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郝美丽再次到来时,杨玉环正独坐于巨大的宫殿中。四壁书卷环拥如小山,她静坐其间,手捧一册古籍,正就着窗外漫入的春日天光细细翻阅,光纤浅浅地勾勒着她的侧影,如同一幅古画。
她果然在幸福,再也没有人能欺负她了。
杨玉环正读着书,心头毫无征兆地一颤,她蓦然抬头,郝美丽就那样含着笑,静静地站在光里。
几乎是本能的,她扔下书便扑了过去,裙裾翩跹,整个人像一道光投入郝美丽的怀抱。
“妈妈,你来了!”
郝美丽笑着接住扑进怀里的女儿,思绪万千,这一次没有危险了,她才发现,她好像完全不了解她。
郝美丽迟疑了一下,问:“你过的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一个糟糕的问候。
郝美丽果然不会做妈妈,她心里有点后悔。
杨玉环看向她,只见妈妈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上衣,一种特别材质的长裤,妈妈这次将长发放下来了,身上有很舒服的味道,她倚在妈妈怀里,实在不愿意起身。
听到妈妈问话,她心念一动:“妈妈,和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
于是,膳食房动了起来,妈妈只能呆一个小时,杨玉环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们准备,柏巡也下了死命令,做不出来就去死。
不过短短一刻钟。
鲫鱼脍、驼蹄羹、浑羊殁忽、灵消炙等唐朝名菜都端了上来,御厨又献上了蔗浆做饮,三勒浆为酒。
等郝美丽坐定,杨玉环亲手捧着雕胡饭,道:“这是大唐的一些菜色,妈妈,您试试。”
郝美丽看向琳琅满目的菜色,也总忽视不了杨玉环的目光,她试着,夹起了一筷子。
杨玉环突然很紧张,她的肩膀前倾着,看着那筷子食物送入妈妈嘴里,她仔细分辨着郝美丽的神色,看着她的眼神。
终于,郝美丽点评道:“确实美味。”
妈妈说了好,杨玉环的肩膀悄悄松懈了一些。
她终于不再凑在郝美丽身边,两人面对面就餐,她看着妈妈的筷子夹了好几次子鹅,喝了两口蔗浆,将酒端起来凑到嘴边,只闻了一下就放下了。
原来妈妈不喜欢喝酒。
“这生鱼片……”郝美丽迟疑。
“春宜羔豚,夏宜脍鲙,妈妈不喜欢鱼脍吗?”
郝美丽迟疑了一下,生鱼片确实容易滋生寄生虫,但她又想了想,不想在这个时刻扫兴,只暗自记下,下次要带一些常备药来。
“没事,这很好。”郝美丽回答。
可杨玉环却知道妈妈根本没动几筷子,她看了看那晶莹透亮的鱼片,决心以后餐桌上都没有它了。
等这一餐近尾,宫人奉上两盏沏好的茶汤。
郝美丽端起茶盏,只见汤色浓褐,她凑近了些,轻轻一嗅,眉头便不自觉地微蹙起来,她用盏盖轻轻拨弄了一下汤面,看向女儿。
“玉环,这茶里……我怎尝着,好像还放了姜和盐?”
“是呀,姜能驱寒,盐可提味,如此方能激发茶性,暖胃益气。”她说着,也端起自己那盏,轻轻吹了吹气,“母亲在仙界难道不是这般饮茶的么?”
“我们那边,喝茶的法子不太一样,只喝那泡泡出的清水,不吃茶叶,更不加那些调料。”
“这……”杨玉环眼波流转,“母亲莫怪女儿直言,这岂不是在喝树的影子?只有其魂,不见其形,味道也太过清寂了些,母亲来的那个世界,当真奇妙得很。”
冷不丁听到杨玉环这番言论,郝美丽才发现,自己好像一直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拯救的小女儿,但其实,杨玉环也饱读诗书精通音律,堪称一代大家。
这样想着,郝美丽有些惭愧。
“固然不同,但各有滋味。”郝美丽答,然后试着喝了那杯茶,果然很特别。
“我也想尝尝,妈妈爱喝的茶。”杨玉环并没有犹豫,就说出了口,她那颗心,太想靠近了,省去了羞怯的时间。
“好。”
这餐后,郝美丽回到现代,果然去了大型超市,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搜索起了“现代哪些食物在唐朝没有?”
只见上面回答“现代常见的玉米、土豆、红薯、西红柿、辣椒、西瓜、菠萝、草莓、洋葱、花生、向日葵(瓜子)等食物在唐朝均不存在……”
“怎么这么多?”郝美丽很惊异。
不过,她收起了手机,看着一排排货架,又放下心来,那些在唐朝没有的东西,她都能带给玉环。
另一个时空,杨玉环又一次看着郝美丽消失,这一次,总算没有惶恐了,只有期待。
妈妈说,下次会给自己带礼物。
柏巡出来的时机恰到好处,他垂着头,问:“陛下,上仙突然降世,我等准备不周,是否传旨下去,令各处准备着……”
杨玉环听了,心中一动,这次招待妈妈十分仓促,若下次,断不能如此了。
“好。”她答应了。
柏巡又抬头看她一眼,进言道:“陛下,《太平御览》引《仙经》曰:至诚通玄,非物不格。我等是否依礼上贡?”
杨玉环这回有些拿不准了,她迟疑着。
柏巡看她犹豫,又道:“《周官》亦载:祀昊天上帝,则陈玉帛、三牲、粢盛、酒醴。就算上仙超然物外,不慕凡俗,然此乃人神之礼,母女之情,不可废也……”
一句母女之情,说动了她。
“好,你去准备吧。”杨玉环答应了。
柏巡领命而去。
杨玉环望着他退下的背影,殿外明媚的春光似乎被那身影彻底挡住,她心头无端地掠过一丝阴霾,快得抓不住,但想到能为母亲备礼,那点不适便消散在了期待的喜悦里。
能让妈妈开心,她愿意。
妈妈是妈妈,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柏巡得了旨意,出得宫去,回到府内。
“柏爷爷,您又给咱们寻了一桩发财路啊!”行军大总管府内,一群将士嗷嗷叫着,快把整个屋顶掀踏了。
“给上仙进贡,好!好事啊!”
“不止要宫内物品进献,而是要全长安,全大唐进献!”
柏巡坐在首位,摆了摆手,众人安静下来,他道:“上仙降世,我们为表心意,自然是要进献的,只是,这怎么进?进什么?咱们得拿个章程出来。”
“是是,柏爷爷您说的对!”
“柏爷爷您安排!我们都听您的!”
柏巡穿着紫袍挂着金带,得意极了,如今,整个长安,近十万军队尽在他手中,他的府内,已经囤积了数百万财物,如今,又有了这道旨意,更是自得。
“依我看,这进贡嘛,要分成人,王侯之家需进献千金,官僚之家进献百金,普通百姓进献十金,如此,上仙欢喜便会降下福泽,庇佑我等!”
“爷爷,您真是我们爷爷!”
“都听柏爷爷的!”
柏巡笑笑,又道:“依着古礼,还需古玉、佳酿这些东西,弟兄们下去索贡的时候,多注意些,多挑选挑选,选出最好的给上仙,知道吗?”
“柏爷爷,您就放心吧!”
柏巡一句话,几万士兵再次搅乱了长安城,一时之间,为上仙进献供礼之事,闹了个天翻地覆。
王侯之家就算拿出了千金,那些士兵也还有别的话说,古玉给不给?没有?那对不起了,让我们搜一搜。
官僚之家没有百金?瞧着您这座宅子折价也能抵上一笔钱,什么?你不愿意!心不诚也!
至于普通百姓,那更是惨,就算想逃走,也逃不出长安城的城门口,反被赶回了家。如此,在上仙降世的时刻,竟又掀起了卖儿卖女的狂潮。
闹到最凶处,有些兵痞竟然打起了李唐祖地陵墓的主意,一百零八坊,百万民生,苦极痛极。
消息传至四方,市井巷陌间,关于仙女的童谣尚未唱熟,天下臣民的期待,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瞬间熄灭殆尽。
“乱世妖妃,妖孽横行!”有人判道。
李唐王朝再次获得了声望,新帝传召了他的群臣,哭着说:“家国至此,妖妃当道,若不能杀了杨玉环,复我大唐,我又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引得一众忠臣痛哭不已。
“陛下,您放心,我等必为您除了杨玉环,杀了柏巡那奸贼!复我大唐江山!”
不仅仅是民间人心变动,就连大明宫中,宫娥太监们的私语里,也有了些许微词,宫人的眼神里不止是敬畏了。
“原想着娘娘是个贤明的,怎么如今看来……”
“敢说这话!你不要命了!”
“娘娘能做得出这些事,怎么还不让人说?柏巡在宫外都快把地皮都刮三寸了!”
“我看未必是娘娘的错,她也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一句话不知道就能免了罪吗?我家里托人送信来说要上交十两金呢,问我有没有,我哪里有这么多?将所有首饰都送出去,也凑不够呢,他们接下来要卖了我的小妹了……”
“唉,怎么上仙降世,日子更苦了呢?”
“上仙,什么上仙!仙女!什么仙女!都是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