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大堂似乎安静了下来,心脏的跳动变得清晰,关小谢与席津、徐暮枳的交际也在混沌之中有过一瞬间模糊的记忆。
余榆的视线迅速退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对徐暮枳的身影有过清晰的大脑成像。
席津原是山东人,为爱来的榆市。今年毕业,工作刚落在电视台,与徐暮枳有短暂共事的机会。
同上回见面没差,开朗的大男孩,一坐下,整张桌子都闹热起来。
余榆在这一派热闹中,默默倒了杯茶水,然后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地推送到徐暮枳手边。
像只试探示好的猫儿。
关小谢见了,怪异地哎了一声,赶紧将自己的杯子一点点推过来,眨巴着眼讨好地问道:“鱼鱼,只有小叔有吗?”
快给我也来一杯呀鱼鱼~
关小谢此举略有异常,满桌人忽而都顿了声,纷纷看向余榆。
徐暮枳的目光也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脸上。
余榆霎时如芒在背。
关小谢这人说话有点名堂,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别有用心。现在好了,要么就一碗水端平挨个倒水,要么就默认自己偏心只给徐暮枳特殊待遇。
仓促间余榆飞快瞄了徐暮枳一眼,却发现对方正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好似他也好奇那个答案。
心口的位置早已锣鼓喧天。
生平最是坦然无畏的余榆,那一刻却不知为何,竟慌不择路得下意识想隐瞒。
她反应很快,众人好奇看来后没几秒的功夫,她便将水壶往桌上一放,脱口道:“尊老爱幼你懂不懂?”
徐暮枳:“……”
男生神色略垮,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桌上紧绷气氛倏然断裂,大家轰地笑成一片。
余榆说完话后反应过来自己得罪了人,抿了一口茶水,眼珠子却不敢再直视他。
他轻嗤,什么都没说,移开了眼。
接而手伸向口袋里,从中掏出一把红彤彤的牛奶糖,扔在了桌上。
哗啦哗啦哗啦。
那架势就跟过年哄小孩儿似的。
“年轻人们吃糖吧。”徐暮枳语调散漫,却带着刀子似的点着某人:“老叔叔请客,多吃点。”
余榆盯着那堆旺仔糖,眼睛都直了。
“又是旺仔糖啊?”徐新桐咋舌:“小叔,它上辈子救过你的命吧?”
“随便买的。”
有时候外出采访会碰上小孩儿,他习惯放几颗糖在兜里随时准备着。可这些解释却来不及说出口,就被对面的徐新桐嘁了一声。
“随便?这么多年,我就从来就没见你买过旺仔之外的糖。这哪里是随便,分明是挚爱。你跟这旺仔糖有什么渊源吧?”
一听这话,席津也立马附和。
大学同窗四年,唯一从他身上见过的零食,就只有这旺仔牛奶糖。可席津很少见他吃过,多是放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若不是今天徐新桐顺口一提,席津也不会意识到这么个寻常到毫无存在感的小东西,居然贯穿了徐暮枳整个大学生涯,可谓痴情。
话题瞬间打开。
两个话痨外加一个关小谢,一来一回,聊得火热。
徐暮枳没稀得搭理这两人。
徐新桐捏爆糖纸,发出嘭的一声。她嚼着奶糖,说:“小叔,爷爷前两天来跟我打听你有没有女朋友?要是没有,给你介绍呢。是他棋友的女儿,也在北京上大学,玩音乐的,特别飒爽的美女。我替你看过了,姐姐人挺好的,放心吧。”
说着,爪子又伸向桌上剩余的糖,徐新桐又苦口婆心劝道:“你别嫌我啰嗦,爷爷么,现在对你无非不就是操心工作和……”
徐暮枳终于耐心尽失,眉心一蹙,伸手去夺:“不吃还我。”
废话那么多。
“吃吃吃吃……哎你这人真是!”
徐新桐没好气拍开他的手,总算住了嘴。
徐新桐心中腹诽着徐暮枳是个“臭盐蛋”,一扭头,又看见旁边正闷头喝着红糖水等待菜熟的余榆。
不知为何,她今日在饭桌安静得出奇。
“鱼,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
余榆瓮声瓮气:“话。”
徐新桐:“?”
奇奇怪怪。
徐新桐不死心,又凑上去贴脸:“宝贝儿你知道我今天逛谷子店,开盲盒的时候就剩三个,我心想着摆出来卖肯定是整套的,关小谢买了前面几个,都没中,然后我干脆all in。你猜怎么着?买到了!最好看的那几个都是我的!!”
余榆:“那你和阿凡提一样聪明。”
徐新桐:“……”
余榆若是铁了心想让话题结束的时候旁人是奈何不得的,徐新桐知道她的厉害,悄悄冲她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问她:臭鱼你怎么啦?!
余榆却没回答,只捞起锅中浮起来的肉丸子。
红汤底里寂寥得没多少肉菜。方才下锅时,她趁大家都聊着天,往清汤底里多拨了几粒。谁知动筷后才发现,徐暮枳似乎对这没什么兴趣。又或者说,他好像对火锅重口类的东西,都没太大**。
从小长在苏地的人,口味偏淡偏甜,再如何入乡随俗,也拗不过从小养成的习性,不喜辛辣刺激也正常。
只是话又说回来……
徐暮枳刚大学毕业考上研究生,年纪轻轻正是大有作为时,相什么亲相什么亲相什么亲?
肉丸被放在嘴里嚼得烂如稀泥,以往最喜欢的东西,今天竟然有些食之无味。
今日不是周一,加之徐暮枳第一天报到,非正式上岗,是以晚饭后毋需再返回电视台。但席津这个已经正式上岗的人却得苦兮兮地回工位加班加点。
饭吃到一半,席津便起身告辞。走时行色匆匆,却不忘给他们这一桌子学生结个账。
席津一离开,徐暮枳自然就坐得远了些。
余榆眼巴巴地瞧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男生,偶尔佯装无意地一眼扫过去,又总是见他笑。
顶上的灯光投射下来,映衬得男生眼里星碎点点,像泛着涟漪的湖水。
小叔真乃绝色。
听说电视台对出镜记者有一定的颜值要求,形象利落正派的人相对更容易从中得到提升机会。
余榆想了想,觉得徐暮枳这张脸如若上镜,一定很有观众缘。
那那顿饭吃得心情七上八下,结束时已临近八点。
徐暮枳脚上的伤还没好,骑不了车,好在也没几步路,打算就这么慢慢步行回家。
那厢关小谢粘人,非得送徐新桐回家,将她摁在自行车后座,载着人就扬长而去。
余榆来不及叫停,刚到口边的建议愣是咽了下去。
她慢吞吞地扶好车,又慢吞吞地上座。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徐暮枳一个人孤零零地瘸着腿在大街上慢慢走的萧条场景。
心中生出些许异样。
接着,下定决心似的,她回过头,对着不远处的人道——
“小叔,上来吧!”
“我带你回家。”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含着令人难以忽略的坚定与安全感。
徐暮枳身形略顿,转过头来。
余榆干脆一鼓作气,骑到他身边停下,仰首笑了笑:“这段路虽然不算远,但走起来总还是要些体力的,腿伤万一又严重了怎么办?”
她害怕他拒绝自己,又赶紧补充道:“你放心,老余最胖的时候我都能带着他骑公园呢,你也没问题的。”
稀奇事儿。
徐暮枳抬眸,头一回正色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
没受过半点社会侵蚀的眼睛,清清亮亮的,还带着点天真无畏。不笑时瞧人,眼睛如同一只机灵的小鹿,笑时,便十分容易弯成一条流畅的弧线。
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事事独立不求人,就算自己那粗心的侄女一溜烟跑了人,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终究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儿,以前都这么过的。
可今日,冒出个一面之缘的小姑娘为他驻了足,体贴地将这些小事想了个周全。
在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余榆暗自攥紧了车把手,提心吊胆地幻想着他拒绝自己时的各种说辞。
她鲜少主动邀请人做什么事,这要是被拒绝了,会不会很丢脸?
到时候要如何收场挽尊?说一句“我开玩笑的”?算了,那样更傻了……
终于。
她看见他身形动了动。
却是眉头一挑,慢悠悠地说道:“谢了。老叔叔心系晚辈,怎么能让你一小孩儿出力?”
“……”
这么记仇,天蝎座的吧。
余榆难得窘了一下:“小叔我错了……”
口吻已经带着些讨饶的意味。
徐暮枳哂笑。
小姑娘不禁逗,真好玩。
要是再这么不依不饶下去,免不得叫人以为是他过分欺负人。
到底还是没忍心,说了实话:“这个时候车来人往最高峰,我怎么敢让你带人上路?”
高建路这一带是榆市最大商业中心之一,交通复杂,又是晚上七八点正值娱乐高峰时,他总不能盲目信任小朋友的一面之词,草率地把两人的安全都搭上去。
“那……那我陪你吧。”余榆点了点头,赶紧跳下车,将车挪在一旁:“晚上吃太多,正好消消食……走吧。”
那模样,是铁了心地要陪他。
其实多出个人陪着说说话聊聊天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妹妹。
徐暮枳收回眼,唇角轻翘,轻笑两声后,眸中缓缓漾出几许温意。
什么都没说,转了身往前走去。
那速度很慢,就是在等着她追上去。
余榆见状,心中一喜,推着自行车噌噌几下就追上了前。
还是那条路,还是他们俩。
虽他们总从其他人嘴里听说彼此,但严格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不过还好,他们之间没有余榆想象中那样词穷。徐暮枳的职业素养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冷场地频繁交流。他进退有度,她紧随其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契合程度不错,哪怕他们差了六岁。
“桐桐的笔记本上偶尔会出现一个叫做「鱼鱼」的人,鲈鱼的鱼……是你吗?”徐暮枳问道。
“嗯,”余榆藏了私心,有意强调:“我的小名就叫「鱼鱼」,和本名同音。”
说到这里,她特意重复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李书华女士说过,念她这个名字时,总会嘟起嘴。喜爱她的人会将它反复挂在嘴边调侃回味,不喜欢她的人,就会恼火于她这个念起来充满爱意的唇形。
余榆。
鱼鱼。
我叫余榆哦。
“喜欢周杰伦?”她听见他又问道。
余榆有些意外,也有点惊喜:“小叔怎么知道?”
“桐桐以前拜托我替她买过专辑,从北京邮寄给她,说是要送给她的鱼。”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徐新桐口中那个“鱼”是个什么情况,也没多问,孤身外出,在天寒地冻的北京城里绕了两三天,最后在一家偏僻的书店里买下了最后一张实体专辑。准时寄到榆市的时候,徐新桐当晚就致电给他,说她的鱼特别特别特别喜欢,我们都爱您噢小叔。
徐暮枳彼时没往心里去,如今再去回想这些事,竟碰撞出些许微妙。
他还记得,那张专辑叫《十二新作》。
一张在数字音乐快速兴起的时代,却让他几乎跑遍了北京所有书店、唱片店的实体CD。
余榆只知道那张专辑是徐新桐千辛万苦废了一番心力才送到他的面前。可没成想,竟是他买来的。
等着红绿灯时,她有空放开了自行车,双手交握,脑袋一歪,像迪士尼的小公主:“那你开心吗小叔?你参与了一个小姑娘和她的杰伦人生最重大的时刻,以后我都会记得您、感谢您、爱戴您~”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慢慢走出最繁华拥挤的路段,树林丛遮挡住路灯与霓虹灯牌,只依稀氤氲出几缕模糊的五彩光亮。不远处露天的广场上坐着几桌吃火锅的人,他们划着拳,欢呼又吆喝,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背景音。
这么耍宝的话,换成徐新桐早不知被损了十万八千里。可那天徐暮枳一转头,看见小姑娘亮晶晶的大眼睛,忽然就有些心软。
他哼笑了一声,伸出手,替她撑住歪歪斜斜的自行车:“所以呢,杰伦又能为我实现什么愿望呢?”
对方的话藏着隐约的玩笑,语气中掺着几分漫不经意的懒散。还是昨日那样,只是瞧她一个小姑娘,故意拿话茬揶揄她引导她,调和二人的可能冷场的气氛。
而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余榆想,恐怕自己不论回答什么,他都有办法接上,叫她面子上好过。
可她不愿这样被动。
前方绿灯亮了。
“杰伦不能,但阿拉丁能。”
余榆从他手中将自行车接过来,与他一起并肩走在流水一般的马路人群:“明天周一,小叔正式实习到岗,余榆祝小叔明天旗开得胜,未来更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天知道,这句话已用尽了她贫瘠而虚无的词汇库。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旁边的树丛角落里便响起一声清脆的:“喵呜——”
有只流浪的小猫躲在底下。喵得恰到好处,仿佛赞同余榆,与她一并为他加油助威。
徐暮枳被逗,低促地笑起来。
那笑声听着有些挠耳朵,痒。
于是余榆也跟着笑了。
藏匿在夜色中的唇角有明显上扬的痕迹,她悄悄地望向他,不住地看向他,仿佛要从他愉悦的脸色中提取出一缕属于自己的颜色来。
半个小时的光阴倏而一晃,一段路总有走到尽头时。
徐新桐的家在另一栋楼,分别时,余榆紧握着手机,看着徐暮枳忐忐忑忑,欲言又止。
“小叔——”
咱俩加个微信吧。
“嗯?”
对方的视线扫了过来,余榆莫名一怂,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明天早上我想吃学校门口的香菇瘦肉粥,你替我转告桐桐,人多,记得早点。”
“行。”
到这里好像就没必要再停留了。
余榆懊恼自己怎的突然怂了,可箭已离弦,不得不同他告别。
她磨磨蹭蹭地转身往楼道里走。刚没走两步,就听见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世界刹那间亮了。
余榆嗖一下就回了头。
她看见他缓缓踱步上来,眸色略有恳切:“徐新桐闹,有时候老联系不上,咱俩加个微信行吗?”
那意思很明显,余榆却求之不得:“行啊。”
说完掏出手机,与他交换微信。
生怕他后悔。
过程很顺利。
那时候的微信界面不如□□丰富多彩,虽几乎已经普及,但在学生群体里,依然是不常用的社交软件。许多人尚且还未注册,但余榆追求新奇,去年就注册了账号。
徐新桐当时还说,身边没什么人玩微信,注册了估计也是“闲置”。
而现在。
余榆看着他们加上好友后的对话框,无比庆幸自己提前拥有了一个微信账号。
他的名字很简单。
xmz。
头像应是他曾经外采时拍下的某一瞬间。
山河万景,是日落后才特有的蓝调时刻。
她给他的备注是“AAA徐暮枳”。
她把他存在自己好友列表里,感觉整个列表都变得熠熠生辉,有意思起来。
回到家里,灯火通明,饭菜异常飘香。厨房里是李书华女士忙碌的身影,见到她,喊了声:“乖乖,待会儿给你爸送夜宵去,他今晚又要值班,辛苦得很。”
余榆哼着歌,飞快地脱了鞋,钻进房间之前留下一句:“好!那你做好了马上叫我,让老余吃新鲜热乎的!”
没想到平日里使唤起来要死要活的逆子,今天竟然这么积极热情。
李书华握着锅铲愣了一下,怪异地回头看去。
余榆进了房间后便锁了门。
咔哒一声,书桌那盏小暖灯被打开。
暖色光亮霎时充盈少女的整个房间。书桌上有与徐新桐笑容绚烂的大头照、酷酷的杰伦明信片、专辑海报封面。书架上放置着一排徐新桐按着她脑袋买的越前龙马的手办,正对的墙上那块黑色洞板附着柯南钥匙扣、龙马徽章,以及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小玩偶。
这些元素件堆砌在一块,弄得整个房间密密麻麻,热热闹闹。
余榆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与徐暮枳的聊天对话框,哪怕上面空空如也。
那本言情小说也还在挎包里。
旁边玻璃窗外的榆树顶晃晃悠悠。
风欲静而树不止。
想起刚刚在楼下,他叫了她的名字。
——YuYu。
温磁、低沉,带着淡淡的柔。
好听得很。
可也不知道到底叫的是余榆,还是鱼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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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