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了周队,不告诉你。”
“行,你硬气。”高亚楠下车,将关饕餮提溜出来,拽着往老师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在这等着。”
高亚楠中午很意外的发现,周巡带着关饕餮和一个小姑娘出现在法医办公室门口。关饕餮一向很懂事,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到哪儿都很懂事,一般都会很讨人喜欢。但这个牵着他的小姑娘,她不认识。周巡放心让一个陌生人牵着自己的儿子,出于母亲的本能,她有些不悦。
随后周巡给她介绍了这个看上去跟他穿情侣装的漂亮小姑娘,陈蕊,主检法医师。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的饭碗不保。后来那个叫陈蕊的姑娘倒是很大方问了好,说是来帮她忙的。高亚楠还是有些不愉快,长丰支队不缺法医。主力有她一个和小徐已经足够用了。真不知道周巡又安的什么心。
高亚楠拽过自己的儿子,简单问了好。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儿子下巴上青了一块。自己问什么都不说,周巡一贯的打马虎。自己处于暴走边缘,想不到关饕餮这个小屁孩竟然往陈蕊身后躲。
老母亲的辛酸。
“亚楠,你别多想。我就是去接陈蕊,然后正好路过小学,这不就把他给提溜出来,带回来吃顿中午饭嘛。今天有体育课,跳绳儿的时候不小心跟同学磕到了,又斗了几句嘴。多大点儿事儿嘛,是不是,我已经说过他了。”
行了,只要周巡这么说,高亚楠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虽说关饕餮一向很乖,但在高亚楠看来,到底还是掺杂了不太好的基因,不然会更好。这小子能爬会走开始就时不时的闯一个不大不小的祸,一定要来提醒她,这是谁的种。
关饕餮一定是又闯了什么祸。
这小子,精得很,反正每回他只要犯了错,就知道往周巡身后躲。
“亚楠姐,关关长得真像你,你看皮肤都这么好,这小下巴多好看。”
陈蕊的夸奖,让高亚楠注意到这是在公众场合,她决定还是给关饕餮留点面子。
周巡偏头,带着十分有兴趣的眼神,打量了陈蕊一番。
“行了,亚楠,那个,我先带陈蕊去办入职报到。一会儿中午吃过饭,我给他送回去。”
“不劳您费心了,周队。”
高亚楠提溜着垂着头的关饕餮,往餐厅走。
陈蕊笑嘻嘻的跟关饕餮再见。
高亚楠不知为什么,觉得陈蕊看着关饕餮的眼神跟看亲儿子一样。到也没有觉得恐慌,只是莫名其妙的,她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儿子这么友好?而且自己的儿子没有那么自来熟,倒是很信任她的样子,像是对陈蕊十分有好感。更可笑的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竟然不反感自己儿子对陈蕊这样一个不熟的人有好感。
吃完饭,高亚楠送关饕餮回学校。
在车上,无论她怎么问,关饕餮就是不肯说到底为什么跟同学打架。
还什么答应了周队?!
到底谁是你亲妈?!
高亚楠对周巡这种莫名其妙的护短帮忙总是很嫌弃,全都是在帮倒忙。
于是高亚楠决定亲自去找班主任老师问个清楚。
然后就是她整个人蒙蒙的从班主任办公室走出来,见楼道另一头个子还不及楼梯扶手高的关饕餮,立定站在原地。
高亚楠走过去,蹲下,抱住关饕餮,“宝宝,妈妈错了。谢谢你维护妈妈。”
关饕餮委屈的眼泪刷的一下下来了,但就是不哭出声。
高亚楠看着自己儿子这样,更心疼了,“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错怪你。而且宝宝守信用,做的很好。”
关饕餮擦擦眼泪,“妈妈,我错了我不该动手打人。别人可以欺负我,但是不能欺负你。”
这句话让高亚楠的眼泪下来了,“都是妈妈不好,别哭了啊,宝宝。都是妈妈不好。”
两个人哭了一会儿之后,高亚楠给关饕餮擦干眼泪,拉着他的手往往班级走。
“宝宝,妈妈问你,为什么周巡不让你告诉我?”
“嗯……我答应了周队,不能说。”
“嗯,”高亚楠转了转眼睛,决定这样说,“可是你只答应他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打架。没有说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不让你告诉我。是不是,宝宝?”
“嗯,好像是的。”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妈妈?”
“周队说,别人这么说我会伤心,让妈妈知道了,妈妈会更伤心的。”关饕餮扬起小脑袋,看着高亚楠说的很认真,“我不想让妈妈伤心。”
高亚楠再次蹲下抱住自己的儿子。单身妈妈有多辛苦,只有当过才能懂。苦的不只是她这个妈妈,苦的也是孩子。孩子要承受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我爸爸在哪儿?又比如,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可她一直觉得,她很幸福。
即便她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但关饕餮的存在从来没有让她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关饕餮是个十分懂事的小孩,所有那些关于爸爸的问题,他只问过一次,她也只回答过一次。那是他刚上幼儿园的时候,他问自己,“妈妈,什么是爸爸?”
之后自己给他讲了一些关于他爸爸的故事。
其实说实在的,她讲完一遍之后发现,自己和他爸爸的记忆也没有多少。他们在一起没几年,除了不停的吵架,吵架之后的激情,激情之后再次吵架这样重复。将有限的时间填的满当当的。他们之间的故事,讲一遍,也就够了。费心力去嚼来嚼去咬文嚼字,最有价值的内容,现在看来也就只有关饕餮这个行走的证据了。
“妈妈,幼儿园的小朋友说放学接他回家的是他爸爸。那周队是不是我爸爸?”
“不是。”
“那,小汪叔叔呢?”
高亚楠,“……你觉得呢?”
“嗯,应该不是,他有点笨。而且太年轻了,年龄不对。”
周巡,自己总是看他不顺眼。
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缜密,要问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看他不是很顺眼,或许就是因为不是很喜欢他有些虚伪的作风,又或许是他火爆的脾气。刚进警队的时候,高亚楠还是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大家都以为她是个脾气好性格好的,就跟现在的小周,周舒桐一样的款。
可她不是这种人。
她刚着呢。
谁跟她硬碰硬,都讨不到便宜。
她绝对不会服软。
她没跟任何人服过软。
周巡?
对他最不满的时候,就是关队刚辞职,他升任支队长的时候。好像权利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也可以将一个人本来的面目暴露的一览无余。
刚上任就风风火火的抓人,然后因为过于强悍的体格和身手一次次误伤犯罪嫌疑人。几乎每进来一个,都得到法医队做伤痕鉴定,给她带来了多少不必要的工作?!又不厌其烦例行公事为了抓住关宏宇,三天两头出现在她面前问她关宏宇的下落。
这个人,真是够了。
但关饕餮出生以后,他确实帮了很多忙。
最记忆深刻的,高亚楠想到关饕餮七个月的时候。
当时有个案子要值班,连夜开会,周巡对她的结果质疑,两个人正在吵,她的妈妈来电话说饕餮发烧,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就是降不下来。
周巡问怎么回事儿,她说能不能请会儿假,把孩子送到医院去。
“走走走,我送你,反正今晚技术科受累忙,定位还得要时间。快点,我送你。”
那天晚上下大雨,他们到了之后,周巡在车里等着,高亚楠上楼去接孩子。谁知道在楼梯口看见她妈躺在地上。楼道太黑,她妈抱着孩子下楼的时候摔了下去。她妈妈双手护着孩子,孩子没事,自己摔的不轻。高亚楠抬不动她妈,给周巡打电话。
周巡进来后,把她妈抱起来,让高亚楠打伞抱好孩子。
路上联系了熟人外科医生,又托人联系了儿科的医生,进去就看了。很快就打上针。
第二天凌晨五点,关饕餮的烧退了,她妈妈的石膏打好了,检查项目也做好了,打几天针就行。
周巡推着她妈到儿科病房找她和关饕餮。
又下楼去买了早点放着。
她妈和旁边的一个阿姨聊天聊得一见如故。
高亚楠见她没看着自己,摸着关饕餮的小脑袋,眼泪就掉下来。
正好周巡到床边,看见了。
周巡凑过去,轻声的,嬉皮笑脸,“哟,见高主任哭一次,不容易啊。我可得铭记这个时刻。”
高亚楠似乎像是要被逗笑了,却在下一秒哭的更狠了,也不敢出声音。
“诶诶诶,你还不知道我么,我这人没文化,嘴贱。你跟我计较什么啊。”
“不是,我是,我是想着,我怀孕的时候,前几个月一直服用阿司匹林。后来我估计是当时的赵茜告诉了刘长永。他在审我的时候,让我别吃这个了。我当时还说,我自己有数。现在想想,要是不吃药,孩子会不会就体质没这么弱。”
“诶,怎么说呢,情况不一样,对吧。咱们好好养,补一补,这小子皮实着呢。别老想没办法改变的事儿,是吧。”周巡记得是在儿科病房,声音放的很轻。
“我就是觉得,”高亚楠说不下去,用手捂住脸,以免自己真的哭出声吓到她妈,心里对不起孩子的感觉只有当妈的才能体会,她现在能体会她妈妈的心情了,“我就是觉得,我对不起我儿子。”
“诶诶诶,来劲了是吧。你一个人当爹又当妈,不错啦。”周巡戳了戳关饕餮的小被子,声音依然很轻,“你小子,知足啊,听到没。”
周巡的电话响了。
他出去接了之后,回来说,可收网了。
高亚楠让他快去。
“行,还以为他能扛多久呢。要不了多长时间,昨天晚上我让汪儿跟小徐说了,今天他轮值。抓完了,我差不多中午再过来。”
“不用不用,你快去,我顾得过来。”
“行,我赶得及就过来。”
“诶,你自己小心点儿。”
高亚楠推了要跟她妈告辞的周巡出病房。
一回到关饕餮的床边就听见那边的阿姨带着软绵的南方口音跟她妈说,“啊呦,你女儿福气真好哦,两个人这么般配恩爱,你女婿这么孝顺你,蛮难得的诶。我儿子都做不到这样的哦。”
高亚楠刚想解释,就听她妈一本正经的回答,“是啊,小周人不错。”
“诶呦,我就想让我女儿也找个这样的。男孩子嘛,不要听他甜言蜜语啦,遇到事情哦,甜言蜜语哪管用呀?不管用的呀!对不对。就要你女婿这样的男小孩才可靠,对瓦啦?”
“诶呦,阿姐,我羡慕你呀。我女儿单身,今年都三十岁了哟,每次找的那些,诶呦,我都没有办法说呀。那个头发,啧啧啧,五颜六色的哦!看看你女婿这个男小孩,脾气又好,人又能干,又体贴,又孝顺。你福气真是好,诶羡慕不来啊。你女婿脾气这么好,比我们上海的男小孩脾气都好诶。”
高亚楠差点没呛到。
周巡?
脾气好?
“妈妈,妈妈。”
关饕餮的呼唤让高亚楠缓过神来。
“啊?”
“妈妈,妈妈别哭,干妈说了,我要知足,她差不多在我这么大的时候爹妈就都没了,只有一个哥哥,她十八岁不到哥哥也死了。她说我有妈妈疼,有姥姥疼,有周队疼,以后还会有她疼我,我已经很幸福了。”
干妈?
自己的亲儿子,什么时候认了一个干妈?!
“就是,陈蕊?”
关饕餮点点头,不好意思的,想笑,想高兴又不敢表现的模样让高亚楠老母亲的内心顿时变得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高亚楠回忆了一下,周巡确实很早就把陈蕊的档案给她了。就履历而言,她实在是为跟着自己八年仍旧升不了法医师的徐天操碎了心。看看看看,她高亚楠一头秀发,每年唯一的两根儿白头发,半根儿是跟周巡吵架气的,半根儿是被关饕餮时不时熊一把气的,另一根儿就是为这个不争气的徒弟小徐操心操的。这孩子大学本科毕业,按理说见习期满一年就可以升法医师,奈何就是外语过不了关,连基本的点头yes摇头no来e去是go都背不出来,说是要给自己打一辈子下手不评职称也就不评了。他不嫌丢人,她这个师父还嫌丢人呢。不过也是,想想看,也想得开,所以高亚楠每次都拿跟自己一样年纪可十年都没评上主任的何靖诚——逍遥作风的何法医来鼓励徐天。
再看看陈蕊,人家小姑娘一来就是主检法医师。约克大学生物化学和心理学双学士,辅修犯罪学,波士顿大学法医科学研究生学历,很高了,相当高了,在这个专业中,非常好的学校。上学期间在教授推荐的对口波士顿警察局验尸房见习,洛杉矶郡验尸房实习完整一年。看得出来,系统训练出来的实干派就是不一样。在国内继续挂个在职博士读一读,过不了两年,她就能破自己当年最年轻的副主任法医记录了。她现在几岁来着?二十六,嗯,看来自己的记录可以继续保持,很好。高亚楠心里平衡了。
她回想一下陈蕊带着关饕餮进来的时候告别的时候,她这个做母亲的很明显能感觉到别人对自己孩子的用意。陈蕊是真的喜欢自己儿子。在老师复述了一遍当时陈蕊护着饕餮的场景和言辞,高亚楠很感动。如果换成她,即便自己刚强的脾气,即便自己从来呛人不留情面,即便是已经过了八年,她也不能理直气壮的对这些指控和谩骂说出这些反驳的话。
因为,确实。
她还是有颗心。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儿子。
她会比自己儿子更伤心。
高亚楠想了一下,拍拍儿子的脸蛋儿,“以后别叫干妈了,叫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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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学历实习工作经历,有不符合实际之处,还请多包涵。
想知道为什么要叫小姨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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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