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回信》 第1章 chapter 01 2025.11.27 文|傅祁多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 二0一四那年,高建路还没有被拆迁。 新高考制度尚且刚在浙沪普及,沿江一带的榆市批次靠后尚未启动,只在这传闻中庆幸自己还好赶在改革之前考上高中。 六月暑期将至,太阳热火朝天地灼晒着每一个考生的屁股。大马路上安静出奇,榆市的最大商圈平日最闹热,这两天却连汽笛都短促。 警察家属院就坐落在这条主干道背后的一条小巷子里。往下五百米不到,就是余爸工作的辖区派出所。 高考这段时间余警官执勤,李女士监考,两人都顾不上余榆。午休时分,她躺在自己的小窝里,闻着楼上的清幽茉莉花香昏昏欲睡。 口渴。 好想吃老冰棍,大布丁也行啊…… 她闭着眼叹了口气,在继续躺平与下楼去买根冰棍之间反复横跳纠结了几个世纪后,依然没琢磨出名堂。 手机倒是比身体先一步有了动静。 余榆幽幽睁眼。 是徐新桐打来的。 她按下接通键,刚接通,徐新桐无语的咆哮声便传过来:“鱼!帮我去派出所接下我小叔!他奶奶的腿断了!” 风风火火一席话惊天动地,余榆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好半晌,愣是没想明白,她小叔奶奶腿断了与这通电话到底有什么关联。 最后呆呆发出一个单音:“……啊?” 徐新桐:“啊!” 那边键盘声敲得噼里啪啦:“石路桥菜市场那边不是出了名的打黑称么,结果让他碰上了。神经病啊!菜市场打点黑称多稀奇啊,而且榆市这群泼皮爷子们什么尿性还不知道啊?非得斗嘴叫板,这下好了吧,被一群菜老板举着扁担追着砍,最后赔了手机还折了腿,牛逼!” 听到这里,余榆终于醒了醒神。 小叔? 是徐新桐的那位小叔么? 她缓缓爬起身。 据说是徐家爷爷已故战友的孙子,虽说是“小叔”,但年龄上,也就是大一些的哥哥,只姓氏相同,辈分较高。 徐爷爷当年将这小叔领回来时,余榆还没搬来这里。后来上了初中,才被接到父母身边同住,恰好彼时他考上大学,每逢寒暑假归家,余榆都得回乡下陪奶奶,一来二去,也就一直没能见着这位传说中的“小叔”。 但大抵是成绩优异、外形出挑、头脑机灵的孩子通常更招长辈喜爱,余榆对此一直有所听闻。 小区院子里一堆叔叔阿姨,不论是学校上班的,还是医院、派出所,几乎人人都对这小叔多有褒奖。就连不常夸人以严厉出名的李女士也时不时在余榆面前念叨——“这孩子不简单,为人处世瞧着就与其他同龄人不一样,今后啊,必然前途无量。” 如斯盛名,更何况耳畔还有个徐新桐三天两头地听她摆道自己小叔的光辉事迹。 说她小叔北大新闻系,笔杆子堪比三军,写的文章上过报社,也上过某省教育局官方网站,那叫一个文采斐然,直击肺腑。 说她小叔特高特帅,性子活络,特招女孩子喜欢,以前上大学放暑假,还有姑娘追到家中来过; 还说她小叔是个学习特牛掰的人,别看他成天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照样不耽误人学年排名第一,优先入党,拿国家奖学金。 她小叔她小叔她小叔…… 余榆掰着手指都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的——“我家小叔叔”。好似全天下就她小叔最帅最优秀,旁的男生再好都入不了徐大小姐的眼。 可传说中的小叔,就是薛定谔的小叔。 为此余榆没少揶揄她,皱着鼻子拿腔捏调地模仿: 咦哟,我的小叔不得了~ 徐新桐果然就被气得瞪大了眼,放下狠话:“余榆!你见了我小叔迟早会后悔!等着吧你!!” 余榆不以为然,这么久以来,也只把这事儿当作消遣的乐子。 她认为自己同这小叔没什么缘分,好几次都没能碰上面,今后学业繁重早出晚归,恐怕更是难。 但没想到,小叔今年竟然提前回了榆市。 更匪夷所思的是,这小叔一回来就闯祸,进了局子还断了腿。 那边的徐新桐的吐槽声还在耳畔一个劲儿响。 “我爸上班,让我去接他。可我特么现在关小谢家里打游戏呢……我靠我靠!关小谢!准备开团了!……我回家一趟得一个多小时了,反正你在家,你帮我去领人,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嗷!” 说完急吼吼的就要挂断。 余榆脑子一梗,急得说话都结巴了:“可……可我不认识你小叔。” “噢!他好认得很!” 手机那边开始传来了关小谢的怒吼,战况激烈。 余榆等着话,握紧了手机。 三秒后,徐新桐从这片紧锣密鼓的团战中艰难回应道: “人群里最帅最狗的那个就是!” 话音一落就断了线。 同时给她发来了派出所地址。 派出所是距离高建路二十分钟路程的另一辖区葵由湾。 余榆只好换上简单T恤牛仔,顶着六月绚烂的太阳一路走到葵由湾。 派出所大门口底下有几棵排列齐整的桂树与大黄葛树,今天天热,叶片绿油得反光,笼罩得白色长方小砖隐隐泛青。 门口值岗的那位年轻民警叔叔认得她,疑惑地瞧了她几眼,还以为小姑娘受了欺负,瞪着眼问道:“余榆?你怎么来了?!” 余榆一瞧架势就知道对方误会,赶紧摇头,说自己来这儿帮忙接个人。 “噢,接人啊……接的人话在那边。” 民警松了口气,指了指她身后:“是那哥们儿吧?你认得他?这哥们儿好口才啊,舌战群雄,一个人单挑拍板五六个壮汉。远哥他们到的时候啊,现场鸡飞狗跳的,愣是不见他服软,胆子真大……” 余榆转身去。 两位警官从她身侧匆匆而过,挡住了视线。 她晃了晃眼,视线一时间凌乱混沌。等片刻后再次聚焦,她定睛而去。 对面的公示墙上陈列着近五年来优秀民警的信息,个个穿警服戴警帽,正义凛然成一排。而那一排排红不棱登的荣誉之下,却松松垮垮地坐着个极不着调的少年。 他正在休憩,脑袋后仰,抵着后面的公示墙,双腿大喇喇地随意放着,其中一只脚踝红肿,有简单处理的痕迹。 男生身上穿着件灰不溜秋的T恤,牛仔裤是当下最流行的黑色破洞款。T恤领口那块儿因为男生过于随性的姿势露出一截白皙皮肤,凸起的美人骨若隐若现。 那东倒西歪的做派在庄严的派出所里,格外显眼。 可余榆慢慢就撑开了眼。 那一年,中国社会对帅哥的审美停留在了“花美男”“小鲜肉”一词。大街小巷的文具店、零食摊都售卖着那些画着深邃眼线的韩流帅哥。 余榆很少关注这些事情。但如果主流审美偏柔性美男,那么她完全确定,眼前男生的长相,与这主流截然相反。 那是很周正的长相,轮廓凌厉浓烈,骨子里却透着舒朗与懒散劲儿,人群一眼出挑。 鬼使神差间,她挪动步子,向他走去。 视野一寸一寸拉进,仿佛电影里由远及近的运镜,男生深邃的眉目也在眼前一点点清晰生动。 她语文差劲儿,但记得有个词,叫「剑眉星目」。 周围的同龄的男生里,要么是哗众取宠闹腾得不行,要么安静内敛说话声都十分轻浅。 似乎少有这种气质利落得近乎锋利的男生。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曾经徐新桐如一只骄傲的孔雀,将那份刊登过他文章的报纸摆在她跟前炫耀时,她扫了一眼那篇文末落下的署名—— 徐暮枳。 一个文气到与他汪洋恣肆的文风做派全然相悖的名字。 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在沾了泥的休闲鞋前堪堪停下。 男生即使小憩也是略皱眉头,神态隐约透着不耐。余榆常年受老余的教导,识人辨物总比一般人更灵敏。她直觉眼前这人,不好惹。 挠挠头,最后屈膝,小心翼翼半蹲在他跟前。 耳畔世界混沌,片刻不得安宁。 徐暮枳一睁开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小姑娘干干净净,白皙的脖子修长端方,脊背挺而单薄,静静蹲在那里,像只软绵绵的小兔子,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见他醒了,冲他甜甜一笑,葡萄一样的水灵眼睛乖得不行: “请问,你是徐新桐的小叔吗?” 我来啦! 是发过的试读版,所以连更两章。 一个酸涩萌甜的暗恋故事,主调还是轻松愉快的~ 考虑到看这本的会有本地的,所以有些地名啊店名啊都做了特殊处理,也会有很多信息交叉互换,主要是防止大家看了出戏,所以有些描写和场景不必考究[抱抱] 更新时间暂定晚上十点,不更的话会公告。 大家看文要开心~ ———[比心]下一本《边野》求收藏[狗头叼玫瑰]——— 边旌这人,皮囊好得绝尘,性子却骄烈难驯。师兄师姐私底下老开玩笑,说这世上恐难能有人叫他服软。 直到那天。 师门聚餐,这个一贯出门只随便套件T恤,顶着蓬松乱顶,单挎个背包,懒懒散散毫无形象地赶到实验室的人,那天竟然抓了个三七分背头,穿着件贼青春的杏仁白工装卫衣,帅出天际得同他们去吃一顿均价仅50一人的普通火锅。 师兄师姐大跌眼镜,不明所以。 然而答案就在落座的半小时后。 他们忽然就看见边旌起了身,走到旁边的桌停下,开口时声音跟中了毒似的,乖得不行。 “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两张桌子,十来个人,鸦雀无声。 只他,目中无人,把自己手机缓缓推了过去,厚颜无耻:“那就加个微信吧,姐姐。” 师兄师姐眼尖,认出那姑娘是学院程教授的女儿。旁边坐着的,正是程教授看好的“女婿”。 对方已经被边旌气得脸色铁青。 师兄师姐震惊,吃了个爆炸大西瓜。 -- 边旌很早之前就遇见了程迎书。 听说程迎书有心仪的对象那天,边旌脸臭出一里地。谁知懊恼不过几小时,一转头,就在某家酒店外看见了程迎书的那位暗恋对象。 与他并肩走进去的人却并不是程迎书。 边旌的脸色霎时转晴。 从那以后,贴脸挑衅,疯狂掠夺。 -- 有人在爱里缄默不语,如海底鲸鱼,沉睡两万里; 有人却举起盛大旌旗,向世界宣告,他要狂烈爱你。 * 淡定理智&野痞悍马 年龄差三/男二上位/男女主均狠人 * #只要锄头埋得好,哪有墙角挖不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chapter 01 第2章 chapter 02 男生漂亮的瞳孔在阳光下透出清亮的琥珀底色。余榆蹲在地上矮他一截,他垂眸下瞧,眼皮沉压,眼尾却微微上挑。这模样会显得他整张脸英气又秀气。 他瞧她的眼中全是陌生的惘然。很明显,他不认识她,只是因为“徐新桐”这个名字对她多看了一眼。 她噢了一声,想起要自我介绍:“我是徐新桐的朋友,我叫余榆。” 徐暮枳凝滞一瞬。 眼前这个这姑娘一如他对榆市这种南方城市姑娘的惯有印象——水灵、小巧、精致,身上有股淡而静的书卷气。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身边许多人来去匆匆混乱了他的记忆。他只依稀记得“余榆”这个名字似乎在徐家的饭桌上出现过。可那是什么时候?提起她时说的又是哪件事?徐暮枳细细追寻,却发现毫无头绪,连自己那时干了什么都模糊斑驳。 他动了动,坐直了身,双手往后一撑打算站起来,随口问道:“桐桐呢?” “她打……”余榆嘴比脑子快,立马意识到不对,声线一颤,硬生生转了道弯:“……听数学作业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徐暮枳瞥她一眼。 余榆心虚,也跟着他一并站起。 两道身形晃动,高低差刹那间迅速易位。男生实际高出她整整一个头,此番身影覆下,压迫感便直直袭来。 她下意识后退。 心神慌乱间抬起头,飞快瞥他一眼,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 他眉骨偏高,眼睛很容易有阴影覆盖,似笑非笑地看着人时,竟同李书华女士老爱看的琼瑶男主们的眼睛如出一辙。 显然,他识破了她拙劣的谎言与演技,却心照不宣地顺着她的台阶走了下来。 余榆脸皮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那感觉像极了杰瑞鼠被汤姆猫追杀,窒息得无处可逃。 她低声清了清嗓,像只偷摸的杰瑞小老鼠。 她是想询问那条断了的腿以此转移话题,哪知对方却什么都没说,只冲她招了招手,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余榆愣了一下神,还没从窘迫中回过神来,一声沉痛的嚎叫便从派出所外直击而来—— “暮儿!暮儿!!哎哟喂,我的心肝儿爷爷唉,怎么这么不小心呐?!快快快,让我看看……” 眼瞧着一位与徐暮枳同龄的男生急吼吼地闯进视线,满脸焦急,夸张地叫唤着引来满堂人怪异的目光。 见到此人,徐暮枳眉心骤然一拧。 那男生毫无察觉,义无反顾地向徐暮枳扑过去,看清他的腿后,惊呼道:“呀!你蹄儿咋肿了!!” 听见这话,徐暮枳蓄积了一整晚的怒意顷刻间爆发,等对方靠近查看,狠狠一脚干脆利落地踹过去:“死去吧你!” 这一脚掺杂无数恩怨,腿风惊人,余榆眼睁睁瞧着那男生被踹到丝滑地偏了道,捂着屁股在原地嗷嗷叫。 她哑然地张了张口,默默吞回了那句话。 受伤的脚支撑着身体,徐暮枳踹完人身形晃了晃,涌上来的后劲儿疼得他呲牙咧嘴,等彻底回了神,拉着余榆就往外走。 席津揉着屁股赶紧追上来,还不忘谄媚地搀扶着徐暮枳:“暮儿,暮儿!哥错了,真错了!昨儿好不容易跟我家彦彦和好,兄弟这**的确实没功夫看手机,真没看见!可我这不是早上醒过来看见消息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么,你原谅哥!哥真心不容易……” 说话间三个人便已经走到马路边。 余榆听着席津叽里呱啦一通解释,算是弄明白了这场乌龙。 大抵是不愿被徐爷爷他们知道自己进了局子,联系了自己榆市的哥们儿。哪知这哥们儿不靠谱,上演了一出见色忘义,害他一个人蹲在局子里苦苦等了一夜,最后实在熬不住,这才联系了徐爸。 伤势也不严重。 就崴了脚,破了点皮,警察叔叔给他简单料理过,用不着上医院。 就是这祸事儿已经败露,偏巧此时最没用的那个又姗姗来迟。 啥也没捞到。 徐暮枳心口窝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想发难,一扭头,却突然注意到身旁还站了个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守在他手边,望着他们俩。 不吵不闹的。 他顿了顿,抬手看时间,已过午时。 懒得理会席津花言巧语,徐暮枳问道:“饿不饿?请你吃饭。” 余榆摇头:“不用了……” “别客气。”徐暮枳一把逮住好奇凑过来的席津,收了戾气,冲她笑了笑:“小叔不花钱,让狗请客。” 席津:“……?” -- 林妈馄饨是余榆和徐新桐最爱光临的小店。 店铺面积不大,但横亘在高建路商圈的主干道上,生意常年爆火。他家出餐流程特别简单,新鲜的小馄炖下锅几分钟就能熟,直接盛进提前熬制好的鲜掉眉毛的豆芽汤底,从点餐到出锅上餐不过五分钟左右,好吃、也便利。 余榆拿了小碗,放一勺特制鲜椒酱,几颗小葱花,拿豆芽汤底轻轻一拌,混着特制的鲜嫩肉馅入口——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人能点上一斤,连汤带水地吃个干净。 可今天她却只要了十五个。 徐暮枳原是江浙人士,吃辣不比余榆,于是将一罐鲜椒酱全摆她跟前,一边搅拌馄饨等温度凉却,一边百无聊赖地听席津碎碎念。 “你不知道,彦彦这段时间跟我闹成啥了?打不赢骂不过,哥们儿我啊,成天以泪洗面。这榆市的姑娘可真够泼辣的,当年谈的时候一口一个小乖宝,现在呢?脸一翻,哎!我就是个猪!” 说着,席津凑近徐暮枳,拿胳膊肘顶了顶他,眼里尽是促狭:“有时候我老想,你徐暮枳将来要碰上这么厉害的姑娘,保准比我更重色轻友。你什么人,我可最清楚了。” 徐暮枳:“……” 眼见着此人眼风逐渐凌厉,席津赶紧大大咧咧地搂住他肩膀,转移话题盘问起正事儿。 徐暮枳这回能惹出这事儿,追根究底,其实也不过是想上那边的老式蛋糕铺里买点鸡蛋糕和南瓜饼。 徐爷爷就爱吃那家的糕点。以前腿脚方便的时候老上那处下棋溜达,回来的时候就会捎上一袋。这家里人都知道。 徐暮枳当年是被徐爷爷亲自从灵堂前带回的榆市,这么个狂妄不羁不轻易服软的性子,却唯在徐爷爷跟前乖顺服帖,堪称模范子孙。昨天他特意跑去石路桥,谁知道鸡蛋糕没买着,倒是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把自己送进了局子里。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民事纠纷向来如此,只是这么一闹,城管大队和市场监管部门是彻底盯上那块了,听说准备划进重点巡逻地带。 徐暮枳这个人今后在石路桥这块,铁定被露头秒。 也算是名震石路桥菜市场了。 席津笑得肩膀震耸不停,他拍拍徐暮枳后背:“哎,我现在特想知道,你出门的时候看没看黄历?有没有看见那上面明晃晃的提示——「今日不宜进局子」啊!徐~大~侠~” 徐暮枳觑了席津一眼。 这厮笑得前俯后仰,眼尾褶子都炸开了花。 念着还有旁人在场,他忍了一口气,瞥开眼,视线落在对面不声不吭吃东西的小姑娘。 方才打过招呼后她便再没了声,来店铺的路上他同席津周旋,好几回他都惊觉自己身侧无人,以为自己弄丢了这小妹妹。等他急急一回眸,却发现她就在身后,虽略有磕绊吃力,但始终紧紧跟着,愣是没吭一声。 小姑娘安静得毫无存在感,此刻也依然静悄,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馄饨。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甚至可以用虔诚一词形容,目光专注,每回都满满一口包住,不沾半点汤汁。 想必食物一定会在她的口下得到最体面的尊重。 应是比徐新桐那疯丫头温顺好说话些。 正这么想着,忽地,眼前吃着饭的小姑娘睫毛如同蝴蝶扑翅一般轻轻颤了两下。 徐暮枳定睛,慢慢的,瞧见她吃饭的动作也莫名开始变得心不在焉。接着,那双睫毛轻轻掀起,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抬了起来。 带着怯怯的试探,小鹿似的。 他半撑着脑袋,未动,垂眸。 二人目光就这么触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比起方才派出所的交汇,现在的空间相对更加私密、窄小,小到她轻易一抬眼,就撞进了他的眼里。 像冬雪稍霁时的薄阳,不灼热,却足够澄明。 分明她是抓他包的人,可两人碰上的第一秒,却是她强压慌乱,故作自然地、慢慢地飘走视线。 一副心虚样,倒显得他多出几分理直气壮。 余榆埋头奋斗着自己碗里的馄饨,可余光里这人似乎并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 她头更低了。 他到底在看什么呀…… 她无意识地往嘴里送着馄饨,吃完最后那个,又无措地一口一口地吸着汤汁。汤汁烫口,最后竟呛红了耳朵。 正是没头绪间,身侧一道嘲笑插缝而入,彻底解救了余榆—— 徐暮枳被转移了注意。 他睨向了旁边那个笑不停的傻子。 一夜折腾,没休息好,自然也没什么胃口,他见状,拨了拨碗中的馄饨,凉凉地扯起一抹笑,掏出手机,点开同彦彦的对话框:“昨儿席津抽了整整一包烟你知道……” “吗”字还没出口,旁边便闪来一道黑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席津抽烟,彦彦喊打。 众所周知的规矩了。 席津收回大门牙,微笑回应徐暮枳:“好哥哥~你不说,我也不说,成交,行么?” 徐暮枳扯了一抹假笑。 那天直到分开席津都没让徐暮枳再碰手机。后来他打车去见彦彦,临行前坐在车里,手抬至嘴边,由左向右冲徐暮枳划拉了个“手撕拉链”的动作,然后乖巧点头笑,以示忠诚。 黄色出租车绝尘而去。 这里与家属院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只是两人需得走人行地下通道,今日徐暮枳行动不便,愣是走了半个小时。 但余榆却可以慢悠悠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几乎没什么话,只两侧摆文具零食摊的小贩高声笑谈,横穿在二人之间。 她偷瞄着旁边的男生。 身形颀长,高大俊挺,衣架子似的将身上普通T恤裤子撑得别有风味。说实话这样形象出挑的男生平日里走在路上怎么都得招人眼,可此刻,帅哥一瘸一拐地上楼下梯,连背影都带着几分狼狈与落魄。 这与徐新桐口中的伟岸形象简直大相径庭。 好在徐暮枳是个闲不住的,他嫌闷得慌,随口问起她:“妹妹今年高几了?” 应说她与徐新桐同辈,他叫她一声“侄女”也不为过。可大概是不熟悉难以启齿,临时换了“妹妹”这个不出错的大众称呼。 余榆静了一瞬,立马回答:“高一。” “哪个学校?” “一中,和桐桐一个班。” 徐暮枳颔首,眼里染了点笑:“那挺好。” 他没有太大的探知欲,问话时也多有漫不经心,仿佛只为说个话解个闷,答案是什么倒无关紧要。 余榆也听出来了。 她咬了咬牙,以前最不爱主动的人,今天却破天荒地偏头,问他道:“小叔叔呢?听说是八中的?” 其实她知道,毕竟老听院子里的叔叔阿姨们讲。 徐暮枳却没察觉异样:“嗯,就在你们学校附近。” “怎么今年提前回来了呢?” “爷爷今年身体不好,正好毕业季也没什么事儿,想回来多陪陪。” 余榆轻噢,绞尽脑汁地想话题,继续问道:“那毕业了准备留在北京工作么?” 问到这里,徐暮枳总算是提了个神,反应过来了。 余警官和李老师感情好,家庭氛围也轻松和谐,教育上更是松弛有度,这种环境里养出来的姑娘精神富足、分寸得当,就好比此刻,顶着那张青涩稚嫩的脸蛋,其实内心里住着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 他莫名笑了一下:“嗯,中央电视台听过吗?” 一听央台大名,余榆没忍住,立刻小声哇了出来。 全国人民谁没听过央台呀? 她没想到这位小叔叔竟这样厉害,刚一毕业就能闯进央台实习,难怪李女士赞不绝口。就说李女士瞧得上眼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余榆眼睛亮晶晶的,充满膜拜地点了头。 结果下一秒,对方轻飘飘的声音便落下来:“不是那个哦。” “……” 笑容登时僵住,一口闷气突然就堵在了胸口。 旁边人得逞后,低促地笑起来,她却被戏弄到噎了好半晌。 难以想象这么个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的人,当年高考竟是全市文科前一百。到底是运气爆表,还是说江浙一带的教育放到榆市本就是降维打击? 余榆想了想,觉得都很有理。 真幼稚。 她心中腹诽着,却沉住气,大脑飞快运转:“那太遗憾了,不过我很容易就信了这个谎话,说明我还是认可小叔叔有这个实力的。就算现在没进央台,那也一定是迟早的事,对吗?” 以德报怨,一招封喉。 体面人。 这次换徐暮枳噎住。 他轻啧,所谓“温柔刀,要人命”,小姑娘这好言好语三两句,反衬得他的行径不够厚道了。 看着温温静静,竟是把硬骨头。 徐暮枳嘴角噙着点笑,轻咬了咬唇,颇有些吃瘪的意味。 “余、榆?” 半晌后,他忽然出声,确认着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低磁干净的嗓音有着恰到好处的温意,将她一点点包裹。 余榆心头一跳,点了头。 “哪个榆?”他继续追问道。 “榆市的榆。” “名字挺好。” 他依然随口说着,与她并肩而行,慢慢步出了通道。 但这次的语调却认真了许多。 这次,他是细细问清了她的姓名,详细到是哪个字、哪个音节——与方才漫不经意的解闷聊天模式截然相反。 淡淡的喜悦一点点渗入心里,把人的一颗心都膨胀得轻飘飘、喜滋滋。 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新奇。 尤其在余榆意识到,他是想要记住自己时。 余警官:将门无犬女,当我老余家吃素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chapter 02 第3章 chapter 03 次早八点余榆便被徐新桐从家里薅出来吃早饭。 巷子口开早餐铺子的张阿姨就住徐新桐那栋楼,见到是她们,笑眯眯地打了两声招呼。 徐新桐照旧要了一碗面条,替余榆要了一碗馄饨,等待的间隙,从隔壁弄来一碗咸豆花。 酱醋辣油与咸菜葱花洒在新鲜的嫩豆花上,一搅拌,香气逼人。但这是徐新桐最喜欢的口味,余榆并不喜欢。她喜欢甜的,就一勺白糖下去,又香又滑,好过咸豆花一堆佐料,都掩盖了豆香的本质。 豆花此刻温温热热正好,徐新桐低头呼啦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听说了吗?今年高考题可难,那数学大题好像创新了,好多人没答上来呢。” 余榆听后,立马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开始搜寻高考题,道:“一中呢?也有很多吗?” “有,我认得高三的学姐,说今年数学难得要命。我也上网看了,确实很灵活,得多动动脑子。语文就挺简单,选择题不刁钻的,一眼就能瞧出答案,估计语文分值差别不大……” 余榆此时正好看完题型,她没注意徐新桐的唠叨,只瞧着题型眉头一松,自顾自道:“放心吧,数学简单得很,万变不离其宗,琢磨琢磨就出答案了,不过这个语文要小心,很难哦。” 徐新桐:“……” 这么多年,徐新桐始终没想明白,李书华阿姨好歹是一中语文课主任,职称也在中级,余叔叔虽说是警察,可当年据说也是文科类别考进的警校,夫妻二人强强联手,怎么会生出余榆这么个极端的理科霸主文科废物?她这名字里的“榆”是榆木疙瘩的榆吧? 徐新桐咂咂嘴,又问:“关小谢晚上约咱们吃火锅,去不去?” “去!” 余榆说:“这次喝CoCo吧,避风塘喝太多了。” “行,那我让关小谢买。” 余榆抬头:“他又输给你了?” 徐新桐眉头一挑,竖起大拇指往半空一扬:“姐们儿赢了奶茶,还不忘带上你一个,够爱你吧?” 关小谢家里开连锁酒店,一周的零用便抵过余榆三个月的可怜费,可谓是挥金如土壕气万丈。徐新桐脑子灵光性格活泛,偶尔口舌之争占据上风故意“敲诈”关小谢,有好事也都会顾念着余榆。关小谢甘之如饴,乐呵呵地跑前跑后替她张罗。 余榆都这样蹭了多少次吃喝了? 她嘀咕了句:“关小爷倒是对你言听计从。” 这时候面条馄饨上来了,热腾腾、香喷喷。 余榆混着汤汁咬开馄饨,突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问道:“你以前都睡到日上三竿的,今天怎么突然要来吃早饭?” 徐新桐吸溜着面条,无奈摆摆头:“被吵醒的。” “爷爷今天早上听说徐暮枳闯祸还进局子,当场就给狠揍了一顿。我爷爷训人那架势你还不知道吗?年轻时候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老兵,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徐暮枳刚起床就被揍得喵喵叫啦!” “然后我就被吵醒了。” 徐新桐笑容很假,她无奈道:“最后想了想,干脆起床吃个早饭,晚点去图书馆看会儿书了,再吃个火锅去,美美的一天~” 余榆听得心不在焉,被刚出锅的馄饨烫了舌头,她吃痛,捂着嘴,忙乱时仿佛才有了勇气顺势问出:“那小叔呢?起这么早,怎么不和你一起吃早饭?” “他?爷爷趁着他保研这段时间得空,把他塞进电视台里实习去了。今天第一天,早报道去了。” 难怪大清早就不见人。 不愧是电视台,大周末还上班,劳模。 徐新桐这时凑近来,一脸神秘莫测:“见着我小叔了?” 余榆点头。 “是不是很帅,没骗你吧?” 余榆脑海里立马就浮现出昨日那张脸,意外的清晰无比。 她揣着点小心思,再次策略性点头。 徐新桐得了夸,喜滋滋地昂头,好似自己也这样光荣:“是吧!我小叔这个人呢,虽然平时很狗,但正经起来,还是像个人的。” 比起以前总骂徐暮枳“臭狗蛋”,这种话在徐新桐嘴里算得上大好话了。可惜余榆听不出半点夸奖。 “对了,小叔是本校保研吗?” “对啊。” 余榆又问:“电视台实习不轻松,那小叔这是要在榆市待过暑假才走?” “应该吧,本来就不算电视台正式工,大概是等着导师那边一召唤,就回京了。” 话虽如此,也有好几个月呢。 好几个月呢。 两人大快朵颐地解决完早餐,徐新桐骑车去图书馆,余榆跟在她后面,两只脚蹬着踏板,整个人迎风扬起,带着一丝莫名的欢悦。 她歪头去问徐新桐:“我家李女士今年得带高三,暑假我能常去你家蹭一段时间饭吗?” “来呗!我爷爷巴不得多看看你。”徐新桐仰头笑道:“正好我小叔也在,这个暑假,我家饭桌子可热闹咯~” 徐新桐最喜欢热闹。 人一多,就亢奋,仿佛这辈子的夙愿就是扎根在繁华地带。 余榆两只脚又用力蹬了两下。 自行车被她弄得叮叮两声,格外清脆悦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欢快什么。 今日是高考的第二天,也就是最后一天,这意味着假期即将告罄,换做平时,她定要与徐新桐抱头痛嚎一场才罢休。 去图书馆的路大概有半小时的骑程,早上下过一阵雨后又升温,这会儿地面半干半湿,马路边扬尘却少了许多,空气清明,漂浮着青草土香。 两人抵达后,瞧见早候在图书馆大门口的关小谢。 关小谢见到她们俩,抬手挥了挥,笑得与阳光一样灿烂,直直迎着徐新桐走了上去。 余榆撇开眼。 不用想就知道关小谢是冲着徐新桐来的。果不其然,没走两步身子便偏向徐新桐。 正好徐新桐手机来了消息,一面低头回应,一面应付关小谢这个话痨。 关小谢碎嘴子说个不停,问东问西,瞻前顾后地同余榆、徐新桐说话。这种时候余榆才不会搭理他,他的目标在徐新桐,余榆说什么都白费。 她只会嗯嗯啊啊地频繁回应,表面态度瞧着热情极了,但其实那两只耳朵凿通了道,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徐新桐回完消息,眉头舒展,忽然堵话:“晚上你不用请客了,我小叔也来。” 旁边的余榆唰一下就抬起了头。 关小谢知道这位小叔在徐新桐心里的地位,无所谓地耸耸肩:“你小叔不就是我小叔么,来了一道请呗。” 关爷大气! 徐新桐却白他一眼,往图书馆里走去:“我小叔是那等爱蹭饭的人吗?起开!” 关小谢赶紧抬脚,跟在徐新桐身后:“行吧行吧,小叔不爱蹭,我爱蹭啊,嘿嘿嘿嘿……” 余榆也跑到徐新桐身边去,她兴致勃勃地问道:“小叔怎么也要来?” 徐新桐哪里看得见余榆眼睛里冒着异样的光彩?她想了想,说:“他刚发消息约我吃饭,我想着就顺路一道呗,就咱们附近那家的火锅店,常去的。” 确定了他要来,余榆的唇角便抑不住地扬起来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湿润透净,像一轮水汪汪的月亮,特别好看。 她语调轻扬:“那我要点香菜肉丸、鱼籽虾滑、水晶牛肉。” 关小谢一秒跟:“还有鲜毛肚、鱿鱼、滑肉片、卤鸡爪。” 余榆:“再来份郡花、肥牛……唉还有什么来着?” 徐新桐等了半晌也没等着,憋不住道:“蛋炒饭!蛋炒饭!” “对!” “哎对对对对……” 三只饕餮回回必点菜品,全荤盛宴,素不得一星半点。 刚踩进图书馆大厅,余榆习惯性往口袋里掏了掏,却扑了个空。她微怔,又伸向另一侧口袋,还是空空如也。 她最后翻找着自己的帆布包,发现还真没带。 “桐桐,我去外面买包纸巾,你们先去。” 徐新桐比了个“ok”手势:“三楼等你。” 余榆颔首,转身跑出图书馆。 马路对面就有个小书铺,铺子外面摆着一台小小的玻璃零售台。零售台里卖着香烟与口香糖,还有余榆需要的纸巾。 她向老板要了一包纸巾,等待的空隙,随意瞥了一眼旁边外摆的书摊。 书摊上都是青春读物,当下最热销的各类杂志与年轻人最喜爱的读物,以及言情小说。 余榆很少看言情小说。 李老师想培养她的文科思维,从小便为她塑造了一层很厚的“文学壁垒”,以至于她家中的书架几乎都是历史社科、文学散文、人物传记的书籍,什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21世纪资本论》《看不见的森林》,以及《民法典》《毛爷爷精选》全集,诸如此类。 余榆被洗脑得十分成功,在此之前,从未动过念头接触这类读物。可那天不知是怎么的,余榆着了魔一般,走过去,拿起了那本书。 名字还挺厉害。 叫《被绝色小叔肆意宠》。 这书名取得过于直白,特吸引人,就余榆那“一穷二白”的文学品味而言,恰好通俗易晓,浅白自然。 不过书嘛,就是得看着不累。词汇过于精繁反而显得冗杂,白描笔法才是文学之首。 这是余榆此前每次看书偷懒打瞌睡时,给自己找到的“慰藉”。 于是她很是心安理得地拿在手里翻阅起来。 哪知,第一页就留住了她。 书页上赫然写着—— 【夜色似水,树影婆娑。 别墅二楼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房间内,男女痴缠一团。霍暨的莽撞险些让淼淼折了月要身,她玉葱般的十指无力却无助地攀附着男人后颈,宽阔的肩膀如同一座山,将她死死按在柔软床笫。 “小叔,我错了……” 女孩儿轻媚的声音缭绕在耳畔,终于是开始求饶了,白嫩嫩的肌肤上淤青交错,竟有种妖冶的风情。 男人闻言,动作稍歇,粗粝指腹一点点划过女孩细腻的脸颊,那上面些微的泪水令他顿了顿。他眼眸雾霭沉沉,藏着歇斯底里的疯,他又狠狠捏起女孩的下颚,声音早已嘶哑。 “你记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你是我的女人,明白吗?!” 男人说到最后,眼尾泛红,竟有些莫名发狠。】 “……” 余榆瞪大了眼。 好厉害的文字! 她啧啧称奇,看得心口一阵激荡。 又往后翻了翻,看到某一瞬,竟莫名代入—— 一双飞扬且极具侵略性的眼睛登时浮现在她眼前,同昨日相似,带着点笑,像一只揣着坏心思随时要作弄人的狐狸。 余榆一个激灵,吓得飞快合上了书。 “老板,我要这本!” 说完,她掏出一张十元纸币,万分爽快地按在了玻璃柜台上。 余榆(叉腰):怎么啦!我就是喜欢土哒! 土暮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chapter 03 第4章 chapter 04 疯了。 余榆你一定是疯了。 这要是被你家李老师发现,一顿竹笋炒肉丝都算轻的。 虽这么想着,将那本小说装进自己帆布包时,余榆还是获得了一种叛逆后的满足与欣慰感。 图书馆里很安静,早上十点左右就已落座了不少人。 余榆在窗边位置找到了徐新桐和关小谢,将手中三瓶水分发后,拿出包里的奥数习题册。余光瞥见那本花哨的小说封面时,顿了顿。 “鱼,你看了吗?唐丝雨在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秀自己家的猫呢。”徐新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拿着手机贴在余榆耳边,听上去有些浮夸:“我的天哪,这角度、这姿势,谁看不出她其实是想发自拍啊。班里这群捧她的男生都是脑残吧?” 唐丝雨是班里的艺体生,人缘好,跳舞好看唱歌也好听。听说以前春节还上过榆市电视台表演节目,那段录像刚开学的时候就被班里人传阅了遍,后来慢慢地年级上也传开了,大伙儿便都知道她们高一三班有个叫做唐丝雨的小明星。 小公主一样的女生,招同学、老师喜欢,重大演出时也总能瞧见她的身影。可这样众星捧月的姑娘,就一点败兴:老爱与徐新桐较劲儿。 徐新桐刚开始挺费解,想过从自身找原因,可后来好几次小组讨论里被唐丝雨微妙针对抢了话后,两眼一翻,也懒得追究因果了,直接一棍子下去打出个结论——脑壳浆子没摇匀的女的,风油精喝多了。 余榆自然晓得两人的恩怨,闻言后,也凑过去瞟了一眼。 唐丝雨那张漂亮干净的脸蛋与猫咪一齐怼在手机屏幕上。猫咪是布偶猫,眼尾上挑,毛茸茸的可爱,好奇地张望着手机屏,而唐丝雨穿着家居棉衫,披着一头柔顺的发,躲在猫猫身后,发丝遮挡了半张脸,凸显出特别娇小精致的五官。 猫好看,人更无辜清纯。 便显得配上来的那句话更加微妙: 【给你们看看我家的喵~】 【差点摁不住呀,费了好大力气哈哈哈哈哈哈】 班里好几个大大咧咧的男生都围着唐丝雨逗玩,你一言我一语,嗔怒笑骂间,几十条消息就这么顶了上去。 徐新桐服了班里这群脑髓被吸干的直男,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过多关注群中的自嗨,嘲笑过后手机一扔,又继续干自己的事儿去。 图书馆一直有人低声交谈讨论。 余榆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签字笔在指尖转得飞快,即将落在地面时,又被食指反向一勾,稳稳抓牢在掌心。 笔尖飞快流动,公式与验算很快铺满整张草稿纸。 余榆思维活,擅几何,若入了神,板凳一坐便是一下午。那攻苦食淡穷幽极微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被李书华摁在桌前看书写作时,抓耳挠腮如坐针毡。 这天中午时分三人一齐上外边吃了顿饭,吃完后徐新桐却突然说想去逛谷子店看看龙马周边。 问及余榆时,她顿了一下,想想还是算了。 她没有徐新桐那样狂热的少女英雄主义,对二次元许多动漫过目即忘,算不上爱好。 于是三人分开。 徐新桐领着关小谢,余榆留在图书馆等他们回来。 可那天直到下午四点也不见他们回。 余榆望着夕阳叹口气,两人估计是逛着逛着,就去了其他的地方。 你又被那两个不仁不义的江东鼠辈抛弃了噢余榆~ 这时候的阳光最热烈,金黄色的粒子透过落地窗跳跃到余榆身边,斜斜的一条,笼罩住地面。 面前有自己解了半天的题,推翻了无数次,实在想不出眉目。余榆挠了挠眉心,短暂思索后,干脆算了。 想不出了就干点儿别的再回头来想,思维反而更清晰。 酝酿效应,余警官教的。 他说这是正儿八经的心理效应。 好在余榆也不是个爱为难自己的,这番说放弃就放弃,开始着手收拾起自己的一摊书和笔。 周末马路人多车也多,一路窝窝囊囊地慢骑到天街与徐新桐会合时,正好是下午五点。 也正是这时候才想起,他们还有一个小时就能见面了。 心脏有细小电流快速划过。 余榆把车停在路边,开始有了某种隐隐的期待。 甩了甩挎包,蹦蹦跳跳地跟在徐新桐和关小谢身后。 其实从昨天起,余榆便开始好奇起他的一切。 她有暗自懊恼自己从前听得不认真,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到如今,也只知那一星半点的碎片信息。 她知道徐暮枳是江苏人,那一带的教育优于榆市,所以当初高考才能一骑绝尘龙门点额。即使徐新桐常说徐暮枳高三那年是如何挑灯夜读焚膏继晷,努力刻苦程度不比旁人少半点。 她还知道他是烈士遗属,是当初徐爷爷千里迢迢地赶到江苏,把他带回了这里。据说刚来的时候他的话特别少,人也瘦得不行,徐爷爷费了许多心思开导,是真心疼爱着这个遗孤。 记忆最深刻的小插曲就是他小时候被送去学过拳击,因为机灵却好胜,一路压着对方拳打脚踢,愣是给对面一七八岁的同龄男孩儿揍得心态崩溃,趴在地上嗷嗷哭。 除此之外,其他许多事她都记得模模糊糊不大确定。 余榆轻啧。 还是找个合适的时间再试探试探徐新桐吧?她老爱炫耀徐暮枳,肯定一探一个准。 同朋友在一起时间消磨得很快。临到点的时候徐新桐带着他们抵达约定的餐厅。 是一家藏在主道马路后的社区火锅,陈设半旧不新,老居民回头客却十分多。 进了店落了座,将平时最爱的那些全都一个不落地选上。不过今天有徐暮枳,红汤锅底得换成鸳鸯的。这家清汤底味道好,和其他家那味精汤底不一样,鲜。徐暮枳肯定喜欢。 余榆拿着菜单接过笔,刷刷一顿勾选,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然而刚选好菜品,正要递出笔给徐新桐参考时,对面那两人却拌起嘴来。 不知为的什么事儿,不过也不重要,多半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次数多了,余榆连八卦旁听都没了兴趣。 啪的一声。 是徐新桐一巴掌怒拍在面前的桌子上。 她横眉冷道:“关小谢,你特么给脸不要脸是吧?!” 瞧着架势,是又要开战了。 菜品都是以前常点的,余榆也不给他们了,递还了菜单后,习惯性地戴上耳机,顺畅地点开音乐软件,找到自己心爱的杰伦专辑。 音乐响起,世界瞬间变得平和起来。 放的是《印第安老斑鸠》。 十年前的曲,在杰伦的歌单里不算特别热门,甚至明快欢脱的音调显得些许怪异。 但在此刻,却愣是将这怪异荒诞衬出几分诙谐。 “沙漠之中怎么会有泥鳅 话说完飞过一直海鸥 大峡谷的风呼啸而过 是谁说没有” 那两人的吵架声越来越大了。 余榆使劲儿塞了塞耳机,妄图世界再清静一点,而这个动作令杰伦的歌声在耳里更加清晰。 “有一条热昏头的响尾蛇 无力地躺在干枯的河 在等待雨季来临表沼泽 灰狼啃食着水鹿的头 秃鹰盘旋死盯着腐肉” 争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徐新桐已经不满足于最开始的斗嘴,她开始上手,死死掐着关小谢的脖子僵持不下。关小谢疼得直咧嘴,两人开始互骂,互揭老底。 她骂他裤子开过档,他嘴她某天早上大小眼。 耳机里歌声依然不停地唱: “草原上两只敌对野牛 在远方决斗——” 余榆听得眉心突突直跳,她艰难移开眼,又摸了摸肚子,叹口气。 做题冥想所消耗的热量简直不亚于慢跑运动两小时。 “在一处被废弃的白蚁丘 站着一只饿昏的老斑鸠……” 余榆:“……” 气得直接切了这歌。 很快,耳机里又放起Owl City《the Saltwater Room》。 明亮清澈的前奏顺畅滑进,听得人气顺许多。 音效元素顺次进场加入,层层交叠,轻轻灵灵地跳跃在耳膜与大脑,将闪烁梦幻的节奏徐徐推进。 余榆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那半沸不沸的汤锅,等待的空隙,有些走神。 待女歌手治愈的声线突然破土而出时,她微微抬眸,随意一瞥,就从面前壁装镜的倒映中看见了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人。 高挑挺拔的男孩子正与自己的好友席津勾肩搭背地边走边说话。 比起上次的懒散,这回整洁体面许多。头发也认真打理过,干净清爽得像颗柠檬。 男生的步履飞快,平稳穿过厅堂,余榆很快看清了他的神色。 他在笑。 笑的时候卧蚕浮起,漂亮的双眼皮如同一把缓缓舒展的折扇,眸子清亮,没掺任何浑浊的杂质。 耳机里音乐还在继续。 余榆定定地瞧着,发现自己的心脏竟在随着音乐旋律而跳动。 ——“All my islands have sunk in the deep.” ——我的栖身之所已经坠入深渊。 她怔了怔,倏地一下收回眼。 余光瞥见自己身侧那个空位。 其实若今日没有席津,这张四方木桌恰好容满。但正是因为那帅帅的大好人席津,此刻这桌上必然有两个人会凑到同一位置。 她希望徐暮枳坐在她旁边那个空位,最好是临着她这一边。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 余榆甚至也觉得自己那股因为期待而略起的紧张悸动也多了些莫名其妙。 这时徐新桐发现了徐暮枳,立马断掉同关小谢的争执,雀跃地招呼着自己最崇拜的小叔。 耳朵听见了席津同他们礼貌问好的声音。 愈来愈近,脚步也愈来愈清晰。 余榆正要回头,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香却在某一刻骤然侵袭她的嗅觉。 它比预想来得更快,如同天降一般笼罩包裹住余榆,格外浓烈、清晰。 她指尖顿住,心脏似乎悬停了一瞬。 而下一刻,徐暮枳弯了身,落坐在了那个空位。 余榆心头一跳,定住了目光—— 她瞧见席津要与他并肩而坐,于是他微微挪身。 移向了靠近她的那一侧。 这章来个24小时红包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chapter 04 第5章 chapter 05 嘈杂的大堂似乎安静了下来,心脏的跳动变得清晰,关小谢与席津、徐暮枳的交际也在混沌之中有过一瞬间模糊的记忆。 余榆的视线迅速退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对徐暮枳的身影有过清晰的大脑成像。 席津原是山东人,为爱来的榆市。今年毕业,工作刚落在电视台,与徐暮枳有短暂共事的机会。 同上回见面没差,开朗的大男孩,一坐下,整张桌子都闹热起来。 余榆在这一派热闹中,默默倒了杯茶水,然后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地推送到徐暮枳手边。 像只试探示好的猫儿。 关小谢见了,怪异地哎了一声,赶紧将自己的杯子一点点推过来,眨巴着眼讨好地问道:“鱼鱼,只有小叔有吗?” 快给我也来一杯呀鱼鱼~ 关小谢此举略有异常,满桌人忽而都顿了声,纷纷看向余榆。 徐暮枳的目光也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脸上。 余榆霎时如芒在背。 关小谢这人说话有点名堂,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别有用心。现在好了,要么就一碗水端平挨个倒水,要么就默认自己偏心只给徐暮枳特殊待遇。 仓促间余榆飞快瞄了徐暮枳一眼,却发现对方正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好似他也好奇那个答案。 心口的位置早已锣鼓喧天。 生平最是坦然无畏的余榆,那一刻却不知为何,竟慌不择路得下意识想隐瞒。 她反应很快,众人好奇看来后没几秒的功夫,她便将水壶往桌上一放,脱口道:“尊老爱幼你懂不懂?” 徐暮枳:“……” 男生神色略垮,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桌上紧绷气氛倏然断裂,大家轰地笑成一片。 余榆说完话后反应过来自己得罪了人,抿了一口茶水,眼珠子却不敢再直视他。 他轻嗤,什么都没说,移开了眼。 接而手伸向口袋里,从中掏出一把红彤彤的牛奶糖,扔在了桌上。 哗啦哗啦哗啦。 那架势就跟过年哄小孩儿似的。 “年轻人们吃糖吧。”徐暮枳语调散漫,却带着刀子似的点着某人:“老叔叔请客,多吃点。” 余榆盯着那堆旺仔糖,眼睛都直了。 “又是旺仔糖啊?”徐新桐咋舌:“小叔,它上辈子救过你的命吧?” “随便买的。” 有时候外出采访会碰上小孩儿,他习惯放几颗糖在兜里随时准备着。可这些解释却来不及说出口,就被对面的徐新桐嘁了一声。 “随便?这么多年,我就从来就没见你买过旺仔之外的糖。这哪里是随便,分明是挚爱。你跟这旺仔糖有什么渊源吧?” 一听这话,席津也立马附和。 大学同窗四年,唯一从他身上见过的零食,就只有这旺仔牛奶糖。可席津很少见他吃过,多是放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若不是今天徐新桐顺口一提,席津也不会意识到这么个寻常到毫无存在感的小东西,居然贯穿了徐暮枳整个大学生涯,可谓痴情。 话题瞬间打开。 两个话痨外加一个关小谢,一来一回,聊得火热。 徐暮枳没稀得搭理这两人。 徐新桐捏爆糖纸,发出嘭的一声。她嚼着奶糖,说:“小叔,爷爷前两天来跟我打听你有没有女朋友?要是没有,给你介绍呢。是他棋友的女儿,也在北京上大学,玩音乐的,特别飒爽的美女。我替你看过了,姐姐人挺好的,放心吧。” 说着,爪子又伸向桌上剩余的糖,徐新桐又苦口婆心劝道:“你别嫌我啰嗦,爷爷么,现在对你无非不就是操心工作和……” 徐暮枳终于耐心尽失,眉心一蹙,伸手去夺:“不吃还我。” 废话那么多。 “吃吃吃吃……哎你这人真是!” 徐新桐没好气拍开他的手,总算住了嘴。 徐新桐心中腹诽着徐暮枳是个“臭盐蛋”,一扭头,又看见旁边正闷头喝着红糖水等待菜熟的余榆。 不知为何,她今日在饭桌安静得出奇。 “鱼,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 余榆瓮声瓮气:“话。” 徐新桐:“?” 奇奇怪怪。 徐新桐不死心,又凑上去贴脸:“宝贝儿你知道我今天逛谷子店,开盲盒的时候就剩三个,我心想着摆出来卖肯定是整套的,关小谢买了前面几个,都没中,然后我干脆all in。你猜怎么着?买到了!最好看的那几个都是我的!!” 余榆:“那你和阿凡提一样聪明。” 徐新桐:“……” 余榆若是铁了心想让话题结束的时候旁人是奈何不得的,徐新桐知道她的厉害,悄悄冲她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问她:臭鱼你怎么啦?! 余榆却没回答,只捞起锅中浮起来的肉丸子。 红汤底里寂寥得没多少肉菜。方才下锅时,她趁大家都聊着天,往清汤底里多拨了几粒。谁知动筷后才发现,徐暮枳似乎对这没什么兴趣。又或者说,他好像对火锅重口类的东西,都没太大**。 从小长在苏地的人,口味偏淡偏甜,再如何入乡随俗,也拗不过从小养成的习性,不喜辛辣刺激也正常。 只是话又说回来…… 徐暮枳刚大学毕业考上研究生,年纪轻轻正是大有作为时,相什么亲相什么亲相什么亲? 肉丸被放在嘴里嚼得烂如稀泥,以往最喜欢的东西,今天竟然有些食之无味。 今日不是周一,加之徐暮枳第一天报到,非正式上岗,是以晚饭后毋需再返回电视台。但席津这个已经正式上岗的人却得苦兮兮地回工位加班加点。 饭吃到一半,席津便起身告辞。走时行色匆匆,却不忘给他们这一桌子学生结个账。 席津一离开,徐暮枳自然就坐得远了些。 余榆眼巴巴地瞧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男生,偶尔佯装无意地一眼扫过去,又总是见他笑。 顶上的灯光投射下来,映衬得男生眼里星碎点点,像泛着涟漪的湖水。 小叔真乃绝色。 听说电视台对出镜记者有一定的颜值要求,形象利落正派的人相对更容易从中得到提升机会。 余榆想了想,觉得徐暮枳这张脸如若上镜,一定很有观众缘。 那那顿饭吃得心情七上八下,结束时已临近八点。 徐暮枳脚上的伤还没好,骑不了车,好在也没几步路,打算就这么慢慢步行回家。 那厢关小谢粘人,非得送徐新桐回家,将她摁在自行车后座,载着人就扬长而去。 余榆来不及叫停,刚到口边的建议愣是咽了下去。 她慢吞吞地扶好车,又慢吞吞地上座。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徐暮枳一个人孤零零地瘸着腿在大街上慢慢走的萧条场景。 心中生出些许异样。 接着,下定决心似的,她回过头,对着不远处的人道—— “小叔,上来吧!” “我带你回家。”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含着令人难以忽略的坚定与安全感。 徐暮枳身形略顿,转过头来。 余榆干脆一鼓作气,骑到他身边停下,仰首笑了笑:“这段路虽然不算远,但走起来总还是要些体力的,腿伤万一又严重了怎么办?” 她害怕他拒绝自己,又赶紧补充道:“你放心,老余最胖的时候我都能带着他骑公园呢,你也没问题的。” 稀奇事儿。 徐暮枳抬眸,头一回正色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 没受过半点社会侵蚀的眼睛,清清亮亮的,还带着点天真无畏。不笑时瞧人,眼睛如同一只机灵的小鹿,笑时,便十分容易弯成一条流畅的弧线。 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事事独立不求人,就算自己那粗心的侄女一溜烟跑了人,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终究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儿,以前都这么过的。 可今日,冒出个一面之缘的小姑娘为他驻了足,体贴地将这些小事想了个周全。 在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余榆暗自攥紧了车把手,提心吊胆地幻想着他拒绝自己时的各种说辞。 她鲜少主动邀请人做什么事,这要是被拒绝了,会不会很丢脸? 到时候要如何收场挽尊?说一句“我开玩笑的”?算了,那样更傻了…… 终于。 她看见他身形动了动。 却是眉头一挑,慢悠悠地说道:“谢了。老叔叔心系晚辈,怎么能让你一小孩儿出力?” “……” 这么记仇,天蝎座的吧。 余榆难得窘了一下:“小叔我错了……” 口吻已经带着些讨饶的意味。 徐暮枳哂笑。 小姑娘不禁逗,真好玩。 要是再这么不依不饶下去,免不得叫人以为是他过分欺负人。 到底还是没忍心,说了实话:“这个时候车来人往最高峰,我怎么敢让你带人上路?” 高建路这一带是榆市最大商业中心之一,交通复杂,又是晚上七八点正值娱乐高峰时,他总不能盲目信任小朋友的一面之词,草率地把两人的安全都搭上去。 “那……那我陪你吧。”余榆点了点头,赶紧跳下车,将车挪在一旁:“晚上吃太多,正好消消食……走吧。” 那模样,是铁了心地要陪他。 其实多出个人陪着说说话聊聊天也没什么不好,更何况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妹妹。 徐暮枳收回眼,唇角轻翘,轻笑两声后,眸中缓缓漾出几许温意。 什么都没说,转了身往前走去。 那速度很慢,就是在等着她追上去。 余榆见状,心中一喜,推着自行车噌噌几下就追上了前。 还是那条路,还是他们俩。 虽他们总从其他人嘴里听说彼此,但严格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不过还好,他们之间没有余榆想象中那样词穷。徐暮枳的职业素养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冷场地频繁交流。他进退有度,她紧随其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契合程度不错,哪怕他们差了六岁。 “桐桐的笔记本上偶尔会出现一个叫做「鱼鱼」的人,鲈鱼的鱼……是你吗?”徐暮枳问道。 “嗯,”余榆藏了私心,有意强调:“我的小名就叫「鱼鱼」,和本名同音。” 说到这里,她特意重复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李书华女士说过,念她这个名字时,总会嘟起嘴。喜爱她的人会将它反复挂在嘴边调侃回味,不喜欢她的人,就会恼火于她这个念起来充满爱意的唇形。 余榆。 鱼鱼。 我叫余榆哦。 “喜欢周杰伦?”她听见他又问道。 余榆有些意外,也有点惊喜:“小叔怎么知道?” “桐桐以前拜托我替她买过专辑,从北京邮寄给她,说是要送给她的鱼。”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徐新桐口中那个“鱼”是个什么情况,也没多问,孤身外出,在天寒地冻的北京城里绕了两三天,最后在一家偏僻的书店里买下了最后一张实体专辑。准时寄到榆市的时候,徐新桐当晚就致电给他,说她的鱼特别特别特别喜欢,我们都爱您噢小叔。 徐暮枳彼时没往心里去,如今再去回想这些事,竟碰撞出些许微妙。 他还记得,那张专辑叫《十二新作》。 一张在数字音乐快速兴起的时代,却让他几乎跑遍了北京所有书店、唱片店的实体CD。 余榆只知道那张专辑是徐新桐千辛万苦废了一番心力才送到他的面前。可没成想,竟是他买来的。 等着红绿灯时,她有空放开了自行车,双手交握,脑袋一歪,像迪士尼的小公主:“那你开心吗小叔?你参与了一个小姑娘和她的杰伦人生最重大的时刻,以后我都会记得您、感谢您、爱戴您~”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慢慢走出最繁华拥挤的路段,树林丛遮挡住路灯与霓虹灯牌,只依稀氤氲出几缕模糊的五彩光亮。不远处露天的广场上坐着几桌吃火锅的人,他们划着拳,欢呼又吆喝,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背景音。 这么耍宝的话,换成徐新桐早不知被损了十万八千里。可那天徐暮枳一转头,看见小姑娘亮晶晶的大眼睛,忽然就有些心软。 他哼笑了一声,伸出手,替她撑住歪歪斜斜的自行车:“所以呢,杰伦又能为我实现什么愿望呢?” 对方的话藏着隐约的玩笑,语气中掺着几分漫不经意的懒散。还是昨日那样,只是瞧她一个小姑娘,故意拿话茬揶揄她引导她,调和二人的可能冷场的气氛。 而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余榆想,恐怕自己不论回答什么,他都有办法接上,叫她面子上好过。 可她不愿这样被动。 前方绿灯亮了。 “杰伦不能,但阿拉丁能。” 余榆从他手中将自行车接过来,与他一起并肩走在流水一般的马路人群:“明天周一,小叔正式实习到岗,余榆祝小叔明天旗开得胜,未来更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天知道,这句话已用尽了她贫瘠而虚无的词汇库。 而就在她话音落下,旁边的树丛角落里便响起一声清脆的:“喵呜——” 有只流浪的小猫躲在底下。喵得恰到好处,仿佛赞同余榆,与她一并为他加油助威。 徐暮枳被逗,低促地笑起来。 那笑声听着有些挠耳朵,痒。 于是余榆也跟着笑了。 藏匿在夜色中的唇角有明显上扬的痕迹,她悄悄地望向他,不住地看向他,仿佛要从他愉悦的脸色中提取出一缕属于自己的颜色来。 半个小时的光阴倏而一晃,一段路总有走到尽头时。 徐新桐的家在另一栋楼,分别时,余榆紧握着手机,看着徐暮枳忐忐忑忑,欲言又止。 “小叔——” 咱俩加个微信吧。 “嗯?” 对方的视线扫了过来,余榆莫名一怂,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明天早上我想吃学校门口的香菇瘦肉粥,你替我转告桐桐,人多,记得早点。” “行。” 到这里好像就没必要再停留了。 余榆懊恼自己怎的突然怂了,可箭已离弦,不得不同他告别。 她磨磨蹭蹭地转身往楼道里走。刚没走两步,就听见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世界刹那间亮了。 余榆嗖一下就回了头。 她看见他缓缓踱步上来,眸色略有恳切:“徐新桐闹,有时候老联系不上,咱俩加个微信行吗?” 那意思很明显,余榆却求之不得:“行啊。” 说完掏出手机,与他交换微信。 生怕他后悔。 过程很顺利。 那时候的微信界面不如□□丰富多彩,虽几乎已经普及,但在学生群体里,依然是不常用的社交软件。许多人尚且还未注册,但余榆追求新奇,去年就注册了账号。 徐新桐当时还说,身边没什么人玩微信,注册了估计也是“闲置”。 而现在。 余榆看着他们加上好友后的对话框,无比庆幸自己提前拥有了一个微信账号。 他的名字很简单。 xmz。 头像应是他曾经外采时拍下的某一瞬间。 山河万景,是日落后才特有的蓝调时刻。 她给他的备注是“AAA徐暮枳”。 她把他存在自己好友列表里,感觉整个列表都变得熠熠生辉,有意思起来。 回到家里,灯火通明,饭菜异常飘香。厨房里是李书华女士忙碌的身影,见到她,喊了声:“乖乖,待会儿给你爸送夜宵去,他今晚又要值班,辛苦得很。” 余榆哼着歌,飞快地脱了鞋,钻进房间之前留下一句:“好!那你做好了马上叫我,让老余吃新鲜热乎的!” 没想到平日里使唤起来要死要活的逆子,今天竟然这么积极热情。 李书华握着锅铲愣了一下,怪异地回头看去。 余榆进了房间后便锁了门。 咔哒一声,书桌那盏小暖灯被打开。 暖色光亮霎时充盈少女的整个房间。书桌上有与徐新桐笑容绚烂的大头照、酷酷的杰伦明信片、专辑海报封面。书架上放置着一排徐新桐按着她脑袋买的越前龙马的手办,正对的墙上那块黑色洞板附着柯南钥匙扣、龙马徽章,以及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小玩偶。 这些元素件堆砌在一块,弄得整个房间密密麻麻,热热闹闹。 余榆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与徐暮枳的聊天对话框,哪怕上面空空如也。 那本言情小说也还在挎包里。 旁边玻璃窗外的榆树顶晃晃悠悠。 风欲静而树不止。 想起刚刚在楼下,他叫了她的名字。 ——YuYu。 温磁、低沉,带着淡淡的柔。 好听得很。 可也不知道到底叫的是余榆,还是鱼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chapter 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