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祭明饮食中投毒的内鬼,当年其实被皇后查出来了。然而还没来得及对他进行拷问,他便“恰到好处”地畏罪自尽,让所有线索到此戛然而止,也让雪祭明的死成为一桩悬案。
事发后,雪祭朝动用了一切手段暗中查访。所有的蛛丝马迹,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人事调动、模糊的证人证词等等,都曲折隐约地指向一个人——雪祭宥,以及他背后的慕容贵妃党派。
说来也巧,雪祭朝和雪祭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甚至雪祭朝只比雪祭宥晚出生一个时辰。这样的缘分,似乎注定了二人是天生的对手。
“雪祭宥……”雪祭朝唇齿间碾磨着这个让她憎恨的名字,心下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太子殿外阴影与廊柱的交界处,静默伫立着两道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二者是妄丞相家的双胞胎兄弟妄斩尘和妄惊雷,均是大晟王朝鼎鼎有名的高手。
皇帝对太子雪祭朝宠爱有加,因为雪祭朝年幼时曾遭遇绑架,他生怕诸如此类的事件再次发生,就下令将妄家兄弟安排为雪祭朝的贴身护卫。
妄家两兄弟容貌生得极好,可如今都已经二十六岁,还未娶妻成家,整天都是围着太子转,没有半点私人生活的时间和空间。
虽是双胞胎,但也能一眼分辨。哥哥妄斩尘看起来更温和些,待人处事总是稳字当先;弟弟妄惊雷的面容线条更显锐利,打斗的身手也更刚劲霸道。
夜色深沉,太子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进来吧。”雪祭朝换好寝衣,疲乏地召唤二人入内。
她坐在书案边,案上摊着几封密信和一卷北境边防图。
妄斩尘和妄惊雷叩门而入。
“斩尘,北线那边,情况如何了?”雪祭朝冷声问。她常年服用药物,如此维持着比寻常女子低沉的声音。
妄斩尘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殿下,已有三人进入目标军营,职位不高,但身处要害。目前传回的消息,近期确有几名生面孔在军中活跃,与几位将领有过接触,行踪隐秘,身份还在核实中。”
“加快速度。”雪祭朝指尖敲击着边防图上标注的点,“还有狄向松、吴崇忠这二人,继续盯住,他们是大哥麾下旧部,虽然后来被调离,但难保雪祭宥不会重新启用,或者…灭口。”
她说到“灭口”二字时,语气森寒。
“是。”妄斩尘应道。
妄惊雷插嘴道:“殿下,不如直接想办法把那小子……”
“惊雷。”妄斩尘警告地看了弟弟一眼。
妄惊雷却不以为意,耸耸肩,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了百了,何必这么麻烦?反正他是清雅阁弟子,正好利用清雅阁与魔教冲突升级制造混乱,来一个借刀杀人。”
雪祭朝毫无情绪地看向妄惊雷:“借魔教之手杀他?且不谈这件事是否容易,光是让他死于旁人之手,就太便宜他这条命。他一定会被我亲手折磨致死。”
*
清雅阁。
午后阳光正盛,弟子们齐聚于习武堂,进行每日固定的对练。
梵冥并未亲自到场,这类日常对练往往是由副阁主欧阳康安主持和监督。
刀髓玉被分配与花想女对练。花想女的武器是一把长鞭,使用起来格外灵活。
反观刀髓玉,她手持短刀,动作明显比花想女滞涩许多,内力修为更是几乎没有,全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在硬撑。
到底还是轻敌了。刀髓玉原本以为,像花想女这样刁蛮的大小姐,肯定是凭着家族势力才能进入清雅阁,肯定是不经打的三脚猫功夫。
但很快,刀髓玉就惭愧地发现,花想女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才几次交锋而已,她便被花想女寻到破绽,连短刀也险些被花想女的长鞭卷落在地。
“下盘不稳,气息浮躁!”欧阳康安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刀髓玉,你的问题太多了,若不想被逐出清雅阁,还需付出常人十倍之苦功!”
刀髓玉抿紧了唇,眸子里写满执拗。她紧紧握着短刀,低声道:“是,弟子明白。”
花想女看见刀髓玉这个“情敌”被欧阳师傅训斥,心中翻腾起一阵快意,忍不住嗤笑着,用不大不小的声量嘲讽:“有些人啊,就是没有自知之明,竟不知朽木就是朽木,这辈子怎么雕也成不了器。”
欧阳康安皱起眉头,一视同仁地喝道:“想女,专心点!你的水平也远远不足以自满。”
花想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未敢顶嘴。
不远处,邺白罂正与古御行对练。古御行虽然性子急,但武功在清雅阁算是佼佼者,应付其他人游刃有余,唯独比邺白罂逊色。庄义则是与雪祭宥过招,略胜一筹。
对练结束,欧阳康安带着一众弟子前往松林堂,进行下一阶段的学习。刀髓玉因为还不够资格,被留在习武堂,一遍遍练习基本功。
她练得浑身是汗,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花想女嘲笑的“朽木”一词。
这时,梵冥无声无息走了过来。
“阿玉,你未接受过专门训练,输给想女很正常,不要心急。”梵冥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声问:“你要先想明白一件事——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
刀髓玉擦了把汗,脱口而出:“师傅,我想行侠仗义,名震江湖。”
“行侠仗义和名震江湖是两件事。那么你再想想,哪件事对你而言更重要?”梵冥静静看着她。
当然是……刀髓玉以为自己会继续脱口而出“当然是行侠仗义”,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欺骗师傅。
或许,名震江湖才是她真正的终极目标。她想要成为江湖排行榜第一名,简直想得发疯。
至于行侠仗义么,或许只是她渴望名震江湖的附庸品。究其本源,行侠仗义也是为了“名”。
“你有名震江湖的野心,并不是坏事。”梵冥耐心引导:“敢于直视自己的野心,何尝不是一种勇气?只是,你的问题在于太过心浮气躁,发现自身能力配不上野心,就沉不住气了。”
梵冥说得没错。
刀髓玉心中没有被师傅批评的羞愧,反而有点意外——她这些天因为能力配不上野心,精神上饱受痛苦与煎熬,梵冥竟然对此了如指掌。
“跟我来。”梵冥示意她一同前往竹林。
偶有山风吹过,卷起梵冥青衫一角。刀髓玉忽然注意到,梵冥腰间悬系着一枚式样奇特的血色玉佩。
“这招是竹影拂风。清雅阁的武功,最根本在于气与意相合。”梵冥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竹枝拟作剑,一划、一挑、一刺,动作缓慢而有韵律,仿佛这根竹枝已与他的手臂融为一体。
这些动作看似简单,但是暗藏着内力含而不发的巧妙之处。
一整套连贯的动作演示下来,刀髓玉看得目不转睛。
梵冥收起竹枝,问刀髓玉:“看明白了多少?”
刀髓玉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他方才那举重若轻的几下招式。她并没有完全看懂,但又能隐约体悟到梵冥所言的“气与意相合”,确实与她过去在民间看到的那些招式气韵不同。
“看懂了一点…”刀髓玉如实回答。
梵冥笑了笑,递给她一瓶散发着异香的赤白药丸:“每日早晚服用一颗,可以助你稳定内息、固本培元。”
刀髓玉心生感动,垂眸看着手中的瓷瓶,又燃起了汹涌斗志。
“宥儿。”梵冥唤来弟子。
“师傅。”雪祭宥抱拳上前。
刀髓玉这才惊觉,她刚才专注于观摩梵冥教习“竹影拂风”这一招,都没发现雪祭宥是什么时候来了。
“阿玉,你与宥儿即刻一同前往密涅教位于月州的分坛。”梵冥详细说道:“最新消息称,密涅教在那儿有一处隐秘炼药室,为了炼制阴损之药,已经掳掠附近村民数十人,并且活生生熬煮这些村民作为药引。”
刀髓玉听得心头一颤,早就听闻密涅教无恶不作……
梵冥转向雪祭宥,叮嘱说:“宥儿,你带阿玉前去查探,若能阻止,便出手。若事不可为,以收集情报为先,切勿打草惊蛇。”
雪祭宥神色不变,躬身应道:“是。”
“去吧,万事小心。”梵冥点头。
………
数日后,月州,密涅教分坛。
与其说这是分坛,不如说这是一座依傍险峻山势而建、隐于毒瘴与密林之中的古老堡垒。
经过数日奔波,刀髓玉在□□上已经感到有些累了,但因为是第一次执行任务,情绪上非常期待和激动,所以全凭意志继续撑住。
令她意外的是,雪祭宥这个皇宫贵族虽然一路上嘴里喊累,实际上体力和精力却极好,完全不像是奔波劳碌了好几日的样子。
“要不要休息一下?”雪祭宥看出刀髓玉的异样,打趣道:“阿玉,你的眼皮子都快合上了。”
“不用,抓紧时间救人要紧。”刀髓玉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再次掏出梵冥给的那张机关暗道地图,思索如何才能进入这座分坛的地牢。
雪祭宥与刀髓玉一同看地图,两人不谋而合地选中了地图左下角那个点。那里对应之处杂草丛生,夹杂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
“找到了。”刀髓玉轻手轻脚地拨开一片杂草,与旁边的泥土地不同,这里虚掩着一块可以揭开的木板。
而木板之下,果然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长长阶梯。两人屏息凝神,沿着阶梯缓缓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