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天暑月,若张火伞。
早晨**点,阳光已颇为毒辣,华强电器厂家属楼门前的小广场,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正抄起家伙什准备撤,一扭头,瞄见广场东头的树荫底下,几个扎眼人物。
两个戴大盖帽的警察,一个非主流。
“我再问一遍,楼上那姑娘,你们到底什么关系。”男警双手叉腰,已经被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神经搅得不耐烦了。
面前二人,女王陛下观其周身凛然正气,猜想,应是此地掌管戒律规则之所委派而来的执法者。
她初来乍到,不宜过分张扬跋扈,心思转了几转,沉下气息,自认还算谦逊,微颔首,慢声自报家门。
“炎月天女、炽日佛母、焰心仙子、燃煌圣姑,是烛龙也。”
“我的神呐——”男警双手抱头,喊天。
他为什么要当警察!他好后悔!
女王陛下眸中流露赞赏,“钟山,本座庇荫已有千万年矣——”
她是当之无愧的至尊女神。
“我不是在称赞你!”男警咆哮。
他身旁的女警倒还算冷静,手抱胸暗暗思索片刻,眼睛一亮,随即机智竖起一指,“你应该是在COS什么动漫里的人物吧?你好专业啊,真是一点也不OOC呢。”
“嗯……”什么意思,听不懂。
沉默是金,女王陛下谨慎闭口不言。
手心敲手背,女警很为自己新掌握的沟通技巧感到高兴,她再接再厉,“楼上那女孩,你们其实是认识的,对吧?”
“自然。”这是个聪明人。女王陛下意味深长望向她身边那只蠢笨的人族雄性。
“看我干嘛?”男警莫名。
“小王别急。”女警安抚,继而温声道:“那她是你什么人?”
“吾之……”说到这里,女王陛下突然有些自卑。
那贱婢,竟敢不认她。
数百年光阴匆匆而过,沧海桑田,时移世易,眼下的人间,让她感到好陌生啊。
“吾之,贱婢。”女王陛下面露哀痛。
她如今法力尽失,形同废人,也难怪那贱婢不认。
女警“哦哦”两声,“所以,你们今天约好要一起玩,但她临时变卦,想回公司上班,你们发生了争吵,然后她报警说你私闯民宅,意图把你赶走,是这样吗?”
“唉——”女王陛下满心凄楚。
片区民警一天从早到晚,处理的尽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事情说清楚,调解调解,宽慰宽慰,也不用回所里了。
“找时间再约着玩儿呗,多大事,好了回家去吧,别在外面站着了,天多热呀,啊?早点回家吧。”
人间的执法者,倒还算通情达理。
女王陛下默送二位远去。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伤风败俗。”
——“就是,大白天,也不去上班,还被警察找上。”
——“头发染成这样,啧啧,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几个老家伙站旁边指指点点。
女王陛下横眼一扫。
卑劣的凡人啊,可怜的凡人啊,短暂如蜉蝣的一生,逞一时口舌之快又有何用?
大象岂会惧怕蚂蚁的叮咬。
女王陛下提裙缓步离开,走出华强电器厂家属楼大门,来到马路边小暑昨晚将她踢飞的绿化带,猫腰蹲在里头。
她昨夜与那虫怪斗法,元气大伤,便是在此休养生息。
今早,她恢复了些,找上门去,虽确有些故作姿态的嫌疑,搞出好大的动静,还不是担心那贱婢不认!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蜷缩在灌木丛,见四下无人,化作条尺把长的赤色小蛇,她盘身睡去。
另一边,小暑来到公司,等待她的除了做不完的海报和易拉宝,还有经理的批斗……
清早家门前那场闹剧,她根本没空去想。
“迟到,还旷工。旷工半天,按一天算,罚三倍工资是公司制度,不了解的话,回去看看员工手册,再好好了解下。”
小暑压下门把,离开经理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合拢门,“阉人”二字便迫不及待脱口而出。
“等等——”身后一声喝。
“欸经理。”小暑脸挤在门缝,笑得比哭还难看,“您还有何吩咐?”
“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办公桌后面的秃顶中年男人油脂分泌旺盛的脸,日光下灿亮。
“我说,经理严明啊!相当严明了,简直就是那什么……”小暑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突然唱起歌来,“开封有个包青天——嗯铁面无私,特别无私。”
他冷哼一声,“少阴阳怪气,滚去干活!”
晚十点三刻,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踏着浓稠的夜色,拖着比身体还重的疲惫,小暑蹭回家门前。
楼道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老小区物业不完善,也没人来修,借着对楼人家户里穿过走道镂空墙微弱的光,小暑从包里掏出钥匙,大致辨别出门锁位置。
钥匙刚插进锁孔,一阵冰冷窸窣声毫无预兆钻进耳朵。
大脑如过电,小暑猛一个激灵。
不是老鼠。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听到过,她暂时想不起。
淅淅飒飒,像风又像雨,那声音近了,越来越近。
小暑后背寒毛瞬间炸起!
她猛地回头,见楼梯拐角处阴影里,一道黑色扭曲的模糊人形,正幽幽升起。
变故来得突然,惊愕万分,小暑本能欲张口呼救,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物缓缓扭过头来,发出一阵低笑,笑音似男非女,分辨不清,面上五官也是模模糊糊,漆黑搅拌成一团。
待近了,小暑终于看清牠,那是一道由无数细小飞虫凝聚成的人影!
牠七扭八拗,似疲惫至极,又像是重伤,前进速度十分缓慢。
攥了攥胸口的护身符,想起妈妈的叮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暑疯狂扭动钥匙。
不过两三秒,她急得浑头大汗,待终于打开房门摸到墙壁电灯开关,光芒乍亮的瞬间,那虫影猛一下朝她扑来,她被卡住喉咙!
虫臂高举,小暑双脚离地,她两手胡乱一通捶打,却无法触碰虫怪分毫,手掌穿过虚影,徒劳挣扎。
“救——”呼救声卡在喉咙里,小暑气息渐弱。
就在此时。
“卑贱秽物,也敢一再冒犯!”一声清冽冷叱划破黑暗。
楼道拐角,出现了一条没比筷子长多少的赤色小蛇。
祂昂首而立,周身红光微弱却坚定,祂毫不犹豫,腾身飞去。
小暑眼中燃起希望。
蛇蛇身形虽小,但周身腾起的灼热气息不可小觑,祂迅疾一击,身体穿过虫影,那怪物腹腔位置立即像被香烛烫出一个小洞,立即猩红火苗扩撒开,空气中多了股焦臭味儿。
虫影发出一阵尖锐嘶鸣,虫臂脱力,小暑跌倒在地。
她双手捂住脖子,闷咳不止,以为得救,然而红光只闪烁了几下便迅速黯淡。
小蛇身体晃了晃,显然力不从心。
虫怪察觉到祂的虚弱,牺牲一条手臂按灭胸口火焰,打散后再度凝聚,加速冲来!
小蛇艰难抬头,深深望向小暑。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骄傲,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惜楼道太黑,祂双眼不过豆大,实在难以分辨,小暑一点也没看出来。
眼看那虫怪便要朝小蛇扑去,小暑满心焦急,却别无办法。
“喂你躲呀!”
却见下一刻,小蛇化作一道红色流光,直朝她飞来。
小暑大惊,身体本能往后一躲,那道红光却只是缠绕在她手腕。
她低头查看,蛇形光芒于腕间闪现几下,熄灭,小蛇似乎钻进她的身体,与她合二为一,并带来一股微弱却炽热的力量,沿四肢百骸游走疏通。
“动手!用你的血抹在门上的桃木剑!”
小暑这次听清了,是白天那个红衣红发的疯女人!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小暑腾地跳起,趁那虫怪反应不及,她抬手摘下门后桃木剑,朝掌心用力一抹。
毫发无伤。
“嗯?”小暑瞪大眼睛。这剑没开刃!只在她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真是个废物。”另一道声音在体内响起。
小暑冤枉死了,“这能怨我?”
“想想办法!”那声音催促。
虫怪再度扑来。
小暑“砰”一声关紧大门。
虫怪撞在门上。
“嘿,看我聪明——”小暑得意。
没高兴多久,门缝底下传来“嗡嗡”虫声。
小暑大叫一声,举剑跑去客厅,扭头四处张望一阵,奔向厨房。
她从橱柜里抽出菜刀,横在掌心却迟迟下不去手,“很痛啊!”
“闵家一脉,竟堕落至此?!”她心底的声音已经是气急败坏了。
眼见那虫怪穿过客厅,小厨房门前凝实,誓要跟她来个鱼死网破,小暑眼一闭,心一横,举刀抹过手心。
然后想也不想就把菜刀扔出去了。
菜刀穿过虫怪的身体,“哐当”一声摔在客厅地板。
“蠢材!”那声音道。
“啊!你骂我!”小暑崩溃,“人家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嘛!”
虫怪一声狞笑,缓缓朝她走来。
正在此时变故骤生。小暑鲜血溅落之处,虫身燃起火苗。
这一次,任凭牠如何拍打,也无法扑灭。
那火焰赤中带紫,迅速蔓延开,不过三五秒便将虫怪烧了个干干净净,只余地板散落的黑灰和残肢断翅。
危机解除,浑身脱力,小暑一屁股坐地上。
手腕红色印记消失,厨房里多出个人。
红衣红发,赤钿朱眸。
果然是她。
只是这次,她鲜艳的唇色变得惨白,身体摇晃两下,有些站立不稳。
小暑“欸”一声。
红发女人“噗通”栽倒。
脸朝地,摔得那叫一个结实。
此人虽身份不明,来路不清,但毕竟于她有救命之恩,小暑抿唇思索片刻,决定先把人搀到沙发上休息。
可她还没来得及挪屁股,就见那家伙先一步动了。
蓬头乱发间,一条长长的蛇信子探出,“呲溜”一声,飞快卷食过地板上小暑掌心滴落的暗红血渍。
屁股一撅,脑袋一耸,像条毛毛虫,这家伙竟是从厨房一路蛄蛹到客厅,把菜刀上的血也舔干净了。
小暑:“……”
临了,她撅着屁股趴在地板,不动了。
小暑低头看看手掌,又抬头看看地板上那条疑似力竭昏迷的红色人形毛毛虫,没作声,爬起去客厅翻出医药箱,悄悄把手包扎了。
小暑:我又不傻,哼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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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