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粗粝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暗微弱的油灯,勉强照亮下方湿滑的台阶。
刀髓玉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此刻既有对地牢里未知危险的担忧,更有初次执行任务的兴奋。
雪祭宥跟在刀髓玉身后,看似态度随意,实则将周围的一切动静都纳入感知。
阶梯尽头,连接着一条更为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是粗铁栅栏围成的牢房,里面关押着许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村民。
这些村民已经被折磨到眼神空洞,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偶尔发出几声哀嚎,让这座地牢的氛围更添几分阴森。
刀髓玉和雪祭宥躲在暗处,在这些村民的视野盲区。她心中一紧,几乎要立刻冲上去劈开牢房门上的铁锁。
“别冲动,”雪祭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了。”
刀髓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甬道前方拐角处,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密涅教藏黑色教服的男人,正踏着沉重的脚步、拖着锁链走来。
他面容狰狞,脸上残留着一道深刻的刀疤,眼神极为凶戾。而他手中那根锁链的另一端,则拴着三个刚被抓来的村民,大约是一对夫妇和孩子,他们踉踉跄跄地被男人推到牢房里。
刀髓玉向来嫉恶如仇。她握着刀,险些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杀死这个男人。
“等等,阿玉。”雪祭宥再次死死按住她,将她更紧地禁锢在臂弯,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焦急低语,温热的气息让她颈侧不免有些发痒:“看清楚,他腰间挂的是什么。”
刀髓玉定睛一看,只见男人腰间除了佩刀,还挂着一枚刻有扭曲蛇形图案的黑铁令牌。
“那是密涅教铁蛇卫的标识,”雪祭宥的声音格外冷静:“能入选铁蛇卫的,至少是打通了三条以上经脉的好手。你我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白白搭进去。”
“可是……”刀髓玉心知雪祭宥说得有道理,但她看着那些被关进牢笼的村民,就又想起了小蝶在青楼被恶官欺凌的场景,那种心如刀割般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
雪祭宥提醒:“师傅叮嘱过收集情报为先,若事不可为,切勿逞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摸清这里的地形、守卫换班规律,以及他们炼药的具体位置和方法。”
他的理性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刀髓玉沸腾的热血。她并不否认雪祭宥的意见,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雪祭宥一起继续观察局势。
那个男人将村民粗暴地推入牢房锁上门后,很快就骂骂咧咧地朝着甬道另一端走去了。
直到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刀髓玉才仿佛脱力般松了口气。
“走。”雪祭宥低声道,示意她跟上。
两人沿着甬道小心探查。雪祭宥似乎对各种机关很了解,接连发现了几个隐蔽的暗哨和触发机关,都巧妙地避开或处理了。
刀髓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颇为复杂。这个看似慵懒散漫的皇子,在这种环境下展现出的敏锐和老练,远超她的想象。
——她又一次低估了自己的同门,就像对练时低估花想女的武功一样。她本以为雪祭宥是个只会享乐的草包,却没想到自己连他都不如。
顺着地图上标示的方向,刀髓玉和雪祭宥来到了炼药室入口。
入口处有一座厚重的石门,门内隐约传来鼎沸之声和模糊的诵经声,还透出浓浓的药味。
雪祭宥分析道:“里面情况不明,守卫必然森严,不能贸然进去。”
刀髓玉点头同意。
就在这时,旁边杂物虚掩的一处侧洞里,突然传来微不可闻的呻吟。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摸了进去。
只见侧洞角落里,竟然蜷缩着一个遍体鳞伤、似乎是被遗忘或者当做“废料”处理的村民,他已经气息奄奄。
刀髓玉立刻上前,低声询问那个村民究竟经历了什么。
从村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刀髓玉和雪祭宥得知,这间炼药室确实是在用活人炼制一种名为“蚀心蛊”的邪药,据说能为魔教教主延年益寿。
月州分坛内大约有十名铁蛇卫看守,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班。刚刚那个铁蛇卫小头目已经离开了,而轮班的另一人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还未及时来此看守,正是救人的好机会。
“我们先把他救出去吧。”刀髓玉期待地看着雪祭宥,眸子亮亮的:“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毕竟他没有炼药价值了。”
雪祭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动作要快。”
“嘘,不要出声。”刀髓玉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对惊慌的村民说:“跟着我们,快走!”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村民强忍恐惧,跟在雪祭宥和刀髓玉身后,沿着来时那条石阶,踉跄地向外逃去。
*
密涅教总坛。此坛深埋于赤绝山脉腹地,终年缭绕着化不开的阴寒。
而教主百里夜渊所在的幽冥殿,以玄珀黑岩铸就,华丽得让人感到窒息。这里没有任何窗户,只有跳跃着诡异火焰的长明壁灯,将人的影子折射如同鬼影。
白骨王座上,百里夜渊披着玄色绣金魔纹长袍,面容被可怖的面具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眸,深邃如同万年寒潭。
王座之下,伏着一个脆弱至极的女人。
她是百里夜渊的禁/脔,本名叫羌红河,通常被教徒们奉称为“雅女”——也就是密涅教公主的意思。
羌红河像只被撕碎的蝴蝶,泄力瘫软在宽大的、铺着雪白兽皮的王座边缘。
那件单薄得可怜的绯红轻纱裙,衬得羌红河肌肤苍白如雪。
轻纱裙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只能勉强蔽体,而羌红河露出的肌肤上,新旧交错的青紫淤痕和暧/昧红痕,无不令人触目惊心。她那头漂亮柔软的乌发也被汗黏湿,散乱贴在脸颊和颈侧。
几个时辰前,她被百里夜渊传唤至幽冥殿。一同而来的,还有看守她的侍卫沉肃。
沉肃笔直站立在殿内,完整目睹了羌红河遭遇的全部经过。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每一次,他都能在靡靡声中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以及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
“清雅阁……梵冥……”百里夜渊冰冷的目光落在羌红河身上,审视占有物般讥讽道:“红河,你的老相好又开始不安分了。你说,他是不是还在痴心妄想,能把你从本座身边抢回去?”
羌红河缄默不言。
百里夜渊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指尖残留的晶莹液痕。随即冷笑一声,将那方丝帕如同扔弃脏物般,随手扔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
他的眸子里闪烁着偏执而疯狂的光芒,神情餍足却又残暴。
如今很少有人知道,羌红河就是十年前那场正邪交战中,以“红莲业火”刀法惊艳江湖的女魔头“红妖”。
她是密涅教上一任教主的弟子,是心肠狠毒代号“红妖”的神秘女子,却在十八岁那年,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代表江湖正派的清雅阁阁主梵冥。
为了梵冥,羌红河不惜背叛密涅教,与江湖正派人士一同围攻密涅教。
在那场惊天之战中,她虽未死,却被刚继承教主之位的百里夜渊废尽全身功力,由此武功全失,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百里夜渊还以药物控制,让羌红河的面容和身躯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时的模样。她就像一尊精致易碎的人偶,或者说是珍贵的战利品,被囚禁在百里夜渊身边。
而沉肃,那个永远没有任何表情波澜、眼神沉稳又沧桑的高阶守卫,正是百里夜渊安排在羌红河身边的仆从与监视者。
沉肃今年也不过二十一岁,但心理年龄却远超同龄人。那是他在魔教底层挣扎求生、看惯世间凉薄苦痛后磨砺出的特质。
“梵冥要与欧阳家的三女儿成婚这件事,你听说了么?”百里夜渊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拼了命想保护的人,也不过如此,也会像寻常男人那样娶妻生子过完这一生。”
羌红河眼神空洞怠倦,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百里夜渊对她的沉默早就习以为常,并不因此动怒:“梵冥成婚当日,我带你去给他捧场贺个喜,如何?”
他的目光如同阴鸷毒蛇,在羌红河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流连。
“好啊。”羌红河轻吐二字,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她忽然心生一阵极度的恶心与厌恶,又接着出言挑衅道:“不如你帮帮我好了,我要当场抢婚。我穿着嫁衣去当梵冥的妻子,你帮我把欧阳家的三女儿杀了。”
百里夜渊怒极冷笑,掐着羌红河的脖子把她直直拎起来:“你已经被我弄脏了,竟然还幻想嫁给别人么?”
羌红河被掐得无法呼吸,苍白的面颊顷刻涨得通红,剧烈的喘息声从喉咙里艰难溢出来。
她一点也不怕被掐死,反而恨恨地直视着百里夜渊,露出凄丽艳绝的笑容。
这世间美得如此惊心动魄的女人,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百里夜渊松手,冷冷对沉肃命令:“带她回极乐殿,记得喂三颗避子药。”
沉肃上前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