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午后,带着海港城市特有的湿润与咸腥。阳光透过“藏梦阁”的玻璃窗,在积满灰尘的书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秋言坐在柜台后,指尖拂过一本江户时期和歌集泛黄的纸页,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沉浸在脑内那片无垠而危险的知识海洋中,进行着日复一日的梳理与压制。
店门被推开,挂在上方的老旧铜铃发出干涩的叮当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廉价黑色西装,领带歪斜,眼神游移,透着一股底层小混混特有的、故作凶狠却又难掩心虚的气质。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壮硕的跟班,沉默寡言,像一堵墙般堵在门口,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
林秋言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认得这种气息——属于横滨阴影之下的味道。港口Mafia,这座城市的无冕之王之一,其触角延伸至每一个角落。眼前这两位,显然是组织里最不起眼的底层成员,负责的大概是些跑腿、收债或者像现在这样,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小件“货物”。
“老板,收东西吗?”领头的黑衣人操着关西腔,大大咧咧地走到柜台前,将一个用旧报纸随意包裹的、约莫巴掌大小的物体“咚”地一声放在台面上。
报纸散开一角,露出了里面物品的局部——那是一座雕像。
就在那一瞬间,林秋言感觉自己的颅内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共鸣”。他脑中的知识之海,那片一直被他以强大意志力约束着的混沌深渊,骤然掀起了波澜。无数关于“深海”、“沉睡”、“巨大”、“鳞片”、“非欧几里得几何”的碎片信息疯狂涌动,争先恐后地想要突破束缚。
雕像的材质是一种暗沉近黑的墨绿色石头,表面布满了一种类似珊瑚或藤壶的奇异增生体,触感看起来湿滑粘腻,仿佛刚刚从深海打捞上来。它雕刻的生物形态难以名状,大致呈现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但头部的位置却是一个布满螺旋纹路的、类似章鱼的头部,背后伸展出数条蠕动的触手,身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仿佛在呼吸般微微起伏的鳞片。雕像的底座,刻着一个由数个同心圆和扭曲射线构成的复杂符号——那个符号,在林秋言的认知里,清晰地对应着“拉莱耶”、“沉睡之神”、以及那不可言说的名讳——克苏鲁。
深海印记。
一个词条在他脑中自动点亮。这并非简单的装饰或崇拜符号,而是一种带有微弱超自然力量的“信标”。长期接触或持有它,会在无意识中放大持有者内心的负面情绪(尤其是疯狂与绝望),并使其更容易接收到来自遥远星辰、那沉睡之城的混乱梦境与低语。它就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其引发的涟漪,会吸引深水中的“掠食者”。
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但林秋言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无风无浪的深潭。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控制表情,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这类“熟悉”之物的漠然,以及穿越后对自身情绪的极致掌控,让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对物品本身价值更感兴趣的古书店老板。
他微微蹙起眉,像是评估一件普通古董般,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雕像的底座,指尖传来一种阴冷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触感。他迅速收回手,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嫌弃。
“什么东西?造型这么……怪异。”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劣质石材,做工也粗糙。这上面的……是苔藓还是什么?清理起来很麻烦。”
他的反应显然出乎了黑衣人的意料。他们大概以为会看到惊讶、恐惧,或者至少是好奇,而不是这种面对一件脏兮兮的破烂工艺品时的挑剔。
“喂!小子,你看清楚了!这可是……可是老东西!有年头的!”黑衣人提高了音量,试图增加气势,“我们从……从一艘沉船遗物里弄到的!是古董!”
沉船遗物?林秋言心中冷笑。或许是,但绝非凡人的沉船。更大的可能,是某个不幸的秘教团体被港口Mafia端了窝点,这些底层成员趁机中饱私囊,偷摸出来换点零花钱。
“古董?”林秋言拿起旁边的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触碰过雕像的手指,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黑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恕我眼拙,看不出是什么朝代的风格。非洲图腾?太平洋岛民的原始崇拜?还是……某个三流艺术家的噩梦产物?”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个领头黑衣人的眼睛。在那瞳孔的深处,他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混乱的血色,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焦躁。这是长期受到雕像影响,精神开始不稳定的初期征兆。
“少废话!你就说收不收?能给多少钱?”跟班在后面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
林秋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他不能表现出对这东西的任何兴趣,那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也不能让他们轻易地把这东西带走,继续流散在外,天知道它还会催化出什么疯子,或者引来什么更糟糕的东西。
“这种东西,没有艺术价值,历史渊源不明,材质普通,”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贬低,“放在店里也占地方。除非……”
“除非什么?”领头黑衣人急忙追问。
“除非你们能提供更详细的来源证明,或者,它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林秋言抛出一个诱饵。他想知道更多关于这雕像流入港口Mafia的渠道。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领头那个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就是……从一批查封的货物里……流出来的。听说原来那帮人神神叨叨的,整天搞些奇怪的仪式。”
奇怪的仪式……林秋言基本确定了。他需要切断这条线。
“这样啊……”他露出一个略显遗憾的表情,“那就没办法了。这种来历不明,又涉及……嗯,‘敏感团体’的东西,我们小店不敢收。你们可以去别处问问,比如一些……专门收藏猎奇物品的私人爱好者?”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建议,实则将可能的麻烦引向他处。
“混蛋!耍我们是不是?”跟班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书本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领头黑衣人脸色也阴沉下来,伸手想要抓向雕像。
就在这时,林秋言的目光似乎无意间再次扫过那座雕像,他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令人不悦的细节。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
“啧,这‘苔藓’……颜色不对劲。我在一本博物志上见过类似的,是一种深海厌光菌类,只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比如……伴随大型海洋生物腐尸生长。带有微弱的神经毒性,接触久了,可能会让人做噩梦,情绪不稳。”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个黑衣人心底某些被他们刻意忽略的锁。
领头黑衣人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想起了自己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充满溺水和巨大阴影的噩梦,想起了那无法控制的、无缘无故涌起的暴躁情绪。跟班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确实感觉最近睡眠很差,总是心慌意乱。
林秋言将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不再多言,只是拿起旁边一本厚厚的账本,开始若无其事地翻阅,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晦气!”领头黑衣人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抓过雕像,用报纸胡乱包好,塞进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狠狠地瞪了林秋言一眼,但眼神中之前的凶狠已经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所取代。
“我们走!”
两人悻悻而去,店门再次关闭,铜铃摇晃,室内重归寂静。
林秋言放下账本,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木门,看到那两个消失在街角的身影,以及他们怀中那件不祥之物。
他表面不动声色,甚至成功地让对方主动放弃了交易,并在他们心中种下了对雕像的疑虑。但这远远不够。
“拉莱耶……克苏鲁……”
他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词。这不是偶然。那本邪教书籍,这座深海印记雕像……都在明确地指向一个事实——这个世界,并非他最初设想的那样“干净”。克苏鲁的神话体系,或者说,与那些描述相符的某种“存在”或“力量”,已经渗透了进来。
港口Mafia的底层成员手里出现了这种东西,意味着横滨的里世界,甚至更黑暗的层面,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接触并流通这些危险的“知识”或“造物”。这就像在干燥的森林里丢下了无数火种,随时可能引发无法控制的燎原大火。
而他,这个可能是此世唯一的、清醒的“知识保管者”,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他坐回椅子,闭上双眼,脑中的知识之海依旧在因那“深海印记”的刺激而微微荡漾。他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主动。被动地等待麻烦上门,绝非良策。
“藏梦阁”依旧安静,书架上的书籍沉默如谜。但林秋言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加速。他与这个世界的疯狂,第一次实质性的接触,以一种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凶险万分的方式,完成了。
下一次,或许就不会这么简单了。他需要力量,不是毁灭性的力量,而是足以自保,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维持理智与秩序的力量。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心底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