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看守所的大门,就见到一辆警用吉普车停在门口空旷的空地上。
隔着墨镜,天空的颜色看不出。
一个看起来体格十分强悍的男人靠着吉普车的车门,正抽着烟。
陈蕊将墨镜滑下一些,系带车胎底皮靴,黑色牛仔裤,白色针织衫,亮棕色皮衣。五官长相和照片上看到的没有什么分别,带着墨镜,最显眼的是那一头洗剪吹卷发。
这就是,周巡。
“您还真是怕关宏峰跑了。”陈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幸会啊周队,我是陈蕊。”
周巡掐了烟,握住陈蕊递过来的带着棕色皮制手套的手,“有点儿意思。”
上车,简单的寒暄。
刚刚交锋,还不是试探的时候。
这个道理,陈蕊明白,周巡更明白。
所以一路上闲扯的都是什么兴趣爱好平时干些什么吃些什么玩儿些什么之类的,相亲必备提问手册上的基本内容。
车开到近长丰区第一小学的时候,周巡的电话响了。
“喂,我周巡。”
“什么?!”
挂了电话,周巡瞄了眼陈蕊,“一会儿前面长丰区第一小学门口儿,我给你放下。你自己去队里报到,你是津港人,怎么走不用我说吧。”
“小学?小学出什么事儿了?”
“哦,没事儿,孩子跟同学打架。”
“霍,感情您是去冒充家长啊。”
“嘿,你似乎对我的状况很是了解啊。”
“周队,您刚才一问一答的信息里,已经包括了这一条吧?”陈蕊移下墨镜,瞪了他一眼,“带我一个?”
周巡也没回话,哼笑一声,停车在小学门口。
陈蕊跟在他后面,绕过操场,绕过一个走廊又一个走廊,进入一个办公室,门牌是二年级语文办公室。
“王老师,您好。我是周巡。”周巡陪着笑脸跟老师虚礼哈了哈腰。
“您好周先生,知道你们平时工作忙,但孩子也不能这样惯着。您看看,他把同学给打打成什么样了!”
听到关饕餮这个名字的时候,陈蕊差点儿哭了出来。这就是师父的小侄子啊!今年八岁,现在上小学二年级,下半年就要上三年级了。师父对高亚楠和小侄子总来不做任何联系,倒是她前几年托彭鹏拍过一张高亚楠和关饕餮的照片,那时候他应该只有四岁,被高亚楠牵着,背着书包看上去很不情愿的样子。为此,关宏峰这个极品男给她加了多少节课?警告她以后不许再这样私自联系,以免亚楠和饕餮还有他们都陷入危险。后来那张照片就在他们美国的公寓里,用相框装了起来。陈蕊每天都能见到照片上看着温柔坚强的女人和嘟着嘴不乐意的软萌可爱的关饕餮。去洛杉矶实习的时候,关宏峰把照片放到了她的行李箱里。所以,四年,每天看着看着,就觉得,他们和关宏峰一样,都是她的半个家人。
陈蕊摘下墨镜,看着关饕餮眼泪流倔强地低着头就是不肯道歉,那老师还在喋喋不休的数落他不团结同学欺负同学,旁边一个鼻青脸肿的小胖子看起来很是蛮横,身后的家长也是不依不饶,陈蕊的暴脾气上来了。
“嚷嚷什么!都给我闭嘴!”陈蕊上前站到周巡旁边,将关饕餮往身后一拉,“有你这么当老师的么?!什么原因都不问清楚,就全把责任推到我们家孩子身上!什么意思啊?我们家孩子好欺负啊?!”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小胖子身后的女人指着陈蕊嚷嚷,“你看看我儿子!被他打成什么样了?!”
陈蕊不吃这套,这种泼妇,也就敢对着良民撒野,厉声吼回去,“你儿子没还手吗?!”
“这位同志,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都是为了孩子好。”王老师一见情形不对,连忙挡在两队家长中间,“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是吧?解决问题是吧?那我问您,他们为什么打架?”
陈蕊的话还没问完,就被那个泼辣的女人打断了。
“还能为什么打架,明明就是你儿子打我儿子!就是不学好?”
“你儿子没还手打我儿子,我儿子下巴怎么青了一块?!我儿子不学好?”陈蕊说着已经收不住脾气了,上前要去理论。
王老师夹在中间,“二位家长,是这样的。我问了他们为什么打架,他们怎么都不肯说啊。”
“不肯说想办法啊,监控,目击证人,想办法啊。”
“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你儿子不对!”那女人继续胡搅蛮缠。
陈蕊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呛人,“是你儿子自己做了亏心事,不敢说才有鬼呢。”
“你!你讲不讲道理!”
“我讲啊,我正在讲啊,你儿子心里没鬼没做亏心事就把为什么我儿子打他讲出来啊?同学,你能说一下,关饕餮为什么要打你吗?”
小胖子脸色一下就变了,支支吾吾,不敢去看陈蕊,仰起头瞪着眼看他妈。
“行,不肯说,我们就去问问同学。”
过了一会儿,班长带着两个小女生和连个小男生出现在办公室。
“请你们如实告诉老师,事情经过是怎么样的。”
两个小女生不好意思开口,站在后面的两个小男孩倒是先开始交代事情经过。
“张达要抄关饕餮的作业,关饕餮说这样是不对的,张达一直在班里称大哥,觉得关饕餮挑衅他,就动手推他。”
“饕餮一直没有理他,然后张达觉得饕餮是藐视他,就,就骂他。”
王老师问,“骂他什么?”
“骂他……”其中一个小男孩觉得有些忘记了,看向两个小女孩。
左边的小女孩说,“就是很不好听的。”
右边的小女孩点点头。
右边的小男孩咬咬牙,看着王老师报告,“他说,饕餮没有爹。有娘生,没爹疼。他爹不要他们。还说他是孽种,王老师,张达实在太过分了。他还说饕餮的妈妈没人要,未婚先孕不要脸。”
刚才被陈蕊像护仔的老母鸡一样上前护着关饕餮的架势震惊到的周巡一直没有说话,在听见这样说法的时候,死死地盯着那个叫张达的小胖子,“谁教你的?”
周巡的眼睛,是盯罪犯的,只用一眼,小胖子哇的一声被吓哭了。
接下来,周巡的目光落到他父母身上,“是你们这么教的?”
那对夫妻显然没有之前的理直气壮,却还故作勇猛,“是又怎么样,这不都是事实吗。不都这么传的么。”
周巡还没发飙,陈蕊再一次沉不住气,“没有爹?没有爹我儿子能被生出来?我儿子没吃你家一口饭喝你家一杯水,有谁疼没谁疼用不着你们咸萝卜吃多了,在这儿操这个淡心。你们都是圣人,都是圣女,不是未婚先孕,也没见你们是什么好品种。我儿子有妈没爹关你他妈的屁事啊!”
最终,在老师的教育下,周巡的目光下,陈蕊的压力下,张达和他那对爹妈极不情愿的道了歉。
那泼妇似乎想要挽回颜面,扯着老师让关饕餮给她儿子道歉,“就算我儿子骂人不对,他把我儿子打成这样,道歉得要吧?还有医药费!”
这让刚刚毕业没多久,第一年当班主任的王老师显然很为难,她不了解事情缘由,看见张达鼻青脸肿就先入为主以为是关饕餮的错,可是事情弄清楚了之后,她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家长,不为自己和孩子犯得错误愧疚悔改,反而得寸进尺。可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关饕餮把人打的鼻青脸肿。
王老师最终还是决定劝关饕餮道歉。
结果不用想,肯定是不愿意的。
王老师带着恳切的目光看向周巡,希望他能劝一劝,毕竟饕餮动手了。
周巡当然不愿意劝,他觉得关饕餮没把这小兔崽子打的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已经很客气了。正当周巡要开始上场理论的时候,拍了他的胳膊一下,然后蹲下身,在关饕餮耳边说了些什么。
关饕餮看看陈蕊。
陈蕊点点头。
关饕餮挪动脚步,不情不愿的挪到那个鼻青脸肿趾高气昂的小胖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
那个小胖子似乎很得意,他身后的家长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周巡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看错了,耳朵飘了,听错了,这陈蕊给小关同志下了什么,这都能行?
关饕餮继续,面无表情的将陈蕊在他耳边说的复述了一遍,“对不起,我不该打你。我干妈说了,要爱护傻子不能打。我干妈还说了,让我以后作业都借你抄,你傻我不能跟你计较。”
小胖子的爹妈像是又要开战,陈蕊将关饕餮拉到身后,朝他们灿烂一笑,“至于医药费,没那个必要。我是医生,解剖过的尸体比你们全家一年走路的公里数总和乘以十还要多,如果你们放心,我可以免费帮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