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我,克系先知》 第1章 藏梦阁 林秋言是在一阵混合着霉味、旧纸和淡淡墨香的氤氲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仿佛从一场无尽深潜中艰难上浮,耳边还残留着不可名状的絮语与来自深渊的潮汐回声。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带有和式格栅的天花板,身下是坚硬的榻榻米。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一种奇异的、近乎冷漠的平静笼罩着他。大脑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过于庞大的图书馆,无数禁忌的知识、亵渎的符号、来自群星之外的古老低语在颅腔内嗡嗡作响,却又被一种无形的秩序约束着,没有冲垮他的理智。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小小的、堆满了书籍的和室,从地板到天花板,层层叠叠,仿佛整个空间都是由书本砌成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从格窗透进的稀疏光柱中缓缓舞动。 “穿越了……” 这个结论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与他脑中那片狂暴的知识之海相比,这件事本身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略显苍白,属于一个陌生的、约莫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体。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随之涌入——一个同样名叫林秋言的、孤僻的、刚刚接手这家名为“藏梦阁”的旧书店的远房亲戚身份。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许生涩,但很快适应。推开和室的门,外面便是书店的主体。面积不大,光线昏暗,更多的书山书海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只留下狭窄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时光凝固的气息。 书店的门上挂着一块“准备中”的木牌。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也整理这个陌生的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林秋言沉默地履行着店主的职责。清扫、整理、为寥寥无几的客人结账。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并非出于兴趣,而是一种必要——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文字、历史、常识,以确认自己所处的坐标。横滨,这个地名让他若有所思。而他脑中那片知识之海,则安静地蛰伏着,如同深海下的巨兽,暂时收敛了爪牙。 直到那个下午。 小店主白石优子,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圆框眼镜,气质温婉娴静的女性,正对着一本刚刚收来的、以高价购得的西方古籍发愁。那是一本以某种古拉丁语变体书写,夹杂着大量手绘奇异符号的厚重皮面书,书页边缘有着不规则的水渍和灼烧痕迹。 “唉,这次怕是看走眼了。”优子阿姨轻轻抚摸着书脊,眉头微蹙,“卖家说得天花乱坠,说是中世纪炼金术师的孤本,可这文字……我请横滨国立大学的教授看过,他也只能辨认出零星词汇,结构完全不通。这些符号更是闻所未闻。” 林秋言正在不远处整理一架子关于日本民俗的书籍,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的目光掠过那本书的封面,一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共鸣”从脑中的知识之海里泛起一丝微澜。那不是炼金术。那味道更古老,更……冰冷。 “优子阿姨,”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恰到好处的生疏感,“能让我看看吗?” 优子阿姨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这个年轻人平时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店里的业务表现出兴趣。她温和地笑了笑,将书推了过去:“当然,秋言君也对这种古籍感兴趣?” “略懂一些。”林秋言接过书,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书入手沉甸甸的,皮质封面有一种诡异的滑腻感,仿佛某种生物的皮肤。他翻开书页,那些扭曲的文字和符号映入眼帘。几乎不需要思考,对应的知识便自动从脑海深处浮现、翻译、解读。这并非什么炼金术,而是一本十七世纪某个偏离正轨的秘教团体,试图描述和沟通它们所“感知”到的、存在于宇宙缝隙中的某些存在的记录。其中混杂了大量臆测、幻象和危险的谬误,但核心指向了一个栖息在时空之外的、形如巨大卷须集群的模糊概念……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页边缘那片暗红色的、曾被鉴定为“水渍”的痕迹。 “这不是水渍。”林秋言的声音平静无波,打断了优子阿姨的思绪。 “哦?”优子阿姨好奇地凑近了些。 “这是血。很古老的血,而且……并非完全是人类。”他抬起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粘稠感,“浸泡时混合了硝酸银和某种……深海生物的胆汁,试图固化某种‘联系’。很粗糙的手法,但留下了一点……印记。” 优子阿姨愣住了。血?非人?硝酸银和深海生物胆汁?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古籍鉴定的范畴,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邪典小说的情节。可林秋言的语气太过肯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还有,第三十七页的这个符号,”林秋言快速而精准地翻到那一页,指着一个由无数螺旋线条构成的、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的图案,“它并非代表‘永恒’,而是象征‘饥饿’,一种跨越维度的、对特定频率‘意识’的贪婪。绘制它时,需要用混入绘制者自身骨髓粉末的墨水,而且必须在特定的星象下完成。这本书的绘制者,至少在这一页完成后的一个月内,是无法正常行走的。”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淌过寂静的书店。优子阿姨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看着林秋言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炫耀或夸张,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优子阿姨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林秋言沉默了一下,合上了书,将其轻轻推回优子阿姨面前。“以前……在家族的藏书中,见过类似的记载。”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这与他“孤僻、可能出身没落学者家族”的背景设定相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本书,优子阿姨,最好不要再深入研究了。它里面记载的东西,大部分是疯子的呓语,但有些‘钥匙’……即使配错了锁,强行去开,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关注?”优子阿姨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些。 “嗯。”林秋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去整理那些民俗书籍,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关于天气的寻常对话。 但书店内的气氛已经改变了。 优子阿姨看着那本静静躺在柜台上的皮面古书,又看了看林秋言清瘦而挺直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这个年轻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他那精准得近乎诡异的鉴定,那平静语气下透露出的令人不安的知识,都指向了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团。 她经营“藏梦阁”多年,自认见识过不少奇人异士,也接触过许多光怪陆离的传说。但林秋言带给她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那不是博学,更像是一种……浸染。仿佛他整个人,都曾被浸泡在那些不可言说的、古老而危险的秘密之中,并带着它们的烙印走了出来。 窗外,横滨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现代社会的喧嚣与此地的静谧古老仅一门之隔。白石优子却第一次觉得,这间她经营了半辈子的“藏梦阁”,或许真的藏着一些连她这个主人都未曾察觉的、沉甸甸的“梦境”。 而林秋言,此刻正背对着她,目光落在手中一本泛黄的《日本妖怪绘卷》上,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脑中的知识之海依旧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流。这个世界,这个名为横滨的城市,似乎并非一片“净土”。那本谬误百出的邪教书籍的出现,是一个征兆。 他抬起眼,透过书店格窗的玻璃,望向外面明媚得有些不真实的阳光。 “知识的保管者……”他无声地低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那么,试图窃取知识,或利用知识的……又会是谁?” 藏梦阁的第一天,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埋下了一颗关于未来风暴的种子。林秋言知道,他寻求的普通学者生活,或许从这一刻起,已经注定成为一种奢望。 第2章 深海印记 横滨的午后,带着海港城市特有的湿润与咸腥。阳光透过“藏梦阁”的玻璃窗,在积满灰尘的书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秋言坐在柜台后,指尖拂过一本江户时期和歌集泛黄的纸页,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沉浸在脑内那片无垠而危险的知识海洋中,进行着日复一日的梳理与压制。 店门被推开,挂在上方的老旧铜铃发出干涩的叮当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廉价黑色西装,领带歪斜,眼神游移,透着一股底层小混混特有的、故作凶狠却又难掩心虚的气质。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壮硕的跟班,沉默寡言,像一堵墙般堵在门口,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 林秋言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认得这种气息——属于横滨阴影之下的味道。港口Mafia,这座城市的无冕之王之一,其触角延伸至每一个角落。眼前这两位,显然是组织里最不起眼的底层成员,负责的大概是些跑腿、收债或者像现在这样,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小件“货物”。 “老板,收东西吗?”领头的黑衣人操着关西腔,大大咧咧地走到柜台前,将一个用旧报纸随意包裹的、约莫巴掌大小的物体“咚”地一声放在台面上。 报纸散开一角,露出了里面物品的局部——那是一座雕像。 就在那一瞬间,林秋言感觉自己的颅内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共鸣”。他脑中的知识之海,那片一直被他以强大意志力约束着的混沌深渊,骤然掀起了波澜。无数关于“深海”、“沉睡”、“巨大”、“鳞片”、“非欧几里得几何”的碎片信息疯狂涌动,争先恐后地想要突破束缚。 雕像的材质是一种暗沉近黑的墨绿色石头,表面布满了一种类似珊瑚或藤壶的奇异增生体,触感看起来湿滑粘腻,仿佛刚刚从深海打捞上来。它雕刻的生物形态难以名状,大致呈现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但头部的位置却是一个布满螺旋纹路的、类似章鱼的头部,背后伸展出数条蠕动的触手,身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仿佛在呼吸般微微起伏的鳞片。雕像的底座,刻着一个由数个同心圆和扭曲射线构成的复杂符号——那个符号,在林秋言的认知里,清晰地对应着“拉莱耶”、“沉睡之神”、以及那不可言说的名讳——克苏鲁。 深海印记。 一个词条在他脑中自动点亮。这并非简单的装饰或崇拜符号,而是一种带有微弱超自然力量的“信标”。长期接触或持有它,会在无意识中放大持有者内心的负面情绪(尤其是疯狂与绝望),并使其更容易接收到来自遥远星辰、那沉睡之城的混乱梦境与低语。它就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其引发的涟漪,会吸引深水中的“掠食者”。 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但林秋言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无风无浪的深潭。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控制表情,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这类“熟悉”之物的漠然,以及穿越后对自身情绪的极致掌控,让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对物品本身价值更感兴趣的古书店老板。 他微微蹙起眉,像是评估一件普通古董般,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雕像的底座,指尖传来一种阴冷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触感。他迅速收回手,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嫌弃。 “什么东西?造型这么……怪异。”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劣质石材,做工也粗糙。这上面的……是苔藓还是什么?清理起来很麻烦。” 他的反应显然出乎了黑衣人的意料。他们大概以为会看到惊讶、恐惧,或者至少是好奇,而不是这种面对一件脏兮兮的破烂工艺品时的挑剔。 “喂!小子,你看清楚了!这可是……可是老东西!有年头的!”黑衣人提高了音量,试图增加气势,“我们从……从一艘沉船遗物里弄到的!是古董!” 沉船遗物?林秋言心中冷笑。或许是,但绝非凡人的沉船。更大的可能,是某个不幸的秘教团体被港口Mafia端了窝点,这些底层成员趁机中饱私囊,偷摸出来换点零花钱。 “古董?”林秋言拿起旁边的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触碰过雕像的手指,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黑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恕我眼拙,看不出是什么朝代的风格。非洲图腾?太平洋岛民的原始崇拜?还是……某个三流艺术家的噩梦产物?”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个领头黑衣人的眼睛。在那瞳孔的深处,他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混乱的血色,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焦躁。这是长期受到雕像影响,精神开始不稳定的初期征兆。 “少废话!你就说收不收?能给多少钱?”跟班在后面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 林秋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他不能表现出对这东西的任何兴趣,那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也不能让他们轻易地把这东西带走,继续流散在外,天知道它还会催化出什么疯子,或者引来什么更糟糕的东西。 “这种东西,没有艺术价值,历史渊源不明,材质普通,”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贬低,“放在店里也占地方。除非……” “除非什么?”领头黑衣人急忙追问。 “除非你们能提供更详细的来源证明,或者,它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林秋言抛出一个诱饵。他想知道更多关于这雕像流入港口Mafia的渠道。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领头那个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就是……从一批查封的货物里……流出来的。听说原来那帮人神神叨叨的,整天搞些奇怪的仪式。” 奇怪的仪式……林秋言基本确定了。他需要切断这条线。 “这样啊……”他露出一个略显遗憾的表情,“那就没办法了。这种来历不明,又涉及……嗯,‘敏感团体’的东西,我们小店不敢收。你们可以去别处问问,比如一些……专门收藏猎奇物品的私人爱好者?”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建议,实则将可能的麻烦引向他处。 “混蛋!耍我们是不是?”跟班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书本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领头黑衣人脸色也阴沉下来,伸手想要抓向雕像。 就在这时,林秋言的目光似乎无意间再次扫过那座雕像,他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令人不悦的细节。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 “啧,这‘苔藓’……颜色不对劲。我在一本博物志上见过类似的,是一种深海厌光菌类,只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比如……伴随大型海洋生物腐尸生长。带有微弱的神经毒性,接触久了,可能会让人做噩梦,情绪不稳。”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个黑衣人心底某些被他们刻意忽略的锁。 领头黑衣人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想起了自己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充满溺水和巨大阴影的噩梦,想起了那无法控制的、无缘无故涌起的暴躁情绪。跟班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确实感觉最近睡眠很差,总是心慌意乱。 林秋言将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不再多言,只是拿起旁边一本厚厚的账本,开始若无其事地翻阅,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晦气!”领头黑衣人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抓过雕像,用报纸胡乱包好,塞进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狠狠地瞪了林秋言一眼,但眼神中之前的凶狠已经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所取代。 “我们走!” 两人悻悻而去,店门再次关闭,铜铃摇晃,室内重归寂静。 林秋言放下账本,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木门,看到那两个消失在街角的身影,以及他们怀中那件不祥之物。 他表面不动声色,甚至成功地让对方主动放弃了交易,并在他们心中种下了对雕像的疑虑。但这远远不够。 “拉莱耶……克苏鲁……” 他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词。这不是偶然。那本邪教书籍,这座深海印记雕像……都在明确地指向一个事实——这个世界,并非他最初设想的那样“干净”。克苏鲁的神话体系,或者说,与那些描述相符的某种“存在”或“力量”,已经渗透了进来。 港口Mafia的底层成员手里出现了这种东西,意味着横滨的里世界,甚至更黑暗的层面,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接触并流通这些危险的“知识”或“造物”。这就像在干燥的森林里丢下了无数火种,随时可能引发无法控制的燎原大火。 而他,这个可能是此世唯一的、清醒的“知识保管者”,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他坐回椅子,闭上双眼,脑中的知识之海依旧在因那“深海印记”的刺激而微微荡漾。他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主动。被动地等待麻烦上门,绝非良策。 “藏梦阁”依旧安静,书架上的书籍沉默如谜。但林秋言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加速。他与这个世界的疯狂,第一次实质性的接触,以一种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凶险万分的方式,完成了。 下一次,或许就不会这么简单了。他需要力量,不是毁灭性的力量,而是足以自保,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维持理智与秩序的力量。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心底酝酿。 第3章 无意的点拨 雕像事件过去三天后,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 雨水敲打着“藏梦阁”的玻璃窗,蜿蜒流下,将窗外横滨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黄色调。店内比平日更加昏暗静谧,只有林秋言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雨水规律的滴答声。 铜铃轻响,店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冷风。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色带着一种长期熬夜工作特有的苍白与疲惫。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举止斯文,像个普通的公司职员或公务员。 “下午好,”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打扰了,请问这里收购旧书吗?” 林秋言从账本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来人身上。只是一眼,他脑中的知识库便自动筛选出相关信息——并非关于此人的身份,而是关于他的“状态”。一种高度的精神疲劳,长期处于紧张与信息过载的边缘,意志坚定,但灵魂的某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类似过度拉伸的纤维般的磨损。这是一种典型的、身处庞大情报机构或高压部门核心岗位人员的气质。 “是的,请进。”林秋言站起身,同样礼貌地回应,“不过本店主要收一些有特色的古籍、文献,或者内容独特的冷门书籍。” “这样吗?”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仿佛这只是程序化的表情,“我这里正好有几本……家传的旧书,内容可能比较偏门,想请您帮忙看看。” 他走到柜台前,并没有立刻拿出书,而是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店内的陈设,目光在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上扫过,最终落回到林秋言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秋言心中了然。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卖书人。他的姿态、眼神、以及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观察,都透着一股调查者的味道。结合几天前港口Mafia成员的出现,来者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异能特务科,坂口安吾。 “偏门的书籍往往最有价值,”林秋言不动声色,配合着对方的表演,“只要内容真实,有其独到之处。” “真实……”安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说到真实,老板,您对……一些比较奇特的民俗传说,或者超自然现象有研究吗?比如……诅咒之类的东西。” 他抛出了诱饵,试图引导话题,观察林秋言的反应。 林秋言内心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想笑。在他脑中那片承载着宇宙级疯狂的知识海洋面前,所谓的“诅咒”实在是过于小儿科了。但他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诅咒?范围很广。从南洋的降头术,到非洲的巫毒,再到欧洲中世纪的恶魔契约,甚至日本本土的怨灵作祟,都有所谓‘诅咒’的影子。”他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学术话题,“不过,大多是基于心理暗示、集体恐惧,或者利用某些不为人知的自然规律(比如细菌、辐射)达成的效果。真正的、涉及超自然力量的‘诅咒’,很少见。” 安吾的注意力明显被吸引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哦?老板似乎很有见解。那您认为,真正的诅咒,应该是什么样的?” 林秋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他需要创造一个“无意”点破的机会。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安吾放在柜台上的右手,然后微微蹙眉,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细节。 “真正的诅咒……”林秋言缓缓开口,同时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安吾风衣袖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针尖大小的暗绿色污渍,“其载体往往并不起眼。可能是一段铭文,一件物品,甚至……一点微不足道的残留物。” 安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几天前在检查那座从港口Mafia线人那里扣押的、被描述为“不祥”的雕像时,不小心蹭到的一点痕迹!他用了多种方法清洗,几乎已经看不见,没想到会被这个书店老板一眼注意到! “残留物?”安吾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 “嗯,”林秋言收回手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继续之前的话题,“真正的诅咒,其本质更像是一种‘污染’。它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一种扭曲的‘规则’或‘信息’,强行植入现实,如同病毒般侵蚀既有的秩序。它们往往与一些古老的、非人的存在相关联,其符号、载体,都会带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异质感’。”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目光再次“无意”地扫过安吾袖口的污渍,语气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探究: “比如,我曾在某本残破的航海日志上读到过一种与深海相关的诅咒象征。其载体通常是一种墨绿色的、类似石质的材料,触感阴冷湿滑,仿佛自带深海的压力。上面会增生着类似藤壶或珊瑚的怪异结构,仿佛活物。而其核心,往往是一个由同心圆和扭曲射线构成的符号。” 随着林秋言的描述,安吾的呼吸几乎停滞了。每一个特征,都与特务科秘密仓库里那座被封存的雕像完全吻合!那本航海日志?是什么? “这种诅咒,”林秋言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敲打在安吾的心上,“其影响并非立刻致死,而是潜移默化。长期接触者,会首先出现精神层面的异变——噩梦频发,内容多与深海、溺水、巨大的阴影有关;情绪失控,易怒、焦虑、陷入无端的绝望;严重者,甚至会开始产生幻听,听到某种……来自极深之处的、混乱而疯狂的低语。” 安吾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些症状,与那几个接触过雕像的港口Mafia底层成员,以及最初持有它的那个小型秘教团体的幸存者的供述,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他们梦呓中提到的“低语”都对上了!这绝不可能用巧合来解释! “当然,”林秋言忽然话锋一转,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这只是我从一些荒诞不经的野史杂闻里看来的,当不得真。可能只是古人对于深海恐惧的一种具象化描述罢了。毕竟,真正的诅咒,哪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他轻描淡写地将刚才惊世骇俗的描述归结为“野史杂闻”,仿佛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但安吾已经无法平静。他紧紧盯着林秋言,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或破绽。然而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对自身所言之事似乎浑不在意的淡漠。 这个男人,绝对不简单!他不仅一眼看出了自己袖口上几乎不可见的残留物,还能如此精准地道出与之相关的、被列为高度机密的诅咒特征和影响!他所说的“航海日志”是否存在?还是说,这只是他掩饰其真实知识来源的托词? “老板您的知识真是……渊博。”安吾勉强笑了笑,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不知那本航海日志,是否还在店里?我对此很感兴趣。” “很遗憾,”林秋言摇了摇头,面露惋惜,“那本书残破得太厉害,而且内容过于离奇,我当时翻阅后,觉得没有收藏价值,便处理掉了。现在想来,倒是有些可惜。” 处理掉了?安吾心中疑窦更深。是真是假?如果是真,那本书现在在哪里?如果是假,那这个年轻人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连异能特务科都才刚刚开始接触的诡异知识? 他原本只是例行公事,来调查这个与港口Mafia成员有过接触的、背景有些模糊的书店老板。却没想到,竟然挖出了如此惊人的信息。这个名叫林秋言的年轻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可能掌握着理解乃至应对那些“异常物品”关键知识的宝藏……或者危险源。 “那真是太可惜了。”安吾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震动,从公文包里拿出几本普通的文学书,“看来今天带来的这些书,是入不了老板您的法眼了。打扰了,我先告辞。” 他需要立刻回去,重新评估这个“藏梦阁”和它的主人,并撰写一份详细的报告。那座雕像的危险等级,恐怕需要再次提升。而林秋言这个人,必须被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您慢走。”林秋言微微颔首,目送着安吾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店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林秋言坐回椅子,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种子已经播下。他“无意”间展现的知识,足以引起异能特务科最高级别的重视。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价值的、神秘的、可能掌握着关键信息的“专家”。这既能为自己争取到一定的“保护”或“合作”可能,也能借助官方力量,去处理那些流散在外的、他暂时不便亲自出手的“污染源”。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形势下,最有效的一步。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横滨的街道在雨水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林秋言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进入了某些势力的视野。平静的学者生活,正在加速离他远去。而脑中的知识之海,似乎也因为这次成功的“信息投放”,而泛起了一丝满意的、冰冷的涟漪。 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经站到了风口浪尖。 第4章 血母赞歌 夜色深沉,横滨港区某处废弃仓库区。 这里本是港口Mafia掌控下的一处物资中转点,此刻却弥漫着与往常走私和暴力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混杂在咸湿的海风里,令人作呕。仓库内部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晕,照亮了中央一片狼藉的区域。 几名穿着白大褂、戴着防毒面具的医护人员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个不断挣扎、形态怪异的人形生物按在担架上。那东西曾经是港口Mafia的成员,名叫村山,一个负责看管这片仓库的小头目。但现在,他的身体发生了可怕的异变——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其下可见扭曲增生的血管如同蠕虫般搏动;他的四肢关节以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反向扭曲,指尖延伸出惨白的、类似骨刺的尖锐物;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腹部,异常膨大隆起,表面的皮肤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其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 但比这视觉上的恐怖更冲击人心的,是他口中持续不断发出的声音。那不是惨叫,也不是怒吼,而是一种混合着汩汩水声、粘稠摩擦声和扭曲声带的咏叹调,构成了一种亵渎的、狂热的赞歌: “Ia! Ia! Shub-Niggurath! The Black Goat of the Woods with a Thousand Young!” (咿呀!咿呀!莎布·尼古拉丝!孕育万千子嗣的黑森林之母!) 这赞歌并非任何一种已知语言,却带着某种原始的、令人心智摇撼的韵律,反复回荡在空旷的仓库中,钻进每一个在场者的耳膜,搅动着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不适。 在场的其他港口Mafia成员,即便是些刀头舔血的狠角色,此刻也面色发白,下意识地远离那片区域,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与茫然。他们不明白,几个小时前还一切正常的村山,怎么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吟诵着如此疯狂的东西。 “按住他!该死的,注射更多镇静剂!”一个看似头目的男人低吼道,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现场一片混乱,无人注意到仓库顶棚的阴影中,一个穿着沙色风衣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然伫立。太宰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鸢色的眼眸低垂,冷漠地注视着下方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场景。他那总是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没有去看那异变的村山,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仓库的角落。在那里,散落着一些熄灭的蜡烛,绘制着一个用不明暗红色液体勾勒出的、由无数扭曲触手和生殖符号构成的复杂法阵。法阵中央,残留着一些类似动物内脏和粘稠黑色液体的混合物。 “邪教仪式……”太宰治无声地低语。港口Mafia内部出现这种蠢货,他并不意外。总有些底层成员妄想通过歪门邪道获取力量或财富。但这次,似乎玩脱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村山身上,尤其是那不断咏唱着赞歌的嘴巴。“莎布·尼古拉丝……血之母……” 这个名字,他几天前刚刚在某个书店老板那里听到过,与之相关的,是“繁殖”、“黑暗”、“森林”以及……“千子千孙”。 联系村山那异常膨大的、仿佛在孕育什么的腹部,太宰治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看来,那个书店老板林秋言,所掌握的知识远比表现出来的还要危险和……精准。 就在这时,他的耳机里传来下属急促的声音:“太宰先生,异能特务科的人到了!我们被要求立刻撤离现场,这里由他们接管!” 太宰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动作真快啊,安吾。”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从顶棚的缺口消失。 几乎在太宰治离开的同时,仓库大门被强行推开,一队穿着全套防护服、装备精良的异能特务科行动人员迅速涌入,为首者正是坂口安吾。他脸色凝重,看着眼前混乱恐怖的景象,尤其是听到那持续不断的、令人san值狂掉的赞歌时,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立刻清场!所有港口Mafia人员退出仓库!设立隔离区!信息封锁等级提升至最高!”安吾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担架上仍在挣扎吟唱的村山身上。“莎布·尼古拉丝”——这个名字,与林秋言描述的那种“深海印记”诅咒并非同源,但这诡异恐怖的异变,以及那明确指向某个“存在”的赞歌,无疑属于同一类性质的异常事件! “分析组,立刻采集现场所有样本,尤其是那个法阵和……他腹部的渗出物!”安吾指挥着,同时拿出特制的录音设备,试图记录下那亵渎的赞歌。每一个音节,都可能蕴含着关键信息。 异能特务科的人员训练有素地开始工作,迅速控制了场面。但那股甜腻的血腥味和疯狂的赞歌,依旧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 与此同时,异能特务科总部,地下深处。 庞大的档案库房内,灯光常年保持着恒定的冷白色。无数排列整齐的档案柜如同金属的森林,储存着这个国家最机密的超自然与异能事件记录。 突然,位于“异常宗教及未知存在接触”区域的一排档案柜顶端,三盏从未亮起过的、标识着“远古威胁-潜在神性实体-编号UTH-03”的红色指示灯,毫无预兆地闪烁起来,发出低沉而急促的蜂鸣声。 UTH-03,内部代号 “丰穰之暗” ,相关描述极度模糊,仅存于少数几份来源不可考的古文献摘录中,其特征关键词包括:“黑色”、“森林”、“山羊”、“繁殖”、“千子”。一直以来,这个编号都被视为理论上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古代人类对自然现象的扭曲描述。 但此刻,这红灯的闪烁,意味着系统监测到了与UTH-03描述高度吻合的能量残留、信息特征或……名讳呼唤! 值班的技术人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迅速调取警报来源,信号最终锁定在了横滨港区那个刚刚上报的异常事件现场。 “长……长官!”技术人员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形,“UTH-03……‘丰穰之暗’……活性确认!信号来源,横滨港区第七仓库!” 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异能特务科的高层内部炸响。一个原本只存在于理论档案中的“潜在神性实体”,竟然在现实中显现了活性?哪怕只是通过一个异变的人类个体间接体现,这也意味着威胁等级的指数级提升! 档案室内,红灯依旧在疯狂闪烁,映照着金属柜体冰冷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可怕的事实:某些古老而恐怖的存在,并非虚妄的传说,它们一直存在于世界的阴影之中,而现在,它们的低语,已经开始穿透现实的帷幕。 横滨的夜色,因此而变得更加深沉、粘稠,仿佛浸满了不祥的预兆。港口Mafia仓库内的异变,不再仅仅是一个组织的内部事件,而是上升为了可能危及整个城市、乃至更广范围的异常危机。 而这一切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间看似普通的旧书店,以及那个掌握了非凡知识的年轻店主。安吾站在混乱的仓库中,听着耳边那疯狂的“血母赞歌”,心中那个关于林秋言的档案,被重重地打上了 “极度重要且极度危险” 的标签。 他必须再去见林秋言一次。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调查,而是寻求答案,以及……可能的解决方案。 第5章 玩世不恭的邀请 “藏梦阁”内,时光仿佛总是流淌得比外界缓慢几分。林秋言正站在一架高梯上,整理着顶层那些积满灰尘、几乎无人问津的宗教哲学典籍。窗外是横滨司空见惯的阴天,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玻璃,勉强照亮了书店内沉寂的空气。 店门上的铜铃发出了与往常不同的、略显轻佻的叮当声,像是被某种漫不经心的力量撞响。 林秋言没有立刻回头,他的手指正拂过一本皮革封面烫金文字的《De Vermis Mysteriis》(《神秘之书》)的书脊,这本书在这个世界只是一本内容荒诞的伪神话合集,但书名却让他脑中的知识之海泛起了微不足道的涟漪。他不动声色地将书推回原位,这才缓缓低下头,望向门口。 一个穿着沙色风衣、身形高挑的年轻男子倚在门框上,鸢色的眼眸带着一种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感到无聊却又不得不勉强应付的笑意,精准地捕捉到了梯子上的林秋言。 “哎呀呀,这就是最近让安吾那个操心命的家伙跑断腿的‘藏梦阁’吗?”太宰治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独特的、如同咏叹调般的韵律,“看起来……果然堆满了会让人做噩梦的旧书呢。” 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人却已经走了进来,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书架,实则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书店的布局、书籍的分类、甚至光线投射的角度都纳入观察范围。 林秋言从梯子上稳步走下,动作不疾不徐。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太宰治,港口Mafia最年轻的干部,异能是【人间失格】——能使一切异能无效化。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聪明的男人。 “欢迎光临。”林秋言的语气如同对待任何一位普通顾客,“需要找什么书吗?” “书?”太宰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可爱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我对那种印着无聊文字的东西暂时没什么兴趣呢。不过,我对这家书店的老板,倒是好奇得很。” 他走到柜台前,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鸢色的眼睛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视着林秋言:“据说,你能一眼看穿某些……‘不干净’的东西的底细?连我们港口Mafia那些不成器的家伙带回来的破烂,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林秋言心中明了,这是为了仓库异变事件而来。太宰治亲自出面,既说明了港口Mafia对事件的重视,也意味着一种更直接的试探。他选择了一种最符合当前人设的回应——略带疏离的学者式谨慎。 “我只是个开书店的,偶尔看过几本杂书。”他避重就轻,“至于鉴定物品,不过是基于知识和经验的推测,当不得真。” “推测?”太宰治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能让异能特务科的坂口安吾连续熬夜写报告,让你的小店进入最高监控名单的‘推测’,可真是了不起呢。” 他抛出了这个信息,仔细观察着林秋言的反应。然而,他失望了。林秋言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惶恐或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更加幽暗了一些。 “官方机构的关注,并非我所愿。”林秋言淡淡地说,转身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拭柜台,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古董,“我只是想安静地经营这家小店。” “安静?”太宰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恐怕很难哦。毕竟,现在有个我们这边的成员,因为接触了某个‘不干净’的破烂,变得……不太像人了。整天喊着什么‘黑森林之母’、‘千子千孙’之类让人头皮发麻的话,肚子还胀得像要生出一窝小怪物一样。” 他的描述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诙谐,但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血腥而恐怖。他紧紧盯着林秋言,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林秋言擦拭柜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脑中的知识库已经因为“黑森林之母”这个词而自动关联到了莎布·尼古拉丝,那位孕育万千子嗣的森之黑山羊。与克苏鲁并非同一体系,但同样是宇宙中强大而不可名状的存在之一。港口Mafia的成员竟然试图沟通这位?真是无知者无畏。 “听起来像是某种……极端的精神妄想,结合了罕见的生理病变。”林秋言给出了一个符合世俗逻辑,却又隐含引导的答案,“或许应该寻求顶尖的医学专家,而不是来找一个书店老板。” “医学专家?”太宰治摊了摊手,表情无奈,“连与谢野医生都表示束手无策呢。那种东西,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的‘病’吧?”他再次逼近一步,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神锐利如刀,“所以,我才特地来邀请你,博学的书店老板。能不能请你……移步帮我们看看那个可怜的队员呢?说不定你‘偶尔看过的那几本杂书’里,正好有解决的办法?” 这是正式的邀请,也是直接的摊牌。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将林秋言推到了必须表态的位置。拒绝,意味着心中有鬼,或者缺乏能力,可能会引来港口Mafia更进一步的“关注”甚至强硬手段。接受,则意味着正式踏入这个漩涡,并将自己的“价值”暴露在更多人面前。 林秋言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头,平静地迎上太宰治审视的目光。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绷紧。沉默了几秒,他缓缓开口: “我无法保证能解决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而且,我对港口Mafia的据点,缺乏必要的安全感。” 太宰治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芒,他笑了起来:“放心好了,我不会带你去什么可怕的地方。而且,我会亲自‘保护’你的安全哦。”他特意加重了“保护”二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就当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对那些能让正常人发疯的‘知识’,可是很感兴趣呢。” 他的态度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秋言知道,这一步无法避免。他需要接触事件本身,获取第一手信息,评估这个世界的“污染”已经到了何种程度。同时,与太宰治这样的人物接触,虽然危险,但也可能成为一层暂时的“保护色”。 “既然如此,”林秋言放下软布,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可以去看看。但请记住,我只是一个提供参考意见的学者。” “当然,当然,学者先生。”太宰治笑容灿烂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车子就在外面,我们这就出发?毕竟,那位队员的状况,看起来可不太能等呢。” 林秋言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迈步向店外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只是出门进行一场普通的学术交流。 太宰治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在林秋言转身的瞬间稍稍收敛,鸢色的眼眸中沉淀下深思与更浓的兴趣。 “只是学者吗?” 太宰治在心中低语,“可没有哪个学者,在听到‘黑森林之母’这种词时,眼神会冷静得像在听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词解释……” 这场玩世不恭的邀请,正式拉开了林秋言深入横滨暗流舞台的序幕。书店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满室的沉寂与秘密暂时关在了身后,而前方,是未知的、弥漫着疯狂与危险的迷雾。 第6章 错位的门扉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远离港区核心、靠近偏僻海岸线的私人医疗设施外。这里表面上看像是一家安静的疗养院,实则由港口Mafia秘密控制,用于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特殊”情况。 太宰治领着林秋言穿过几条安静的、消毒水气味浓郁的走廊,沿途遇到的少数几名“医护人员”都沉默地向太宰治躬身行礼,眼神警惕地扫过林秋言,但没有任何人上前询问。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隔离门前停下。门上有红色的警示灯无声闪烁,旁边还有一个气密阀门,看起来更像某个生物实验室的入口。 “就是这里了哦,”太宰治语气轻松,仿佛在介绍一个旅游景点,“希望里面的景象不会吓到我们博学的书店老板。”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了气密阀,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一股更加浓烈、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涌出。那是之前仓库里甜腻血腥味的加强版,混合了更浓郁的**有机物的恶臭、某种刺鼻的化学消毒剂味道,以及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沼泽的、阴湿的霉味。这种气味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的胃部翻江倒海。 林秋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非因为不适,而是因为这气味本身蕴含的“信息”。他脑中的知识之海微微波动,迅速将气味成分与某些特定仪式的残留特性进行比对。 门内是一个被改造成临时隔离观察间的病房。墙壁、地板、天花板都覆盖着光滑易清洁的特殊材料,房间中央是一个被高强度透明树脂玻璃围起来的隔离舱。舱内,那个名为村山的异变体被特制的束缚带固定在病床上,但依旧在剧烈地挣扎,喉咙里持续发出那亵渎的“血母赞歌”,其腹部的蠕动更加明显,仿佛有什么东西急不可耐地想要降临。 几名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人员正在舱外操作着仪器,监测着各种生命体征(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生命体征的话),记录数据,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太宰治示意林秋言可以靠近观察。他自己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但那双鸢色的眼睛却锐利地锁定着林秋言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 林秋言没有立刻去看隔离舱内的村山,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放在房间角落的一个金属托盘。托盘里放着一些从现场带回的、未被完全销毁的仪式残留物——几截颜色暗沉、质地诡异的蜡烛头,一些烧焦的、无法辨认的植物根茎碎片,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仿佛混合了骨粉和粘土的粉末。 他的视线在这些物品上缓缓扫过,如同最精密的鉴定仪器。 “蜡烛,使用的是未经过纯化的深海底栖生物油脂混合了受孕雌性黑山羊的骨髓油,”林秋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在压抑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得有些突兀,“燃烧时会释放出能轻微干扰现实稳定性的波动,通常用于‘软化’维度界限。” 操作仪器的一名研究人员下意识地抬起头,隔着面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林秋言没有理会,目光转向那些植物碎片:“这些是曼陀罗根与某种蕨类植物的杂交变种,只生长在极度阴湿、不见天日且埋葬过大量尸骨的林地深处。其作用是作为‘信标’,放大持有者的精神波动,指向特定的‘目标’。” 太宰治微微眯起了眼睛。林秋言所说的内容,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民俗学或神秘学的范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确凿无疑的口吻。 最后,林秋言的视线落在了那撮灰白色粉末上,他甚至微微俯身,轻轻嗅了嗅(这个动作让旁边的研究人员差点惊呼出声),然后直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至于这个……是磨碎的钟乳石粉,混合了至少三种不同时期的人类胎盘的干燥粉末,以及……嗯,还有极少量教堂圣像的碎屑(必须是受过百年以上虔诚祈祷的)。这是一种非常……‘投机’的配方。” “投机?”太宰治适时地发问,引导着林秋言继续说下去。 “没错,”林秋言转过身,看向太宰治,也像是在对房间内所有竖着耳朵的人解释,“这个配方的目的,是试图强行撬开一扇‘门’。但它混淆了不同‘领域’的力量属性。深海生物油脂、黑山羊骨髓,指向的是‘丰穰与黑暗’的法则,属于那位‘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丝的领域。而圣像碎屑,其象征意义是‘秩序、信仰、神圣’,与前者在本质上截然相反,甚至互相冲突。” 他走到隔离舱前,隔着树脂玻璃,平静地注视着里面那扭曲、疯狂、不断赞颂着“血之母”的异变体。 “召唤者,或者说,这个仪式的设计者,显然是个半吊子。他或许从某些残缺的典籍里拼凑出了这个仪式,知道需要‘打开一扇门’来接触他所祈求的存在,获取力量或恩赐。但他搞错了一个最关键的步骤——” 林秋言抬起手,指尖虚点着隔离舱内的村山,尤其是他那异常膨大的腹部。 “——他弄错了‘门扉’的指向。”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房间内浑浊的空气。 “他使用的核心象征物、祷文(如果他有的话),可能都指向了莎布·尼古拉丝,祈求的是‘孕育’和‘增殖’的力量。然而,他在仪式中混入的,试图用来撬开‘门’的催化剂——那混合了圣像碎屑的粉末——其蕴含的秩序与神圣属性,与莎布·尼古拉丝代表的混沌与繁殖本质产生了剧烈的排斥。” “这种排斥,导致‘门’的坐标发生了严重的偏移。它没有正确地连接到‘森之黑山羊’所在的维度,而是……指向了一个错误的方向,一个更加混乱、更加不可名状、充满了纯粹扭曲生命力的‘间隙’或‘子宫’。” 林秋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村山的身体,看到了其内部正在发生的恐怖变化。 “所以,他召唤来的,并非莎布·尼古拉丝本体,甚至不是祂的直接子嗣,而是某个……被那错误坐标吸引过来的、存在于维度夹缝中的、贪婪而原始的‘繁殖概念’的具象化力量。这股力量回应了‘孕育’的祈求,但它理解的方式……更加直接,也更加可怕。”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它正在将他作为一个‘温床’,强行催生和孕育某种……基于他自身生命物质和那股外来力量结合而成的‘子嗣’。那些赞歌,不过是这股力量无意识散发的、扭曲的信息在他大脑中的反射。当‘孕育’完成,也就是他生命彻底耗尽,那些‘子嗣’破体而出之时。”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隔离舱内村山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狂热的赞歌,以及仪器发出的单调滴滴声。几名研究人员僵在原地,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与震撼。 太宰治缓缓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站直了身体。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审视。林秋言的解释,不仅完美契合了眼前这超乎常理的恐怖现象,更揭示其背后运作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则”。 这个男人,不仅仅是在“解释”,他更像是在“阅读”——阅读着仪式残留物中蕴含的信息,阅读着异变体所呈现出的“现象”,然后将它们翻译成可以理解的语言。 他看到的,是世界的另一套底层代码。 “那么,”太宰治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书店老板,按照你的‘知识’,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怎样才能……关上这扇‘错位的门’?” 第7章 真名与自毁 太宰治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压抑的隔离间内激起无形的涟漪。所有目光,无论是防护面罩后惊疑不定的,还是太宰治那锐利如刀的,都聚焦在了林秋言身上。 林秋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隔离舱内。村山的挣扎变得更加剧烈,束缚带深深勒进他异变的皮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膨大的腹部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表面的皮肤已被撑得近乎透明,其下蠕动的黑影轮廓愈发清晰,甚至能隐约看到多个尖锐的、试图撕扯内壁的突起。亵渎的赞歌音调陡然拔高,充满了痛苦与某种濒临极限的狂喜,仿佛献祭仪式已至**。 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腥臭几乎化为实质,带着一种令人心智摇荡的、原始生命力的压迫感。仪式的余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孕育”接近完成而变得更加狂暴。这个隔离间,乃至整个设施,都仿佛成了一个即将爆发的、扭曲生命的火山口。 “关闭它?”林秋言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那扇‘门’已经被错误的力量撑开,强行关闭的后果,可能是内部积累的能量瞬间释放,将这里夷为平地,或者……让那些未成熟的‘子嗣’以更不稳定的形态喷涌而出,污染更大范围。” 他的话让几名研究人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惊恐地看向那不断鼓动的腹部。 “那难道就看着它……‘生’出来吗?”一个研究人员忍不住颤声问道,光是说出那个词都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当然不。”林秋言的目光锐利起来,“既然无法从外部关闭错误的‘门’,那就从内部瓦解它赖以维持的‘规则’。” 他转向太宰治,眼神凝重:“需要一种更强力的、本质层面的‘干扰’,一种能覆盖甚至扭曲当前仪式核心逻辑的‘信息’。就像用一场海啸,去淹没一条泛滥的河流。” 太宰治立刻捕捉到了关键:“更强的‘信息’?比如?” 林秋言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他脑中的知识之海因他的意图而剧烈翻腾,无数禁忌的词语、真名、咒文如同黑暗中的磷火般闪烁。最终,一个选择浮出水面——最直接,也最危险。 “真名。”林秋言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那位被错误祈求的存在的……真名。”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兴趣与警惕:“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一个……足以在此刻产生共鸣的音节。”林秋言没有否认。使用真名是极其危险的双刃剑,尤其是在这种仪式力量激荡的环境下。这无异于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边点燃一支特殊的火炬,可能引爆,也可能以其独特的光芒暂时驱散黑暗。 “需要我做什么?”太宰治直接问道,他明白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在我念诵时,用你的【人间失格】接触我。”林秋言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指令,“不是持续无效化,而是在我念出最后一个音节的瞬间,触碰我。必须精准。” 太宰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利用【人间失格】在关键时刻强行切断林秋言与那真名可能产生的、超出控制的联系,防止他被反噬或被那存在的意志注意到。这是一种走在刀尖上的精确操作。 “有意思。”太宰治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气的弧度,“赌上我的技巧和你……嗯,‘知识’的准确性吗?我接受了。” 没有时间犹豫。隔离舱内,村山的腹部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声,一道细小的裂痕出现在那薄如蝉翼的皮肤上,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缓缓渗出。 林秋言深吸一口气,并非出于紧张,而是某种仪式性的准备。他向前一步,更靠近隔离舱,无视了那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疯狂景象与气息。他闭上双眼,并非逃避,而是为了更专注地引导脑中的知识。 他开始低声吟诵。那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音节扭曲、古老、充满了湿滑的摩擦感和深沉的喉音,仿佛来自生命诞生之初最黑暗的温床。这些音节本身就带着力量,它们在空中振动,与隔离舱内那股狂暴的繁殖力量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房间内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仪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乱跳,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研究人员们惊恐地捂住耳朵,那吟诵声并不响亮,却直刺灵魂深处,勾起生物最原始的、对黑暗森林与无尽繁殖的恐惧。 太宰治紧紧盯着林秋言,全身肌肉绷紧,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萦绕着【人间失格】的微光,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 林秋言的吟诵声调逐渐升高,节奏越来越快,仿佛在攀登一座无形的高峰。隔离舱内,村山的挣扎奇异地停止了,他仰着头,嘴巴张大到撕裂的程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在与那吟诵竞争着对某种关注的吸引。他腹部的裂痕越来越多,蠕动达到了顶峰—— 就是现在! 林秋言猛地睁开双眼,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生命的幻影在疯狂滋生又湮灭。他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为亵渎、最为核心的音节: “——Niggurath!” 当最后一个音节脱口而出的瞬间,整个空间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无边的、充满了极致丰穰与极致黑暗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汐般透过那错位的“门扉”,轰然降临于此地!它并非完整的意识,更像是一个巨大存在无意识投来的一瞥,但这一瞥所携带的信息洪流,已足以湮灭凡人的心智。 隔离舱内的村山,身体猛地弓起,然后剧烈抽搐。他腹部的皮肤在那真名力量的冲刷下,如同被投入强酸的薄膜般迅速溶解、剥落,露出了其内一团巨大、搏动、由无数纠缠的未成形器官、眼球、触须和口器组成的、难以名状的肉块集合体!那团血肉正在疯狂地吸收着真名带来的力量,试图完成最后的“诞生”。 然而,莎布·尼古拉丝的真名所代表的,是终极的、混沌的“孕育”法则。这股力量过于纯粹,过于庞大,远远超出了这个错误仪式所能承载的极限,也超出了那团强行催生出的血肉所能理解的范畴。 就像往一个即将涨破的气球里瞬间注入远超其容量的高压气体。 那团血肉集合体在极致的、扭曲的“生育”狂欢中,达到了存在的临界点。它内部的生命结构在疯狂增殖中失去了所有平衡与秩序,各种器官互相吞噬、挤压、变异…… 然后—— “噗——!” 并非爆炸,而是一种更加恶心、更加彻底的内爆与溶解。 那团血肉,连同作为温床的村山残余的身体,在一阵急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收缩与膨胀后,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般,瞬间坍缩、融化、分解成一滩不断冒着气泡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暗红与墨绿交织的粘稠浆液。浆液中,只剩下一些迅速被消融的碎骨和无法辨认的软组织残渣。 那亵渎的赞歌戛然而止。 弥漫在空气中的疯狂压迫感与甜腻腥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灯光稳定下来,仪器的警报声也逐一停止,只剩下代表生命体征的几条曲线彻底归于平直的、单调的长音。 隔离舱内,只剩下一片狼藉的、仿佛被强酸洗礼过的污秽,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林秋言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念诵真名,哪怕只是一个音节,并引导其力量,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一部分。 几乎在他念诵完毕、力量开始反噬的同一毫秒,太宰治的手掌精准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人间失格】的力量流过,如同最有效的净化剂,瞬间切断了那冥冥中可能缠绕上林秋言的、来自遥远黑暗森林的无形触须,将一切超自然的影响归于“无效”。 太宰治收回手,看着隔离舱内的景象,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林秋言,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世界之广阔与危险的凝重。 “真是……了不起的知识啊,书店老板。”他低声说道,语气复杂。 林秋言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他成功阻止了更糟的结果,但也再次确认了脑中知识的危险性。每一次使用,都是在与虎谋皮。 而这一次,他是在港口Mafia,以及太宰治面前,亲自演示了这锋利的“双刃剑”,究竟能造成何等景象。 第8章 群体噩梦 隔离间的混乱平息后,是冗长而压抑的收尾工作。港口Mafia的人员穿着最高级别的防护服,如同处理放射性污染物般,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隔离舱内那滩蕴含着未知危险的粘稠残骸。每一个步骤都在严格的监控和记录下进行,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林秋言以精神透支为由,婉拒了太宰治后续“深入交流”的邀请,由港口Mafia的车子送回了“藏梦阁”。太宰治没有强留,只是在他下车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今晚大概会做个好梦呢,老板。” 那语气中的微妙意味,林秋言自然听得懂。真名的力量,即便是余波,也绝非轻易能够消散。它会在聆听者的潜意识中留下烙印,尤其是在仪式力量尚未完全平息的环境下。 回到书店,熟悉的陈旧纸墨气息包裹而来,稍稍驱散了鼻腔里似乎依旧残留的甜腻腥臭。林秋言锁好店门,没有开灯,径直走上二楼的居所。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望着窗外横滨的夜景。 都市的霓虹如同虚假的星辰,试图驱散原始的黑暗,却更反衬出夜色深处潜藏的无尽未知。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中的知识之海,开始构筑精神防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源自莎布·尼古拉丝的真名力量,其关于“孕育”、“黑暗”、“森林”的意象,会如何侵蚀凡人的梦境。 他需要确保自己的心智壁垒足够坚固,能够过滤掉那些无意识的低语和幻象。这对于他而言,是一项必要且熟练的功课。 然而,对于其他听闻者,这注定是一个无眠且恐惧的夜晚。 --- 坂口安吾的梦境: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森林中。这里的树木没有叶子,只有扭曲盘绕、如同僵直触手般的黑色枝桠,伸向一片没有星辰的、压抑的暗红色天空。脚下是湿滑粘稠的黑色泥土,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发出咕叽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肥沃土壤、腐烂植物和某种温热血腥的气味,甜腻得令人窒息。他听到四面八方传来无数生物的嚎叫、呻吟、以及粘稠的蠕动声,仿佛有无数生命在黑暗中疯狂地□□、孕育、诞生又死亡。 他想跑,却发现身体沉重不堪。低头看去,黑色的泥土不知何时已缠绕上他的小腿,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正试图将他拉入地下。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压力,仿佛整个森林都是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巨大子宫,而他,不过是其中一颗微不足道的、即将被消化或排出的卵。 “秩序……报告……分析……”他试图用熟悉的词汇构建逻辑的堤坝,却发现那些词语在脑海中如同落入泥潭的石子,瞬间被无尽的黑暗与生命的喧嚣所吞没。一种原始的、对生殖与消亡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 太宰治的梦境: 他漂浮在一片温暖、黑暗、无声的液体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绝对的、包容一切的黑暗与寂静。起初,这感觉近乎安宁,仿佛回归了生命最初的形态,卸下了所有尘世的负担。 但很快,他察觉到不对。这黑暗并非空无,它充满了……存在。无数细微的、蠕动的、搏动的东西在他周围悬浮、生长、彼此融合又分离。他感觉自己仿佛也成了它们的一部分,他的意识在溶解,边界在模糊。 他试图动用【人间失格】,那能抹消一切异能的力量,在这里却如同石沉大海,找不到任何可以作用的目标。这黑暗的子宫本身,就是一种超越了“异能”概念的、更加本源的存在。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浩瀚无边的意念,关于繁殖,关于生长,关于无尽的诞生与吞噬。它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的生命法则。 在这法则面前,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清爽且充满朝气”的自杀,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死亡在这里并非终结,只是养分,是下一个生命形态的开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生”之粘稠与束缚的厌恶,以及更深层次的虚无感,淹没了他。 --- 参与现场的研究人员与守卫的梦境: 他们的梦境更加具象,也更加恐怖。他们再次回到了那个隔离间,但这一次,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变成了蠕动的、布满血管的肉壁。中央的隔离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缩舒张的、类似子宫口的器官。 从那器官中,涌出无数扭曲的、半成形的怪物,它们嘶吼着,互相撕咬,又不断融合成更大的、更不可名状的东西。而他们自己,则被黑色的、藤蔓般的触手缠绕,固定在肉壁上,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恐怖的生殖过程在眼前上演,感受着那生命洪流的冲击与恐吓。 有人在梦中疯狂尖叫,有人试图祈祷却发不出声音,有人则彻底放弃了抵抗,意识在无尽的恐怖中逐渐沉沦。 --- 这一夜,所有在隔离间内亲耳听到林秋言念诵出“Niggurath”这个音节的人,无论身份地位,无论意志强弱,都陷入了这相同主题、不同表现的群体噩梦之中。那真名的力量,如同一种精神病毒,利用仪式残留的“通道”,精准地感染了每一个在场的“宿主”。 当黎明终于艰难地撕破夜幕,阳光再次照进横滨时,异能特务科的宿舍、港口Mafia的安全屋、以及那间私人医疗设施的休息室内,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压抑的喘息和惊魂未定的坐起声。 每一个醒来的人,都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睡衣,瞳孔中残留着无法磨灭的恐惧。他们互相对视,无需言语,就从对方同样惊惶的眼神中确认了那噩梦的真实与共享。 坂口安吾坐在床边,手指颤抖地点燃了一支烟,试图用尼古丁来平复依旧剧烈的心跳。他面前的终端屏幕上,是关于昨夜事件初步报告的界面,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黑暗森林与黑色泥土的触感。“群体精神感染……信息残留效应……”他试图用术语来定义,却发现这些词汇苍白无力。 太宰治则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逐渐苏醒的城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黑暗子宫的寂静与蕴含的恐怖生命力,让他感到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厌倦。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被无形存在包裹、融化的错觉。“真是……糟糕透顶的梦啊。”他低声自语,鸢色的眼眸中却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林秋言……你究竟还能带来多少……‘惊喜’?” 而在“藏梦阁”二楼,林秋言平静地睁开了眼睛。他休息得不错,精神壁垒成功抵御了真名的余波。他起身,拉开窗帘,让晨光涌入。 他知道,经过这一夜,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异能特务科和港口Mafia,将不再仅仅把他视为一个“掌握特殊知识的情报源”,而是会真正意识到,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片知识领域,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极度危险的“异常现象”。 那场群体噩梦,就是一个最鲜明不过的警告。而这,正是他潜意识里所期望达到的效果——展现价值的同时,也彰显足以自保(乃至反噬)的威慑。 他走下楼梯,准备开启“藏梦阁”新的一天。门外的世界,因为昨夜那场无声的噩梦,而悄然绷紧了神经。而他,依旧是那个看似普通的书店老板,只是在这普通的表象之下,隐藏着足以让整个城市,乃至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