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言是在一阵混合着霉味、旧纸和淡淡墨香的氤氲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仿佛从一场无尽深潜中艰难上浮,耳边还残留着不可名状的絮语与来自深渊的潮汐回声。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带有和式格栅的天花板,身下是坚硬的榻榻米。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一种奇异的、近乎冷漠的平静笼罩着他。大脑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过于庞大的图书馆,无数禁忌的知识、亵渎的符号、来自群星之外的古老低语在颅腔内嗡嗡作响,却又被一种无形的秩序约束着,没有冲垮他的理智。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小小的、堆满了书籍的和室,从地板到天花板,层层叠叠,仿佛整个空间都是由书本砌成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从格窗透进的稀疏光柱中缓缓舞动。
“穿越了……”
这个结论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与他脑中那片狂暴的知识之海相比,这件事本身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略显苍白,属于一个陌生的、约莫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体。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随之涌入——一个同样名叫林秋言的、孤僻的、刚刚接手这家名为“藏梦阁”的旧书店的远房亲戚身份。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许生涩,但很快适应。推开和室的门,外面便是书店的主体。面积不大,光线昏暗,更多的书山书海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只留下狭窄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时光凝固的气息。
书店的门上挂着一块“准备中”的木牌。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也整理这个陌生的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林秋言沉默地履行着店主的职责。清扫、整理、为寥寥无几的客人结账。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并非出于兴趣,而是一种必要——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文字、历史、常识,以确认自己所处的坐标。横滨,这个地名让他若有所思。而他脑中那片知识之海,则安静地蛰伏着,如同深海下的巨兽,暂时收敛了爪牙。
直到那个下午。
小店主白石优子,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圆框眼镜,气质温婉娴静的女性,正对着一本刚刚收来的、以高价购得的西方古籍发愁。那是一本以某种古拉丁语变体书写,夹杂着大量手绘奇异符号的厚重皮面书,书页边缘有着不规则的水渍和灼烧痕迹。
“唉,这次怕是看走眼了。”优子阿姨轻轻抚摸着书脊,眉头微蹙,“卖家说得天花乱坠,说是中世纪炼金术师的孤本,可这文字……我请横滨国立大学的教授看过,他也只能辨认出零星词汇,结构完全不通。这些符号更是闻所未闻。”
林秋言正在不远处整理一架子关于日本民俗的书籍,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的目光掠过那本书的封面,一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共鸣”从脑中的知识之海里泛起一丝微澜。那不是炼金术。那味道更古老,更……冰冷。
“优子阿姨,”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恰到好处的生疏感,“能让我看看吗?”
优子阿姨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这个年轻人平时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店里的业务表现出兴趣。她温和地笑了笑,将书推了过去:“当然,秋言君也对这种古籍感兴趣?”
“略懂一些。”林秋言接过书,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书入手沉甸甸的,皮质封面有一种诡异的滑腻感,仿佛某种生物的皮肤。他翻开书页,那些扭曲的文字和符号映入眼帘。几乎不需要思考,对应的知识便自动从脑海深处浮现、翻译、解读。这并非什么炼金术,而是一本十七世纪某个偏离正轨的秘教团体,试图描述和沟通它们所“感知”到的、存在于宇宙缝隙中的某些存在的记录。其中混杂了大量臆测、幻象和危险的谬误,但核心指向了一个栖息在时空之外的、形如巨大卷须集群的模糊概念……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页边缘那片暗红色的、曾被鉴定为“水渍”的痕迹。
“这不是水渍。”林秋言的声音平静无波,打断了优子阿姨的思绪。
“哦?”优子阿姨好奇地凑近了些。
“这是血。很古老的血,而且……并非完全是人类。”他抬起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粘稠感,“浸泡时混合了硝酸银和某种……深海生物的胆汁,试图固化某种‘联系’。很粗糙的手法,但留下了一点……印记。”
优子阿姨愣住了。血?非人?硝酸银和深海生物胆汁?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古籍鉴定的范畴,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邪典小说的情节。可林秋言的语气太过肯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还有,第三十七页的这个符号,”林秋言快速而精准地翻到那一页,指着一个由无数螺旋线条构成的、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的图案,“它并非代表‘永恒’,而是象征‘饥饿’,一种跨越维度的、对特定频率‘意识’的贪婪。绘制它时,需要用混入绘制者自身骨髓粉末的墨水,而且必须在特定的星象下完成。这本书的绘制者,至少在这一页完成后的一个月内,是无法正常行走的。”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淌过寂静的书店。优子阿姨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看着林秋言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炫耀或夸张,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优子阿姨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林秋言沉默了一下,合上了书,将其轻轻推回优子阿姨面前。“以前……在家族的藏书中,见过类似的记载。”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这与他“孤僻、可能出身没落学者家族”的背景设定相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本书,优子阿姨,最好不要再深入研究了。它里面记载的东西,大部分是疯子的呓语,但有些‘钥匙’……即使配错了锁,强行去开,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关注?”优子阿姨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些。
“嗯。”林秋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去整理那些民俗书籍,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关于天气的寻常对话。
但书店内的气氛已经改变了。
优子阿姨看着那本静静躺在柜台上的皮面古书,又看了看林秋言清瘦而挺直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这个年轻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那精准得近乎诡异的鉴定,那平静语气下透露出的令人不安的知识,都指向了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团。
她经营“藏梦阁”多年,自认见识过不少奇人异士,也接触过许多光怪陆离的传说。但林秋言带给她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那不是博学,更像是一种……浸染。仿佛他整个人,都曾被浸泡在那些不可言说的、古老而危险的秘密之中,并带着它们的烙印走了出来。
窗外,横滨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现代社会的喧嚣与此地的静谧古老仅一门之隔。白石优子却第一次觉得,这间她经营了半辈子的“藏梦阁”,或许真的藏着一些连她这个主人都未曾察觉的、沉甸甸的“梦境”。
而林秋言,此刻正背对着她,目光落在手中一本泛黄的《日本妖怪绘卷》上,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脑中的知识之海依旧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流。这个世界,这个名为横滨的城市,似乎并非一片“净土”。那本谬误百出的邪教书籍的出现,是一个征兆。
他抬起眼,透过书店格窗的玻璃,望向外面明媚得有些不真实的阳光。
“知识的保管者……”他无声地低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那么,试图窃取知识,或利用知识的……又会是谁?”
藏梦阁的第一天,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埋下了一颗关于未来风暴的种子。林秋言知道,他寻求的普通学者生活,或许从这一刻起,已经注定成为一种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