附近有黑洞,应该是引力场发生变动引起的震动,问题不大,离跃迁点二十四分钟,这是航行数据。”
兰珂没说话,顺着德尔船长的话低头,看着一份份数据在眼前闪过。
德尔船长的话没错,屏幕上一片绿光,说明数据的确无异常。
但不对,多年的战斗经验告诉他有问题。
屏幕上的两组数据记录的是哥伦布号的引擎运行信息以及布控范围的监控情况,但······这两组数据虽然都稳定在安全范围内,却以每分钟0.03%的幅度同步缓升。
兰珂手臂上的伤口猛地发出一阵刺痛。
“将军,终端充好电了。”徐必然推门而入,见到屋内的情形一愣,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出事了?”
兰珂语速飞快:“老宋离我们多远。”
徐必然收起随意的样子,立刻进入状态,“所有小艇都包围在哥伦布号周围,老宋带领先遣队离我们大概有一公里的距离,随时可支援。”
驾驶室的几个副指挥此时也全部聚了过来,德尔船长也看出来了,数值的确异常了很多,匀速上升,眼看就要冲破临界值。
引擎和布控······全都是影响航行的核心组成,但凡任何一个有问题都不是开玩笑的!
驾驶室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德尔查看着航行记录,快速道:“雷达没有扫描到任何异常,引擎运转也没有发出警报,温度、压力、流量与空燃比数据都显示正常。”
然而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地面又是一阵抖动。
“!”
大家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警备,一时间,肃杀的氛围随着沉默蔓延。
除开二十个不能分心的驾驶员,其余人的眼睛都落在了兰珂身上,等待他发号施令。
兰珂手臂上的伤口越来越痛,那针尖大小的伤口几乎传来了截肢般的痛感。
“全速前进,”他压着眉毛,眼睛落在即将冲破临界值的数据,片刻,沉声道:“通知机动小队,开启高能粒子炮。”
“全舰队,做战斗准备。”
众人神情一凛。
此话一出,全控制室鸦雀无声了一瞬。
“咚咚——”那一刻,静得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下一秒,所有人奔赴各自的岗位,一切井然有序:
“粒子炮蓄能准备——”“二、三小队做防御准备——”“开启全防御系统,启动能量场!”
直至多年后,他们都觉得这只是一场数据异常或机械故障。
没人知道时代的变革将以今天开始划分。
兰珂快速交代了德尔船长几句,吩咐徐必然留在这儿,就要往三层赶去查看情况。
“滴滴——”徐必然的终端在寂静的驾驶室响了两声,他心里不安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鬼使神差地,他心脏猛跳,慌乱地出声叫住了兰珂:“林先生!林先生给您发了通话请求。”
兰珂的背影顿了顿,淡淡道:“再说吧。”随即带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新新历33年7月18日,上午12时40分,远征队遇袭,无法确定攻击来源,交火第20分钟哥伦布号核动力系统发生故障,进入自毁阶段,众人进入逃生程序,远征队总指挥兰珂将军所乘坐的逃生舱因故未能弹射成功,生死不明。
3个月后,联盟在外域边界打捞到一个破败的逃生舱,经鉴定,乘坐者为兰珂。
时隔一年再次开文,存稿满满!大家放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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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遇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