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女王陛下》 第1章 第 1 章 农历七月十四。 宜:破土、安葬、祭祀,交易等。 忌:馀事勿取。 小暑走出经理办公室,前一秒,还是手握门把,满脸堆笑极尽谄媚之姿,下一秒,她挺直腰背,攒眉皱鼻,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五个字。 “你这个阉人!” 十一点五十分,聪明的同事已经抢先一步来到茶水间占领微波炉,耳边“嗡嗡”不绝,鼻端飘来浓郁饭菜香,空气复杂溽热,更添烦躁,小暑狠揪了一把自己的刘海,发出“呃啊”一声压抑暴鸣,跺步穿过大厅,回到工位。 “呃啊——”又是一声,小暑攥拳,狠砸键盘。 “怎么样怎么样?”邻桌的女生百灵极速蹬腿,滑椅凑到她身边,“经理同意转正了吗?” 小暑双手连续捶打胸口,逐渐猩化,“王志勇,你这个阉人!” “他没同意?”百灵困惑,“不是答应你表现好就提前一个月转正吗?” 小暑闭目沉气,右手不断抚胸,“他说公司最近出了新规定,吧啦吧啦吧啦,我当然一下就怒了!所以后面的没听清。” 百灵比小暑早一个月来公司,已经转正,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块蛋黄小饼干,撕开包装塞进小暑嘴巴,“早跟你说了,什么表现好就能提前转正,都是骗人的,话术。” 缓了几秒,她端来水杯,体贴送到小暑面前,“所以你怒了之后呢?” “没有之后。”小暑含糊道了声谢,举杯仰脖灌水。 百灵了然,“就怒了一下啊。” 十二点四十五,小暑用过午饭,正趴在工位小憩,部门领导突然派活,要求海报十张,易拉宝十张,产品包装设计五套…… “明天下班之前给我。” 她们是个外包公司,做设计的,一天从早到晚干不完的活儿,小暑刚毕业,找了好几个月工作才找着这么一个离家近的,初入职场,斗志满满,连续两个月每天工作到凌晨,不觉苦,相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但今天,小暑心态变了。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瞪着两只大眼睛,呆杵电脑前,在窝囊做图和先怒一下再窝囊做图之间反复挣扎许久,仍无果,衣兜突兀手机铃响。 神智回归,小暑得救抓起手机,急奔出公司大门,来到楼梯间,一屁股坐台阶上。 “妈!” “七月十四,让你去给太婆上坟,你去没去?”她妈迎头便是这么一句。 这事儿上周她妈就打电话说了,当时小暑拒绝得相当干脆,说没空要上班,要努力奋斗,使劲儿拉磨,助老板早日实现财富自由环游世界的伟大梦想。 挂断电话,她回到工位,又木木盯了会儿电脑,猛一拍桌,“上个逑!” 小暑假都没请,挎上包大摇大摆就走了,出写字楼右拐,搭上地铁,她心里还是没底,给百灵发消息。 [就说我急性阑尾炎来不及请假。] 太婆的墓地在省植物园后面的土山上,小暑从生下来那年,她妈每年的七月十四都要带她过来爬一趟。 但从小暑十八岁开始,她妈不带了,借口老眼昏花,让她自己去。 下地铁,步行三公里,进省植物园大门,穿过一条种满云杉树的林荫道,继续往上爬,大约两公里,植物园东南门左手边一条岔路上去,沿塑胶跑道盘旋攀登,直至山顶。 还没到。 才上了两个月的班,小暑体力大不如前,坐山顶凉亭歇了十来分钟。 歇够,她下山又走了十来分钟,到凉亭东边底下山麓,瞧见块“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警示牌,复行数十步,终于见着她太婆的坟。 一个杂草丛生的小土包,墓碑上爬满红紫色喇叭花,碑上没刻名字,只有落葬的年份,依稀可辨“道光”二字。 有些年头了。 太婆究竟是家里往上多少辈的祖宗,小暑老是算不明白,不过听阿婆说,这位太婆当年可是家族里一位十分了不得的传奇人物,还有项绝技是传女不传男,小辈们有事没事到她坟头一逛,说不定可以参悟。 说得神乎其神的。 究竟是个什么绝技?小暑好奇打听过,阿婆摇头晃脑,神神秘秘,只言“到时自见分晓”。 墓碑前伸腿扒拉扒拉,杂草间稍扒出块平坦地方,小暑掏出手机,点开烧香软件编辑文字。 祭拜内容:[太婆好,我是小暑,没错我又来看您了,记得保佑小的发财啊冲冲冲。] 蜡烛数量:[1] 檀香数量:[3] 茅台:[√] 扣肉:[√] 手机架放在墓碑前,依着往年的规矩,小暑双膝跪地,给太婆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这么多年,家里那么多号祖宗,怎么偏偏就这位道光年落葬的太婆独得她恩宠,小暑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习惯了。 从她出生至今,二十三个年头,风雨无阻她没有过一次缺席。 磕罢,直起腰,拍拍脑门清理掉额前的草屑落叶,小暑刚要拿回手机,原地忽起了阵大风。 碧树蔓草,絮叶纷飞。 此处林深叶密,又是个两山夹一勾的狭窄地势,从哪里来的一股邪风? 小暑按住自己的刘海,狐疑张望。 “叮”一声。 空灵幽远,似在梦中,周遭空气凝固,翩飞的落叶停滞在半空。 轻微的眩晕感,小暑忙扶住身旁树干站稳。 如果有人现在正站在长鸣山的山顶上,就会看到几座大山连绵的山脊之上,一条赤色霞云横卧。 落日余晖,西方铺陈,如凝结的血泊,霞云似血中涅槃而生的火龙,一跃而出,驰之千里。 “叮——”又一声。 小暑使劲甩了甩脑袋,睁开眼睛。 低血糖吧,她暗想,举头看天色渐晚,并未疑心,弯腰捡回手机,踏着落叶离开。 却在她身后,墓碑下丛生的草叶间,一只红色小蛇蜿蜒爬出,无声朝她游去。 说是蛇,此物周身红鳞日光下熠熠闪烁,光彩照人,细看额上还生有对角,一双黑豆小眼竟奇异透出几分呆萌可爱。 林密草深,人影朦胧,小暑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祂抬高上身,左右扭头辨别一阵,才急忙忙追上。 尺余长,周身赤红,小蛇灵活非常攀上一侧树枝,找准时机飞跃而出,准确无误落入小暑微敞的帆布包口。 小暑一滞,似有所觉,警惕回头。 祂紧张缩紧自己。 好像有什么东西躲在树后,影影绰绰,蓄势待发,小暑后知后觉感到害怕,一个激灵,搂紧包加快脚步离开。 包内,小蛇寻了个安逸的角落,美美盘成蚊香。 山路崎岖,小暑行走艰难,回到省植物园大门口,天已完全黑透。 她腿肚酸胀,前面有段路瞧着还没路灯,她理了理刘海,决定打车。 [我下山了,旷工半天,还有打车钱,给我报销。] 蹲在路边等车,小暑不忘找她妈讹钱。 [这次有没什么异常?] 她妈问。 [什么异常?] 小暑纳闷。 [没事,辛苦了妈的宝。] 闵夏至女士痛快转来五百块钱。 没错,她妈叫闵夏至,她婆叫闵芒种,她们家起名就是看起来还挺讲究其实特敷衍。 小暑笑开花,收了钱,不忘说几句“世上只有妈妈好”之类的奉承话。 等了十来分钟,时间快八点,眼瞅着天黑得不能再黑,叫的网约车还没到,小暑打电话过去问。 “我不晓得你在哪里哇。”司机一口半夹生普通话。 “啊?我就在定位的地方呀。”小暑打开免提,查看车辆定位,“就两百多米了,你往前开开呗。” “没路灯啊。”司机说。 “你那块没路灯,瞧着瘆人。” “就是没路灯我才打车。”不然她早走到地铁站了。小暑还算有耐性。 “大半夜跑这荒郊野岭的干什么?连个路灯也没有,我看你八成脑子有问题,我怕鬼,我不去……”司机说完挂了。 小暑腾一下跳起来,查看订单信息,果然被取消。 “到底谁脑子有问题?!”她大叫。 话音刚落,她来时方向,一辆白色出租车缓缓驶来。 远远还瞧见车顶灯夜色中幽幽一点红,等到她跟前停稳,莫名转了绿。 “走不?”司机按下车窗,朝她伸长脖子。 小暑看了眼车后座,没人,又去看前座的司机身份信息,犹豫几秒,拉开车门坐上去,报出地址。 刚坐稳,怀里帆布包好像动了下,她正要掀开查看,刚巧手机亮了,百灵发来消息问她阑尾割得怎么样。 [我跟你说,我刚叫车,遇着个神经病。] 小暑忙着打字吐槽,没留神下山的这条路一路都黑着,出了林子还是没路灯。 [他说有鬼,这不扯……] 小暑盯着手机,打字的速度慢下来。 屏幕上的字母好像活了,变成弯弯曲曲的瞌睡虫钻进脑袋,她缓缓闭上眼睛,仰头靠坐在椅背,竟是迷迷糊糊睡过去。 车停了,车灯熄灭。 主驾位司机脑袋枕在方向盘,不知何时也陷入昏睡。 半开的车窗外,窸窸窣窣一阵响,小暑手机还停留在跟百灵的聊天界面,似乎是这天地间仅剩的一道光源。 周遭细响不绝,车身摇晃几下,像被什么东西抬起来,慢吞吞开始往前走。 出租车副驾位置,幽幽然腾起一片黑雾。准确说,那更像是某种昆虫组成的一道人影,由虚到实的过程不断虫类振翅声叠叠嗡嗡。 那黑影朝后座的小暑颤巍巍伸出手。 小暑双目紧闭,无知无觉。 那只手一寸一寸,近了,虫鸣声此起彼伏难压抑的亢奋。 就在那双手即将触碰到小暑的瞬间,她周身忽而爆发出一道耀眼红光! “轰——” 似男非女的凄厉惨叫声响起,虫雾疾速从车窗逃窜。 车外两侧路灯亮起,车内红光渐弱,赤色小蛇盘坐在小暑手背,挺身防备姿态。 有风,月亮从云后探出,世界清朗。 小蛇似乎元气大伤,头颅摇晃几下,软绵绵趴倒,原地绕了个圈,钻进小暑外套口袋。 主驾出租车司机悠悠转醒,搓搓眼睛,往车后座看了眼,小声嘀咕:“咋睡着了。” 车上还载着客人,他昏头搭脑的,也没往深处想,重新点火起步。 小暑是被前座的出租车司机晃醒的。 “欸!欸!小妹妹,到地方了,醒醒瞌睡下车了。” 市中心,电器厂老家属楼外,街边一溜的小吃摊子,黄白灯影间,青紫烟火气袅袅升空,小暑闻到竹签烤肉和蛋炒饭的味道。 她伸个懒腰,朝天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双手插兜,迈向她常去的那家烧烤摊。 也是这时候,她摸到兜里什么东西。 冰冰凉凉,软软滑滑。 “啥玩意。”小暑嘀咕着,掏出来一看,顿时魂飞天外。 “蛇呃呃啊啊——” 原地蹦高,同时疯狂甩动大臂,软绵绵死蛇腾空,小暑飞起一脚,将其踹入路边绿化带。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小暑惊魂未定,连连抚胸。 小暑:我老婆,一脚踢飞,厉害吧。 友友们呀,你们的咕又来啦,这本是现代奇幻背景,女王攻,风格轻松的日常向,希望大家喜欢(鞠躬) 按照惯例,带带下本预收:《听说你到处找我》,点击下方封面收藏,开文早知道。 文案: 许鹤听人说,全真真到处在找她。 她知道,这人在通讯录列表躺好几天了,她没搭理。 十年前,两人有过一段。 那时候许鹤刚上大一,全真真在学校附近酒吧做营销,穿厚重蜜蜂玩偶套装,臀高翘,裸露的四肢白皙修长,勾着人脖子往大腿结结实实一坐,甜着嗓喊“姐姐”,“来喝两杯嘛。” 如果仅仅只是那句“许鹤人傻钱多超好骗”,许鹤真不至于跟她翻脸。 蜜蜂不会只停留在一片花丛,即便有精心维护的私家花园,还是要千方百计翻越围墙。 * 分手十年,听说全真真混得不错,有自己的品牌,每晚八点准时在直播间卖衣服。 许鹤希望她过得好,又别太好,出于某种报复心理,也是十年过去,全真真手段上新,许鹤还是忍不住小黄车加购。 滂沱雨夜,听她在耳边潸然低泣,把玩那丝绸般凉滑的发,许鹤说:“你现在应该不缺钱。”她不明白,她图她什么。 床上打个滚,全真真笑嘻嘻搂着许鹤脖子,“我贱骨头,欠骂,你狠狠骂我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她所愿,许鹤对她极尽羞辱,几次,她眼底的伤心一闪而过,许鹤只当是看错。 谁想,没等玩够把人一脚蹬开,全真真学电视剧里依萍跳桥,长裙飞舞,纸片一样的人儿,半空翻转几下,滚滚洪流中消失不见。 * 决定离开之前,全真真回顾自己不羁半生,对不起的人太多,但想弥补的,只有许鹤一个。 精心准备的盛大告别仪式,坠落那几秒,她恶狠狠想,这样许鹤就永远也忘不掉她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闵家祠堂。 紫檀木镌刻,朱砂笔写就,一溜的祖宗牌位前,香、花、灯、水、果,五献齐全。 依着闵家旧时的规矩,供奉的五献容器,不说金、玉、瓷,最次也得是黄铜的香炉,足银的烛台,以及珐琅的花觚。 不过闵家这一脉,这些年确实没落了。 香是电蚊香,花是塑料花,水是矿泉水,果是山核桃。 至于灯嘛…… 满头白发苍苍,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七旬老太探头往门里瞅了眼,抬手按下开关,暗自嘟囔着,“灯关了吧,省点电,这年头大家不都讲究个环保。” 老太太前脚刚迈出门槛,月洞门外,满头泡面卷的中年胖女人急哄哄跑来,绕过祠堂外的香樟树,扯着老太太袖子,“妈、妈”喊个没完。 “冷静,冷静。”老太太自顾往前走,领着中年女人往堂屋去。 闵家不大,二进的三合院,上下共两层,祠堂由西边一间耳房改的,用洞门隔开,出了洞门外头就是庭院,楼上住人,楼下待客吃饭,动静分离。 老太太坐在堂屋主座,随身的布兜里摸出杆旱烟枪,烟叶用火柴点了,“咂吧咂吧”,开始吞云吐雾。 泡面头女人两手那么一拍巴掌,“那玩意出来了!” 她端来板凳,紧挨着老太太坐下,“我这眼皮呀从起床就跳个不停,刚旭东打电话来,你猜怎么着?说长鸣山那块傍晚时候天现了异象,长鸣山有谁在啊,啊?除了祂还有谁在。” 老太太耷拉着眼皮,桌角不慌不忙磕磕烟灰,“是十四吧。” “可不!”女人应。 “小暑去了吧。”老太太又问。 “去了。”女人答。 “刚还打电话跟我要钱,说旷工去的,也不知真的假的,八成讹我。” 老太太不耐烦瞪她一眼,“孩子跟你要个钱你看你抠得,自己亲闺女呢还是。” “那你给我点钱。”女人说。 “我也是你亲闺女。” “这个,出来出来呗,不是早计划好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看你一天慌里慌张的,几十岁人了一点没个大人样儿,真是的……” 老太太咂口烟,撑桌站起,“那什么,我还约了人打牌,先走了。” “我说,给我点钱。”女人追上去。 “哎呦这天,一天比一天热。”老太太两腿倒腾飞快。 中年女人敛下神色,庭院里站着,仰头瞧了会儿天上的月亮,摸出手机,拨打电话。 “喂妈。”小暑正坐在烧烤摊的红棚子底下啃鸡爪,今天讹着钱了,她下山时候就决定奖励自己搓一顿。 “你阿婆给你那护身符带着没。”她妈问。 小暑手隔着卫衣外套,摸到胸口戴的那块玉佩,“昂”一嗓子,“咋了。” “门上的桃木剑也别摘,明天七月十五了。”她妈又叮嘱。 “那玩意辟邪,你阿公专程上龙虎山找张天师给你讹不是,求来的。” “每年都得重复一遍。”小暑服了这些老封建,“这世上哪儿有鬼啊。” “不是鬼。”她妈耐着性子,“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你身体不好,十四十五阴气重,妈是担心你感冒。” 小暑乐了,且不论阴气的说法到底有没有科学依据,这玩意跟感冒之间有必然联系吗? 她懒得辩,“行,我晚上不开空调了,那玩意阴气重。” “调皮。”闵夏至语带薄责,话中却尽是宠溺,“听妈妈的话。” 小暑啃完最后两只烤鸡爪,剩的半瓶冰红茶拎回家,门后头落灰的桃木剑送水龙头底下擦洗擦洗,挂回去,给她妈拍了张照片。 [家里有人陪你吗?] 闵夏至试探着。当然不是人也行。 “谁啊?”小暑从床上爬起来,朝着天花板大声喊:“谁来陪陪我呀!” 低头打字:[我喊了,没人。] 闵夏至纳了闷,也不好多问,叮嘱两句,让她早点睡觉。 小暑现在住的房子是她爸年轻时候厂里分的家属楼,她爸病退以后跟她妈回老家了,房子就空下来。 她小时候也不住这里,上高中以后才搬过来的,大学毕业想留在城里工作,就一直住这儿。 房子有些年头了,隔音不好,四邻夫妻拌嘴的,打孩子的,半夜唱K的,楼上楼下什么响动都有,小暑睡眠不好,夜里总醒,这次却是罕见无梦,一觉睡到大天亮。 直到闹钟第三次响…… 翻身,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小暑一瞧,登时大惊,一个鲤鱼打挺弹坐起。 要迟到了! 风风火火,换衣洗漱,胡乱抓起包,小暑拉开大门。 “叮——” 是她昨天下午在林子里听到的奇怪的声音。 诡异,却悦耳,像一只绵软的手掌柔抚过面颊,抚平所有焦躁。 “呼——” 紧接着,平地一阵大风。 小暑眯起眼睛,本能抬手按住自己的刘海。 家门口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女子红衣红发,张扬似火,额间一点朱砂鲜艳,连瞳孔也是幽幽的深红,貌美近妖。 风止,她一身轻薄红裙仍翩飞不止,长发飘然,若飞燕游龙,惊艳绝伦。 小暑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cosplay?” 女人广袖拂过,小暑顿觉周身压力倍增,这股强压并非外力,更像来自她本身,是源自血脉骨髓,心甘情愿的臣服。 双膝弯折,小暑“噗通”跪倒,女人再一拂袖,小暑双手被迫捧高。 红发女人面容舒展,微微一笑,纤纤玉足落于小暑掌心。 她昂首睥睨,语调高昂浑厚,“凡人,你的王回来了!” “王回来了——” “回来了——” “来了——” “了——” 小暑满脸痴呆。 起猛了。 四目相对许久,空气凝滞。 似乎法力耗尽,奇怪的红发女人鼓风机模式关闭,周身平息下来,不再吹了。 小暑四肢压力骤减,只是胳膊有点酸——她还捧着这女人的一只脚呢。 “吱扭——”隔壁门开了。 老邻居刘爷爷带着他的小孙子站在门口。 “**!”刘爷爷家的胖小子指着小暑和红发女人说。 “走走走走走……”刘爷爷扯着他孙子的书包带,赶紧往楼下跑。 斜瞟一眼,红发女人不为所动,仍在戏中。 她命令道:“扶本座回宫。” 小暑“啊”一声。 她身体恢复了自主行动能力,飞快甩开女人的脚,攀着门框爬起,“您哪位啊?” 红发女人对小暑的态度极为不满,她面上浮现出恼怒之色,“哼”一声甩袖,“贱婢!你敢同本座这样讲话!” 小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骂我!” 红发女人广袖之下,粉拳攥紧,屏息凝神积攒法力,誓要给她一个好看。 努力了半天,却连头发丝也没动一下。 小暑清早打开家门,被迫给人行了个大礼不算,被邻居误以为在玩“**”不算,疯女人饰怪装奇,神神叨叨也不算…… 她凭什么骂她! “你给我道歉!”小暑大叫。 红发女人眼珠微微一转,抬臂一拂,将小暑扫去一边,“罢了,念你年少无知,本座不予计较。” 她昂首阔步,提裙迈进大门。 “欸?”小暑简直是暴跳如雷了,“谁允许你进我家了!” “你家?”红发女人脚步一旋,转身。 小暑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红发女人个头比小暑高出半个多,丰厚本钱薄裙之下若隐若现,隐隐有香气透来,小暑满目秀色,一时滞住。 女人环顾四周。 两室一厅一卫,带个小阳台,**十年代的老黄风装修,家具大多是小暑妈结婚时候添置的,里里外外都透着股旧。 “真是,一贫如洗。”红发女人满目悲怜。 “难道,本座往后就要住在这种地方。” “欸?”小暑怒了,横指向她,“你这人有没有礼貌。再说谁让你住了,这是我家,这是我家好吗!” 她还赶着去上班,没空跟她废话,“看你长得人模狗样的,我懒得跟你计较了,你现在赶紧出去,离开我的家。” “狗?”红发女人关注点完全跑偏,“只会狺狺狂吠的卑贱之物,也配与本座相提并论?” 奇耻大辱! 小暑一愣,也被带跑偏,“那你是什么。” 红发女人一脸“说出来吓死你”的表情。 唇微启,她傲然昂首,十分自得,“钟山之神,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噓为夏,息为风,是烛龙也。” 小暑半张嘴,呆呆看着她。 红发女人缓缓踱来,小暑面前站定,垂眸等待臣服。 “凡人——” “什么意思。”小暑挠头。 面上矜贵片片碎裂,红发女人深感到不可思议。 她说的是人话吧,啊?啊?人族的语言,没错啊! “但我真没时间跟你闹了,姐。”小暑抬腕看表,连连跺脚,十分焦急,“我上班要迟到了姐,我昨天已经旷工半天,不能再耽搁了。” 昨日?好,倒是提醒她了,女王陛下想起件要事。 她轻咳一声,正要找小暑算账,却见那贱婢怀中取出块巴掌大的方石头,点按几下,凑到耳朵边。 “喂,110吗?我要报案。” 十五分钟后,警察上门。 “就是她!”小暑站在门口,指着屋里坐在沙发上的红发女人,“我一开门就跑进来了,骂我是贱婢就算了,还自称什么女王,一口一个本座的,我看她八成脑子有问题……” 十分钟后,协商无果。 女王陛下被警察同志一左一右架着离开了小暑的家。 暗暗攥拳,试图用法力掀飞这群卑贱的非礼之徒,然而浑身经脉滞涩枯竭,竟是丝毫灵气也无,女王陛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她横指,“你这贱婢!待本座恢复,定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小暑:我老婆,送入牢房,厉害吧—— “钟山之神,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噓为夏,息为风……”——北宋《太平御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炎天暑月,若张火伞。 早晨**点,阳光已颇为毒辣,华强电器厂家属楼门前的小广场,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正抄起家伙什准备撤,一扭头,瞄见广场东头的树荫底下,几个扎眼人物。 两个戴大盖帽的警察,一个非主流。 “我再问一遍,楼上那姑娘,你们到底什么关系。”男警双手叉腰,已经被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神经搅得不耐烦了。 面前二人,女王陛下观其周身凛然正气,猜想,应是此地掌管戒律规则之所委派而来的执法者。 她初来乍到,不宜过分张扬跋扈,心思转了几转,沉下气息,自认还算谦逊,微颔首,慢声自报家门。 “炎月天女、炽日佛母、焰心仙子、燃煌圣姑,是烛龙也。” “我的神呐——”男警双手抱头,喊天。 他为什么要当警察!他好后悔! 女王陛下眸中流露赞赏,“钟山,本座庇荫已有千万年矣——” 她是当之无愧的至尊女神。 “我不是在称赞你!”男警咆哮。 他身旁的女警倒还算冷静,手抱胸暗暗思索片刻,眼睛一亮,随即机智竖起一指,“你应该是在COS什么动漫里的人物吧?你好专业啊,真是一点也不OOC呢。” “嗯……”什么意思,听不懂。 沉默是金,女王陛下谨慎闭口不言。 手心敲手背,女警很为自己新掌握的沟通技巧感到高兴,她再接再厉,“楼上那女孩,你们其实是认识的,对吧?” “自然。”这是个聪明人。女王陛下意味深长望向她身边那只蠢笨的人族雄性。 “看我干嘛?”男警莫名。 “小王别急。”女警安抚,继而温声道:“那她是你什么人?” “吾之……”说到这里,女王陛下突然有些自卑。 那贱婢,竟敢不认她。 数百年光阴匆匆而过,沧海桑田,时移世易,眼下的人间,让她感到好陌生啊。 “吾之,贱婢。”女王陛下面露哀痛。 她如今法力尽失,形同废人,也难怪那贱婢不认。 女警“哦哦”两声,“所以,你们今天约好要一起玩,但她临时变卦,想回公司上班,你们发生了争吵,然后她报警说你私闯民宅,意图把你赶走,是这样吗?” “唉——”女王陛下满心凄楚。 片区民警一天从早到晚,处理的尽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事情说清楚,调解调解,宽慰宽慰,也不用回所里了。 “找时间再约着玩儿呗,多大事,好了回家去吧,别在外面站着了,天多热呀,啊?早点回家吧。” 人间的执法者,倒还算通情达理。 女王陛下默送二位远去。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伤风败俗。” ——“就是,大白天,也不去上班,还被警察找上。” ——“头发染成这样,啧啧,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几个老家伙站旁边指指点点。 女王陛下横眼一扫。 卑劣的凡人啊,可怜的凡人啊,短暂如蜉蝣的一生,逞一时口舌之快又有何用? 大象岂会惧怕蚂蚁的叮咬。 女王陛下提裙缓步离开,走出华强电器厂家属楼大门,来到马路边小暑昨晚将她踢飞的绿化带,猫腰蹲在里头。 她昨夜与那虫怪斗法,元气大伤,便是在此休养生息。 今早,她恢复了些,找上门去,虽确有些故作姿态的嫌疑,搞出好大的动静,还不是担心那贱婢不认!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蜷缩在灌木丛,见四下无人,化作条尺把长的赤色小蛇,她盘身睡去。 另一边,小暑来到公司,等待她的除了做不完的海报和易拉宝,还有经理的批斗…… 清早家门前那场闹剧,她根本没空去想。 “迟到,还旷工。旷工半天,按一天算,罚三倍工资是公司制度,不了解的话,回去看看员工手册,再好好了解下。” 小暑压下门把,离开经理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合拢门,“阉人”二字便迫不及待脱口而出。 “等等——”身后一声喝。 “欸经理。”小暑脸挤在门缝,笑得比哭还难看,“您还有何吩咐?” “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办公桌后面的秃顶中年男人油脂分泌旺盛的脸,日光下灿亮。 “我说,经理严明啊!相当严明了,简直就是那什么……”小暑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突然唱起歌来,“开封有个包青天——嗯铁面无私,特别无私。” 他冷哼一声,“少阴阳怪气,滚去干活!” 晚十点三刻,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踏着浓稠的夜色,拖着比身体还重的疲惫,小暑蹭回家门前。 楼道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老小区物业不完善,也没人来修,借着对楼人家户里穿过走道镂空墙微弱的光,小暑从包里掏出钥匙,大致辨别出门锁位置。 钥匙刚插进锁孔,一阵冰冷窸窣声毫无预兆钻进耳朵。 大脑如过电,小暑猛一个激灵。 不是老鼠。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听到过,她暂时想不起。 淅淅飒飒,像风又像雨,那声音近了,越来越近。 小暑后背寒毛瞬间炸起! 她猛地回头,见楼梯拐角处阴影里,一道黑色扭曲的模糊人形,正幽幽升起。 变故来得突然,惊愕万分,小暑本能欲张口呼救,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物缓缓扭过头来,发出一阵低笑,笑音似男非女,分辨不清,面上五官也是模模糊糊,漆黑搅拌成一团。 待近了,小暑终于看清牠,那是一道由无数细小飞虫凝聚成的人影! 牠七扭八拗,似疲惫至极,又像是重伤,前进速度十分缓慢。 攥了攥胸口的护身符,想起妈妈的叮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暑疯狂扭动钥匙。 不过两三秒,她急得浑头大汗,待终于打开房门摸到墙壁电灯开关,光芒乍亮的瞬间,那虫影猛一下朝她扑来,她被卡住喉咙! 虫臂高举,小暑双脚离地,她两手胡乱一通捶打,却无法触碰虫怪分毫,手掌穿过虚影,徒劳挣扎。 “救——”呼救声卡在喉咙里,小暑气息渐弱。 就在此时。 “卑贱秽物,也敢一再冒犯!”一声清冽冷叱划破黑暗。 楼道拐角,出现了一条没比筷子长多少的赤色小蛇。 祂昂首而立,周身红光微弱却坚定,祂毫不犹豫,腾身飞去。 小暑眼中燃起希望。 蛇蛇身形虽小,但周身腾起的灼热气息不可小觑,祂迅疾一击,身体穿过虫影,那怪物腹腔位置立即像被香烛烫出一个小洞,立即猩红火苗扩撒开,空气中多了股焦臭味儿。 虫影发出一阵尖锐嘶鸣,虫臂脱力,小暑跌倒在地。 她双手捂住脖子,闷咳不止,以为得救,然而红光只闪烁了几下便迅速黯淡。 小蛇身体晃了晃,显然力不从心。 虫怪察觉到祂的虚弱,牺牲一条手臂按灭胸口火焰,打散后再度凝聚,加速冲来! 小蛇艰难抬头,深深望向小暑。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骄傲,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惜楼道太黑,祂双眼不过豆大,实在难以分辨,小暑一点也没看出来。 眼看那虫怪便要朝小蛇扑去,小暑满心焦急,却别无办法。 “喂你躲呀!” 却见下一刻,小蛇化作一道红色流光,直朝她飞来。 小暑大惊,身体本能往后一躲,那道红光却只是缠绕在她手腕。 她低头查看,蛇形光芒于腕间闪现几下,熄灭,小蛇似乎钻进她的身体,与她合二为一,并带来一股微弱却炽热的力量,沿四肢百骸游走疏通。 “动手!用你的血抹在门上的桃木剑!” 小暑这次听清了,是白天那个红衣红发的疯女人! 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小暑腾地跳起,趁那虫怪反应不及,她抬手摘下门后桃木剑,朝掌心用力一抹。 毫发无伤。 “嗯?”小暑瞪大眼睛。这剑没开刃!只在她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真是个废物。”另一道声音在体内响起。 小暑冤枉死了,“这能怨我?” “想想办法!”那声音催促。 虫怪再度扑来。 小暑“砰”一声关紧大门。 虫怪撞在门上。 “嘿,看我聪明——”小暑得意。 没高兴多久,门缝底下传来“嗡嗡”虫声。 小暑大叫一声,举剑跑去客厅,扭头四处张望一阵,奔向厨房。 她从橱柜里抽出菜刀,横在掌心却迟迟下不去手,“很痛啊!” “闵家一脉,竟堕落至此?!”她心底的声音已经是气急败坏了。 眼见那虫怪穿过客厅,小厨房门前凝实,誓要跟她来个鱼死网破,小暑眼一闭,心一横,举刀抹过手心。 然后想也不想就把菜刀扔出去了。 菜刀穿过虫怪的身体,“哐当”一声摔在客厅地板。 “蠢材!”那声音道。 “啊!你骂我!”小暑崩溃,“人家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嘛!” 虫怪一声狞笑,缓缓朝她走来。 正在此时变故骤生。小暑鲜血溅落之处,虫身燃起火苗。 这一次,任凭牠如何拍打,也无法扑灭。 那火焰赤中带紫,迅速蔓延开,不过三五秒便将虫怪烧了个干干净净,只余地板散落的黑灰和残肢断翅。 危机解除,浑身脱力,小暑一屁股坐地上。 手腕红色印记消失,厨房里多出个人。 红衣红发,赤钿朱眸。 果然是她。 只是这次,她鲜艳的唇色变得惨白,身体摇晃两下,有些站立不稳。 小暑“欸”一声。 红发女人“噗通”栽倒。 脸朝地,摔得那叫一个结实。 此人虽身份不明,来路不清,但毕竟于她有救命之恩,小暑抿唇思索片刻,决定先把人搀到沙发上休息。 可她还没来得及挪屁股,就见那家伙先一步动了。 蓬头乱发间,一条长长的蛇信子探出,“呲溜”一声,飞快卷食过地板上小暑掌心滴落的暗红血渍。 屁股一撅,脑袋一耸,像条毛毛虫,这家伙竟是从厨房一路蛄蛹到客厅,把菜刀上的血也舔干净了。 小暑:“……” 临了,她撅着屁股趴在地板,不动了。 小暑低头看看手掌,又抬头看看地板上那条疑似力竭昏迷的红色人形毛毛虫,没作声,爬起去客厅翻出医药箱,悄悄把手包扎了。 小暑:我又不傻,哼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好不容易赶在十二点前下班,卑微打工人满心以为能抢回一点属于自己的夜晚,谁知,竟在家门口上演了一出死里逃生。 忙乱过后,客厅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小暑深陷在沙发,双耳被自己过速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占满。 肾上腺素退去后,疲惫和迟来的恐惧潮水般漫上四肢,她喉咙还有些发紧…… 不是幻觉,小暑举起左手,刀伤不深,但痛感强烈,难以忽略。 菜刀不会突然从厨房跑到客厅地板,她脚边躺的那家伙颜色也够扎眼。 她垂下手臂,木然盯着天花板,脑袋里跑走马灯,什么《西游记》啦,《白蛇传》啦,《聊斋志异》啦,等等等等全过了一遍…… 难道这世上,真有什么妖魔鬼怪? 很明显啊!不然怎么解释刚才那出美少女大战嗡嗡怪?! 还有还有,地上躺着的那红发女人是蛇变的没错吧?或者说,她本体就是一条蛇,只是由蛇变人,甚至可以化作一道流光,钻进她身体。 作为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小暑世界观崩塌了。 小暑挣扎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厨房门口。 红发女人还撅在地板,一动不动,小暑脚尖戳了下她的腰眼,“喂,你还活着吗?” 红发女人发出“miamia”两声,手背蹭蹭脸蛋,睡得那叫一个香。 报警? 怎么跟警察解释,会有人相信她吗。 不报警,这家伙怎么处置? 小暑捞起她一条手臂试着拖动,好家伙,重得跟头牛,她细胳膊细腿的可搬不动。 房中来回踱步,思索良久,终于,小暑回房找了条薄毯,给她盖在身上。 大致收拾了屋,刀具归位,洗漱后回房,小暑谨慎反锁房门,终于赶在十二点前躺到床上。 临睡前,小暑紧揪着被角,仍惴惴不安,脑袋里一堆神神鬼鬼的,连台灯也不敢关。 她睡眠不好,常在半夜惊醒,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原以为床上还有得番辗转,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脑袋沾上枕头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无碍无梦,一夜好眠。 清早,自然醒来,小暑浑身睡得热烘烘,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上沉甸甸,她不太自在,哼唧着往外推了推。 入手一片温软腻滑。 那物却一动不动。 什么东西,死沉死沉,小暑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瞧见片红。 像是某种爬行类动物,周身布满指盖大小的红色鳞片,排列规则,窗帘透出的一线光里,那红鳞流金溢彩,十分璀璨夺目。 这是做的什么怪梦?小暑展臂环住。 那东西紧贴着她皮肤的一部分是温热的,露在凉被外头的则是冰凉,天气炎热,小暑贪爱那凉,双腿不由夹紧。 那物察觉到她的亲近,扭动配合,身躯贴在她大腿皮肤缠绕两圈,长而细的尾裹上腰肢。 什么东西,湿湿冷冷,扫拂在脖颈,小暑闭目仰头,喉咙溢出娇软吟叹,忘情扭动起腰肢,竟然有些舍不得醒。 我年纪也不小了,这都正常,正常……小暑暗想着,咂咂嘴,正陶醉,忽觉腿心一汩湿漉,她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好粗好长的一条大蛇!半截身子把她捆得结结实实,半截挺立着,巨大的蛇头低垂,赤色蛇信吐露,一对蛇的竖瞳居高临下,危险审视。 巨蛇口吐人言,“你肯吗?” 是那红发女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强压抑着的**喘息。 瞳孔骤然一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小暑发出“噶”一声,撅过去了。 “嗯?”大蛇诧异歪头。 蛇首低垂,在她肩窝拱了几下,发出委屈而困惑的呜咽声。 待小暑再次醒来,已是午后。 习惯裸睡,除了内裤,浑身上下光溜溜,这正常。小暑起身来到穿衣镜前,看完A面看B面,周身皮肤光洁无痕,最近工作忙,瞧着瘦了些,身材还不错,嗯…… 所以,是梦来的,对吧。小暑暗暗点头,当然是做梦啦,不过那梦可真够怪的,她怎么会梦到跟一条蛇在床上搞。 镜前扭身欣赏片刻,小暑套上外衣,打开房间门。 “啊啊啊啊啊啊——”她发出尖锐暴鸣。 客厅的小沙发上,红发女人仰身横躺,薄纱虚掩,其下丰姿绰约,起伏有致,柔顺的长发如绸,肆意铺陈。 午后日光斜照,她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都像在发着光,这世间一切美艳绝伦之物都难以比拟。 倘若,没有那条粗长布满红鳞的蛇尾……搭在客厅小茶几一角,尾巴尖翘起,不知高兴个什么劲儿,左右晃。 “是你!是你!是你!”小暑手臂横指,连声大叫。 “聒噪。”掏掏耳朵,红发女人蛇尾一扬,卷起茶几上小暑前天晚上吃烧烤喝剩的瓶装饮料,拧开瓶盖,开始往嘴里倒。 小暑半张嘴,呆傻状。 “冰、红、茶。”她一字一顿,瓶口对嘴咕嘟灌下几口,蛇尾将瓶身举高,发出一声满足喟叹,“冰凉彻爽,酸甜适口,果然好茶!” 随即望向小暑,无比自然发号施令,“再弄些过来,供本座畅饮。” 不是,这对吗? 小暑抓抓额角。 你怎么还在我家? 你是昨晚那条蛇? 你是早上那条蛇? 重点太多,小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抓。 “喂,我要出门去上班了。”小暑说。 “上班?” 红发女人将最后一口冰红茶倒进嘴巴,抖了抖,眯眼透过瓶身去瞧,确定一滴也没有了,蛇尾那么一甩,空瓶胡乱那么一丢,“何谓上班。” “就是赚钱。”小暑立即跑去把空瓶捡起并扔进垃圾桶。 “钱?”红发女人了然颔首,“何时点卯?” “点卯……”小暑想了想,“早上九点。” 红发女人蛇尾相当灵活,即刻取来客厅墙壁挂钟,送至小暑面前,“已是午时三刻。” 小暑定睛一看,又是“啊”一声,“怎么回事竟然快一点了!” 她满屋子乱窜,一会儿找手机,一会儿找钥匙,终于捯饬齐,气喘吁吁站定在沙发前,“我要出门了。” “去吧。”蛇尾拽来小毯,扯把扯把,盖在身上,红发女人安详躺平,“本座要歇息了。” 小暑只能明说了,“可以请你离开我的家吗?” “离开?”她凤眼一瞪,柳眉一竖,直挺挺立在小暑面前,“贱婢!岂敢放肆!” 她腰下大半截粗长的蛇身盘成粑粑状,上身直立,头抵在天花板,周身罡风猎猎不止,顺直红发飞扬。 颤抖的尾音中,小暑耳膜发烫。 整栋楼似乎都跟着震了一震,小暑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 “本座两次救你于生死一线,你这个狼心狗肺,不仁不义的卑劣之徒……” 房门“哐”一声合拢,红发女人气愤咒骂声隔绝,小暑一手攥着包带,一手按在胸前,长长出了口气。 她说她救了她两次,昨晚确实,那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小暑走出楼栋,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热情的呼唤。 “贱婢——” 她回头,红发女人站在阳台,“别忘了,本座的冰红茶。” 活不起的玩意儿。 小暑扭头走了。 毫无意外,小暑又被经理叫去办公室挨批。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迟到,全公司的人都在打你的电话,差点就报警了你知不知道?”经理相当严肃。 警察能管倒好了,我没报过警吗?嗯? “难道我自己不知道报警!”小暑突然情绪崩溃,一屁股坐地上,“我也报过警啊,可结果呢,她还是来了,好吧其实应该感谢她,感谢她救了我的命,可她就是赖着不走啊,还要喝冰红茶,喝冰红茶就算了,她还要骂我,你知道她骂我什么吗?” 小暑抬头望向经理,“她骂我贱婢!这也太侮辱人了吧。” “等下,等下……”经理抬手制止,“闵小暑,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小暑索性破罐破摔了,她爬起来,坐到经理对面的滑轮椅,两肘撑在桌面,身体前倾,刻意压低音量,表现得神神秘秘,“实话告诉你,我家里进脏东西了,真的!” 她两手比划着,“是个女人,蛇女,上半截是人的样子,下半截是蛇!那尾巴,老粗,目测三米多长,恐怕还不止,会变身,还喜欢喝冰红茶,我出门时候特意叮嘱我买冰红茶……” 经理起先听得认真,中途眯起眼睛,手托下巴,靠在椅背,神情复杂。 等她讲完,他从旁边文件夹里抽出张纸,刷刷几笔,丢过来,“假条我给你批了,最近确实辛苦了,今天不扣你工资,回去好好休息,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 小暑捏着请假条,晕乎乎走出经理办公室。 这次没骂“阉人”。 她补全假条交给人事,回到工位,开始收拾包,百灵立即凑来,“你被开除了?” “没有。”小暑摇头,“经理给我放假了,让我回家休息。” “什么?”百灵大惊,“王志勇半夜撞鬼了吧!” “也没有。”小暑道。撞鬼的另有其人。 百灵拍拍她肩膀,“也好,回去歇着吧,我见你这两天是有点恍惚。” 何止是恍惚。 小暑挎上包,临走之前,想了想,又坐下来拉着百灵的手,“我们真的错怪许仙了。” “啊?”百灵一头雾水。 “白娘子喝了雄黄酒,现出原型,许仙回家看到,被吓晕,甚至被吓死,真不能怨他胆小。” 小暑拉着百灵的手,语重心长,“任谁回到家,看见卧室床上躺着那么大那么粗一条蛇,都会被吓晕的,真的!” 百灵抽出一只手,按在小暑额头,“也没发烧呀。” “欸,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信。 迈着沉重的步伐,小暑蹒跚走出公司大门。 小暑:我没病,我很好(蚊香眼) 更新时间为每晚9点,要记得来看咕咕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 4 章 第5章 第 5 章 市中心的老城区,路窄地价贵,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间,总要掺上几排**十年代建成半零不落的步梯房,华强电器厂家属楼就是其中之一。 花锦世界,高新与矮旧并存,写字楼顶端俯瞰,老房子像电线杆上五颜六色叠了又叠的小广告,实在有碍观瞻,让人恨不得一铲子全给刮干净。 可所有光鲜体面其实都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写字楼房租很贵,拥街陋巷里潜藏着许多实惠亲民的饭馆小吃。 超辣爆炒螺蛳粉打包带走,隔壁小卖铺冷柜里再拿瓶5块钱1L装冰红茶,溜溜达达进小区大门,跟广场树荫下的几只流浪猫“咪咪”一阵,来到楼栋口,小暑心情忽然变得沉重。 深呼吸、吐气,反复多次,她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旋转钥匙打开家门。 希望一切只是梦,是幻觉,是加班太多,睡眠不足产生的臆想。 …… 门合拢,门后挂的桃木剑轻轻晃荡下,小暑低头,防尘垫上是她的蓝色玉桂狗凉拖,她屏气凝神,侧耳,没听见客厅传来什么奇怪的动静,还来不及高兴,低沉女中音幽幽钻进耳朵。 “还不快过来参拜本座。” 额滴神啊! 迈着沉重的步伐,小暑一步一步,双腿如灌铅般缓慢挪去客厅,沙发上横躺着的,不是那女神经还能是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终于收起神通,以完整人形示人,裙下**斜搭,像一对上好的象牙筷。 “你怎么还在我家。”小暑腾出一只手揉揉鼻子,朝她走过去,东西搁在茶几上。 你别说,女神经身材蛮好,温香白肉,丰姿靡艳。小暑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可此人言行举止间,十分割裂,她急促抽动鼻尖四处嗅闻,同时挺身坐起,唤狗一样,重复着“还不快过来给本座请安”? 小暑理她才怪,自顾在她身旁的单人小沙发落座,随后拆开螺蛳粉外包装,一次性筷子拔出来,开始用餐。 那女神经终于找到气味的源头,她紧紧锁着眉,神情讶异而沉痛,“人间沧桑,闵家一脉竟衰落至此,以食秽而生。” 小暑大口嗦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十秒钟后她突然原地一个大跳! “你才吃屎!” 很有作为原始人的自觉,女神经不懂就问,“此乃何物?” “螺蛳粉!”小暑大叫。 “而且是炒的,爆炒的!我最爱吃爆炒的。” 每个打工人下班后都应该来顿爆炒。 女神经好奇凑近,认真观察其色泽形态,满目狐疑,“食物?” “当然!”小暑盯她,神色微闪,左手绕了个半圈伸过去,托起她耳边垂散的一缕红发,担心落在粉碗里。 “你是哪座古墓里爬出来的老古董,螺蛳粉都不知道。” 眉目盈盈流转,女神经嫣然一笑,满面风情,“你这贱婢,倒是体贴。” “我X……”小暑白眼翻上天,专注用饭,懒得怼。 瞧这贱婢一口接着一口,马上没命活的野蛮吃相,女神经忽而挺身,“人族在饮食方面,确有许多独到之处,这人间的美食,本座也确实许久不曾品尝了。” 这是馋了。小暑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她笑,“脏东西,你吃不得。” 好嘛,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 那女神经倏然起身,粗长蛇尾甩出,“啪”地打在客厅地板,室内顿时狂风大作,窗前的玻璃风铃乱七八糟摇成一团。 小暑一手持箸,一手死死按住自己刘海,真是怕了她,“给你吃!给你给你!” 风止,女神经一把夺过小暑手中食盒,大快朵颐。 小暑:“……” “此物……还真是闻着臭,吃着香。”一顿风卷残云,女神经如此称赞道。 她搁下空掉的食盒,桌面扫视一圈,好奇扯出一张抽纸,四根手指左右拎起,眼前观察一阵大致判断出用途,在小暑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矜持抹去嘴角油渍。 “欸——”小暑认命拧开冰红茶瓶盖,递出,“你漱漱口吧。” “你这贱婢,倒是识趣。”她说。 小暑想骂脏话来着,又担心惹恼她,一会儿蛇尾巴甩出来,“啪啪”抽死自己,深吸气,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家住哪里呢?我打车送你回去吧。” “家……”女神经深陷进沙发,忽然没了言语。 “那你的家人呢?”小暑又试探着。 “家人?”她一阵冷笑。 懂了,孤儿。 小暑并不十分内疚的样子,“不好意思啊戳到你伤心事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送你回家。”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女神经扯来薄毯盖住自己,一翻身睡了。 小暑搁旁边呆呆杵了阵,倒是很有为奴的自觉,默默收拾起桌。 怎么办呢?怎么摆脱这只红色大蟒蛇呢?小暑溜达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煮一碗泡面。 架锅烧油,磕入一个鸡蛋,浓郁煎炸香气霎时盈满小厨房,另一边水开下面,依次放入调料包,切两根火腿肠,再洗把小青菜丢进去,盖上锅盖焖一会儿…… 小暑觉得脖子有点痒,手抓抓,回头,左肩后不知何时多出个颗红色的脑袋! “我靠……”她原地一个大跳。 那女神经两眼直勾勾盯着她的面锅。 “你不是睡了,又跟过来干什么?也稍微发出点动静好不好,你这样会吓死人的!”小暑几乎是咆哮了。 “此乃何物?”那女神经灵活一个闪身,挨去灶台前。 小暑低头,瞧见她身后长长的蛇尾拖曳。 怪不得走路没声,原来是用爬的。小暑见她满脸馋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最多最多分你一个煎蛋。” “凡人,你的胃口很大。”她道。 “我胃口大?”小暑暴跳如雷,指着自己的鼻尖,“你说我胃口大?!” “心浮气躁,难堪大用。”女神经连锅端走,回到客厅,见茶几一角的卡通笔筒里装了许多外卖送的一次性筷子,抽出一双,学着小暑由上至下顶开塑料包装。 小暑气急败坏跟出,“喂喂,你这个人,你也太过分了吧!我还一口没吃呢。” 那家伙只当没听见,粗长的蛇尾巴又变成两条长腿,小锅搁在茶几,开始“稀里呼噜”嗦面条。 连汤带水,一气吃空,她流程已经很熟,冰红茶漱口,纸巾抹嘴,然后沙发上一摔,扯被盖住自己,脑袋一歪,睡。 小暑气得掐人中。 还敢自称什么烛龙,吃了睡,睡了吃,米虫差不多! 拿上钥匙出门,小暑为报复,回到打包螺蛳粉的小店,点了份加螺肉鸡爪炸蛋等等等的超辣爆炒全家福,决定撑死自己。 担心那女神经再次跟来,她一顿饭吃得提心吊胆,不住抬头朝街面上看。 全家福还蛮贵的,她不是很想请客。 好在直到饭毕,那女神经也不曾出现。 担心被闻出味道,上楼前,小暑专门买了瓶木糖醇。她大摇大摆穿过客厅,正欲回房,沙发毯下隆起的那个大包果然动了。 “站住。” 小暑一惊。 “簌簌”一阵响,女神经摆动蛇尾爬至小暑面前。 她玉色的脸庞凑近,秾丽的五官直逼,小暑承认,她的身段和样貌都是极美的。 眼下,却像狗一样用力抽动鼻尖,“糖的气味,甜。” 小暑早有所料,把口袋里的木糖醇递过去。 那双赤色的眸子写满天真与好奇,女神经伸手接过,低头研究了会儿包装,启盖后凑到鼻端,抠出两枚,放进嘴巴。 谨慎咀嚼,她蓦地一个激灵,眼睛睁得大大圆圆,“凉的!” “你没吃过?”小暑狐疑。 “呜!好吃!”女神经围绕着茶几开心爬来爬去,小嘴嚼个不停,半晌爬回小暑面前,挺纳闷,“嚼不烂。” “嚼没味儿了就吐出来,别往肚里咽。”小暑痛恨自己的善良。 她太善了! 及至傍晚,一轮橙黄落日彤彤悬挂树梢,铺陈得满室温暖,窗外飘来四邻浓郁饭菜香。 小暑正在房间的电脑前画图,听见动静,扭头,瞧见门缝底下,那家伙竟是变作初见时寸把长的小蛇模样,一扭一扭,爬进来了。 大变活人不再是书本上刻板的四字成语,此时真实又具体出现在眼前,小暑瞠目。 “何时摆饭?”女神经在电脑桌前站定,昂然垂目。 “你饿了?”小暑摸摸肚子,她的全家福还没消化完呢,更别提这家伙吃了两碗,又饿了? 什么烛龙,猪龙吧。 “快快摆饭,本座要用膳。”这家伙是真把自己当女帝了,丢下这句,打开反锁的房间门又回到客厅躺着。 我不气,我不气,气坏身子无人替。连连抚胸顺气,强压下心头蹭蹭跳跃的火苗,小暑忽而心生一计。 保存好文件,离开电脑,她来到沙发上躺得舒舒服服等人把饭喂到嘴边的猪龙面前。 “我带你出去吃,怎么样?” “出去?”女神经歪头,“何处。” “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店,但很远,要转几趟车。”小暑道。 “甚好。”她点头,“速速为本座取来。” “带回来就不好吃了,得吃新鲜的,你就跟我走一趟呗,我也很久没吃了,咱们一起,有个伴吃着也香,是不?”小暑循循善诱。 说动猪龙,出门前,小暑同她约定好,在外只能以完整人类形态示人,“蛇尾巴藏好,否则会带来麻烦的。” 猪龙冷哼一声,算是答应。 下楼,出小区,转五趟地铁,猪龙对路上见到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有趣,指着灯箱广告里的巨无霸牛肉汉堡,“啊啊”表示要吃。 小暑连哄带劝,拖着她往前走,出地铁站又搭十站公交,终于来到郊区的一处建筑工地。 四野荒凉,人烟稀少,远处有个卖烧烤的简陋红棚子,棚底下两三桌散客,摆摊的是一对夫妻,烤炉前忙碌。 小暑给那猪龙随便点了些串,结过账后,将她按坐在桌前,“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两瓶饮料,很快回来。” 猪龙不疑,乖巧点头,并嘱咐:“冰红茶。” 小暑微笑点头,“买,2L装的,大瓶,买两瓶!” 转身,消失在冥冥夜色中。 小暑:(窃笑溜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第6章 第 6 章 跑!赶紧跑!打车跑! 上班摸鱼培养出来的强侦察伪装技能,小暑非常谨慎。担心被猪龙尾随,也是从郊区打车回城费用太高,小暑在最近的地铁站下车,进站又转了四五趟,直到晚十点一刻才进小区大门。 有了上次的经验,小暑不急着上楼,就搁楼道口蹲着,然后掏出手机点外卖。 二十分钟后,外卖小哥骑着小电驴来了。 小暑站起身,抻抻蹲麻的腿,攀着楼道扶手跟在小哥屁股后面。 小哥腿脚快,还没到3-1,小暑电话响了。 “喂你好,外卖到了。”小哥在电话和楼道里同时说。 “请稍等一下。”小暑在电话和楼道里同时说。 “欸?”上层楼梯扶手处探出个脑袋,小哥扶了下头盔,迷糊了,“你在楼下呢。” 楼道的声控灯修好了,小暑快步上楼,两眼紧张四处乱看,嘴里含糊应了声。 “3-1,狗女士?”小哥问。 “是我。”小暑在他面前站定。 “你在楼下你不说,非让我跑上楼,我说你这人真是……” 小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这人真的有毛病。” 着急送下一单,小哥也懒得跟她计较,外卖放门口,扭头匆匆下楼。 小暑飞快掏出家门钥匙,开门拎起外卖闪现回屋。 “砰——” 门合拢,门后的桃木剑晃呀晃。 小暑瞪大眼等了十几秒,无事发生。 她仍不敢放松警惕,小碎步朝着客厅挪,心里琢磨着,若那猪龙先她一步到家,手里捧的这份外卖能暂时救下自己性命…… 若那猪龙不在,当然就是自己享用。 她一面心虚胆怯,一面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聪明啦! “嘿!晚上好啊!”小暑蹦跶出走廊。 客厅空空,毛巾毯半挂在沙发扶手。没有妖艳的红发女人,也没有粗长的大蛇尾巴。 “叮叮当当——”是窗前挂的玻璃风铃。 小暑把外卖搁在茶几,进房间查看,又分别检查过阳台和厨房,最后她来到卫生间,掀开马桶盖。 “也没有。” “耶!”小暑连蹦带跳,欢呼着回到客厅。 所以那家伙真被她丢掉啦? 小暑攥着被角躺在床上,两眼大睁,紧张盯着卧室门,直到抵挡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直睡到大天亮。 清早小暑醒来,第一件事,是确定自己的睡衣还有没有好好穿在身上。 “很好。”她衣衫整洁,也没做什么奇奇怪怪关于女人的梦。 随后她掀开被子枕头,又弯腰检查床底,房前屋后四处找了一圈,都不见各种形态的猪龙女士,终于放下心来。 小暑如常洗漱,收整挎包出门上班,压下门把的瞬间,还是犹豫了一下。 果然,门外有了动静。 “爷爷,我要吃肉包子!” “好,爷爷给你买。” “爷爷,我还要吃汉堡包。” “吃了肉包子就不吃汉堡包,乖宝听话。” “我不我不,我就要吃汉堡包!” “我看你像汉堡包!” 虚惊一场。小暑推开门,对门刘爷爷家的小孙子坐在地上,刘爷爷把小孙子提起来,抬手正准备朝他屁股就是两巴掌。 听见对门动静,那胖小子立马不闹腾了,歪过脑袋跟小暑说话,“你今天不玩游戏啦。” 扭身,钥匙反锁大门,小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游戏。” “**呀。”那胖小子坐地上说。 小暑:“……” 看来昨天不是梦。 刘爷爷拽着小孙子胳膊,目中真实的困惑,“啥子**。” “就是一种游戏,一个喜欢虐人,一个喜欢被虐……”好大儿两眼亮晶晶,认真解释。 刘爷爷了然,胖小子提起来,照着屁股“啪啪”两巴掌。 这两巴掌一点没省着力气,胖小子大哭。 小暑从旁经过,“没错,这就是**。” 她大步下楼,走出楼栋,走在夏日清晨微燥的轻风里,十几步后站定,回头望向自家阳台。 夏日,暖阳,老家属楼的小阳台,几件女孩的衣服,几枝探出围墙的三角梅,人间静谧和谐的悠闲之景。 小暑长出一口气。 她终于!终于摆脱掉那个家伙了! 早八点五十五分,小暑来到公司角落里属于自己的格子间,如常开启社畜的一天。 周围同事先后对她表示了问候,小暑微笑回应,给自己外卖了一杯冰咖啡。 “病好些了吗?”百灵滑来,给她递了块牛轧糖。 小暑顺手把糖揣进口袋,也感到有些恍惚。 “这两天真是做梦一样。” 百灵怜爱摸摸她头,“你太累了。” 小暑没应,心道还好。 说来也怪,那猪龙出现后,她睡眠质量意外变得很好,被人脱光衣服都没知觉…… 当然,不排除是自己脱的。睡着了,谁知道,兴许她半夜发春。 小暑母胎单身,但不至于白纸一张,小视频看过不少,最常光顾某站素人拉拉版块,国籍不限,喜欢比较自然生活化的…… 嗯有些跑题了。 总之,小暑一边干活,脑袋里一边乱七八糟想些有的没的。 及至午休,百灵招呼她下楼吃饭,说顺道晒晒太阳补补钙,小暑刚拿上手机,抬头瞧见公司门口一帮人围着,闹哄哄的。 “干啥呢?”踮脚伸长脖子,小暑好奇扎进人堆。 女子赤足站立在写字楼走廊,还是那身红的纱衣,薄而不透,仙灵飘逸,火般燃烧的发长长披散在肩头后背,顺滑如绸。 只是相较于她们初次见面,少了鼓风机特效带来的惊艳,多了些长途跋涉的狼狈凄惨。 她头上挂了几片草叶,衣摆缀挂有黄褐的泥渍,因为没穿鞋,双脚布满脏污,细看,其中甚至掺杂有暗红的血迹。 她停在小暑公司大门前,虽是掣襟露肘极致窘迫之态,然周身气势不减,满面盛怒,正在跟门口送餐的外卖小哥纠缠不休。 “本座什么身份?吃你一份供奉,是你这卑贱凡人何等的荣耀!你敢不从?!” 她气力不小,揪住外卖小哥衣领,把人揪得双脚离地,几乎快杵到天花板。 小哥只被偷过外卖,这光天化日,明目张胆的抢倒是头一次。 他不忘职责,双手仍死死护住外卖盒,“你快放我下来,我要超时了!” “拿来!”那红衣女子摊开空着的左手。 “你是王女士吗?”小哥问。 “开眼为昼,闭眼为夜,钟山之神,烛龙是也。”她道。 外卖小哥呆滞两秒,“所以你是王女士吗?” “非也。”她可算答了句正经的。 “那我凭什么给你。”小哥说。 她“哼”一声,“本座想要的东西,还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围观众人哗然。 额滴神啊! 小暑本欲默默走开,可她于心不忍。外卖小哥做错了什么,他何其无辜! “王女士!备注‘不要香菜’的王女士!你的外卖到了!”小哥扯脖大喊。 “王女士?”小暑暗暗回忆,扭头,“王子晗!你的外卖!” 王子晗闻讯赶来,那红衣女子放过了外卖小哥,拨开围观众人,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小暑走去。 以身入局,自投罗网,小暑闭了闭眼,满脸的视死如归。 “贱婢。” “尔——” “敢——” 她暴呵。 小暑举起双手,“你听我解释。” “本座多次救你于性命危难,你不思报答也就罢了,竟敢欺瞒诓骗本座,真是罪该万死!” 她字字含恨,牙缝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百灵挠头,“小暑,这是怎么回事。” 王子晗拿了外卖不走,站旁边看热闹,“对啊小暑,这人是你谁啊。” “在搞什么东西啦。” “cosplay?” “还是情景剧?” …… 同事们纷纷猜测。 “给本座一个合理的解释。” 红衣女人“咻”一下,小暑也“咻”一下被举到半空。 还好,小暑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 她轻轻拍着她的手,“你先放我下来,我带你下楼吃饭,我们边吃边说,好吗?” 外人看来,红衣女子言行举止十足怪异,大概小时候撞到过脑袋,但小暑是真正领教过的她的本事的! 可得哄好了,否则那条粗长的大尾巴要是按耐不住甩出来,上新闻事小,众社畜今天能不能活到下班还另说呢。 但话说回来,与她对视间,小暑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的眼睛很漂亮,是只在动漫里才会出现的一双红宝石般剔透的眼睛。 那对绯色的眸子,写满了饥饿。 她不说话,也不动。 “咱们去用膳?”小暑满脸讨好,商量着。 她手臂有了些松动。 小暑循循善诱,“我请你吃那个臭臭的螺蛳粉,再给你买两瓶冰红茶,大瓶的。” 她松开手。小暑落地,正了正领口,举头朝她感激一笑,牵起她手走出公司大门。 电梯厢塞得满满,一众人的脑袋齐齐朝向左后方,女王陛下显然很不喜欢被人打量,她皱着眉,“一群卑贱的凡人,也敢直视本座。” 是要把电梯里的人全杀掉的眼神。 小暑赔笑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跟旁边同事小声解释,“我表姐,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有妄想症,以为自己是什么上古神兽来的,嗯……喜欢染红头发,穿红衣服……是啊可惜了,长得这么漂亮,不然早出道了……” 小暑一通鬼扯,那家伙神是神了些,人家不傻,当然不至于听不懂。 她身形颀长,居高临下,垂着长长的睫,望着小暑的发顶,“贱婢,你敢胡乱编排本座。” 小暑飞快指了下旁边,笑嘻的,“嘿嘿,要面子,不让说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