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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逆光的翅膀

作者:暨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季朝阳的短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她的预期。


    母亲的电话在五分钟内打了过来,语气是罕见的急促:“朝阳,你刚才的短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不完美可能的夏天’?”


    “就是字面意思。”季朝阳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楼下路灯照耀的街道。一个女孩骑着自行车飞快掠过,头发在风中飘扬,不是夏晚,却让她想起夏晚。


    “你现在状态不对,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母亲的声音带着试探性的关切,“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了,如果你觉得夏令营时间太长,我们可以只参加前半段。”


    “我不想去。”季朝阳清晰地重复,“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换成了父亲的声音:“朝阳,这是非常重要的机会。清华的夏令营不只是学习,更是建立人脉的关键。很多保送名额实际上在夏令营期间就已经内定了。”


    季朝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画着圈。那些圆圈一个接一个,彼此重叠,不成形状。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不想去。”


    更长的沉默。她能想象父母在电话那头交换眼神的样子——那种混合着困惑与担忧的眼神,仿佛她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我们明天再谈。”父亲最终说,“你今晚好好休息,别熬夜。”


    挂断电话后,季朝阳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光线照亮了她整齐划一的学习区域:按照科目分类的文件夹,按颜色编码的笔记本,还有那支夏晚送的羽毛铅笔,它被单独放在笔筒的最外侧,像是一个不合群的闯入者。


    她拿起那支铅笔,在指尖转动。它的重量很轻,平衡感也很差,根本不适合书写。但当她用它在一张废纸上画线时,笔尖留下的痕迹却意外地柔和,带着一种手工艺品的粗糙质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晚发来的消息:「明天翘课吗?」


    季朝阳盯着那行字,心跳莫名加速。翘课——这两个字在她的字典里等同于“自毁前程”。


    「去哪?」她回复。


    「海边。日出。我借了车。」


    季朝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明天是周四,有化学竞赛辅导和英语口语训练。这两项活动在她的日程表上用红色标注,代表着“不可缺席”。


    但她想起了父亲的话:“很多保送名额实际上在夏令营期间就已经内定了。”一种突如其来的叛逆感攫住了她。如果命运早已被预设,那么她此刻的挣扎又算什么?


    「好。」她回复。


    那一夜,季朝阳睡得不安稳。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笔直的道路上,道路两旁是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都映出她的身影——同样的站姿,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校服。她试图打破其中一面镜子,但碎片中出现的依然是另一个自己。


    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窗外还是深沉的夜色,只有远处街道清洁车的声音隐约可闻。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换上便服——这是她少有的非校服着装,一条简单的蓝色连衣裙,是去年生日时姑姑送的,她从未穿过。在镜子前,她犹豫了一下,把一直戴着的校徽胸针取了下来。


    四点二十分,她背着包走出卧室。在客厅的茶几上,她留了一张字条:“早上有事,会准时到校。”


    不算说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四点半,她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夏晚已经等在那里,靠在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旁,头上戴着一个明显过大的头盔。


    “你会骑这个?”季朝阳惊讶地看着那辆发出低沉轰鸣的机器。


    “跟我表哥学的,他修车。”夏晚递给她另一个头盔,“放心,我有驾照——虽然只是临时的。”


    季朝阳接过头盔,笨拙地戴上。它的内部有股淡淡的机油味, strap 带也已经磨损。


    “抱紧我的腰。”夏晚跨上车,发动引擎,“路程有点远。”


    当摩托车驶上空旷的街道时,季朝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感。风猛烈地拍打着她的衣服,城市的灯光在速度中拉长成一条条光带。她不得不紧紧抱住夏晚的腰,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害怕吗?”夏晚在风声中大喊。


    “不!”季朝阳回答,声音被风吹散,但她知道自己是在说谎。她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害怕这种速度带来的眩晕,但与此同时,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她体内苏醒。


    他们驶出城市,沿着海岸公路前行。天空开始由深黑转为墨蓝,星星渐渐隐去,东方出现一抹微光。


    夏晚在一个观景台停下摩托车:“就是这里,最佳观赏点。”


    她们并肩坐在防波堤上,脚下是拍岸的浪潮。海风比城市里的更强劲,带着咸腥的气息。季朝阳的裙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裙摆。


    “第一次看海上日出?”夏晚问。


    季朝阳点头。她的生活中充满了“第一次”——第一次数学竞赛冠军,第一次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第一次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但像这样毫无功利目的的“第一次”,却是少有的体验。


    东方那抹微光逐渐扩大,染红了海平线上的云层。然后,太阳的边缘探出了头,将海面染成一条金色的道路。


    “来了。”夏晚轻声说。


    太阳缓缓上升,它的光芒并不刺眼,而是柔和的橙红色。当它完全跃出海面时,整个海面都被点燃了,波光粼粼,如同无数片金箔在跳动。


    季朝阳屏住呼吸。她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象,这种美无法用公式计算,无法用语言描述,只能感受。


    “你知道吗,”夏晚说,“在日出和日落时分,光线的角度会让物体的影子变得最长。这是一天中唯一能清晰看见自己完整影子的时刻。”


    季朝阳低头,看见她们两个并排坐着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防波堤的尽头。她的影子依然规整,夏晚的影子依然张牙舞爪,但在晨曦的光芒中,它们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爸妈今早一定会发现我不在。”季朝阳突然说。


    “后悔吗?”


    季朝阳看着海面上那条金光大道,摇了摇头:“不。”


    她们在日出后的海滩上散步,捡拾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夏晚教她辨认各种贝壳的种类,告诉她潮间带的生态。这些知识在季朝阳的世界里毫无用处,但她却听得津津有味。


    “你懂得真多。”季朝阳说,手里捏着一枚螺旋形的小贝壳。


    “我奶奶家就在海边。”夏晚踢着海水,“小时候每个暑假都在那里度过。后来她去世了,房子也卖了,但我还是会经常来看海。”


    季朝阳想起自己那些被各种夏令营和培训填满的暑假。她去过十几个城市,每一个都与竞赛或学术活动有关。她能在北京的地铁线路图中找到最短路径,却不知道哪条小巷里有最地道的豆汁儿。


    “跟我说说你奶奶。”她说。


    夏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是个古怪的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个小县城,却有着全世界最自由的灵魂。她会用海草编成小人,会根据云彩的形状预测天气,还会在满月之夜对着大海唱歌。”


    “你像她。”


    “我希望如此。”夏晚笑了,“我妈说我越来越像奶奶一样不切实际。”


    她们在一家早点摊吃了早餐——油条、豆浆和茶叶蛋,这些都是季朝阳平时不会碰的食物,因为油脂和碳水超标。但今天,她吃得很香。


    回程的路上,交通开始拥堵。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季朝阳看着那些被困在汽车里的人们,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自由。


    但这份自由感在到达学校门口时戛然而止。


    季朝阳的母亲站在校门口,脸色铁青。当她看见从摩托车上下来的季朝阳时,眼睛瞪得老大。


    “季朝阳!”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空气,“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夏晚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季朝阳面前:“阿姨,我们只是去看日出了。”


    “你是谁?”母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夏晚染成淡紫色的发梢和破洞牛仔裤,“你就是那个艺术班的夏晚?我听说过你。”


    季朝阳轻轻推开夏晚,直面母亲:“妈妈,这是我的决定,与夏晚无关。”


    “你的决定?”母亲冷笑一声,“你的决定就是翘掉重要的课程,跟一个...”她停顿了一下,显然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跟一个不相干的人到处乱跑?”


    “夏晚不是不相干的人。”季朝阳平静地说,“她是我的朋友。”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朋友——在她十七年的人生中,她有过同学,有过竞争对手,有过学习伙伴,但从未有过“朋友”。


    母亲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先回教室。放学后我们再好好谈这件事。”


    季朝阳点点头,转向夏晚:“谢谢今天的一切。”


    夏晚担忧地看着她:“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季朝阳说,然后转身走向校门。她的背脊依然挺直,步伐依然稳定,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一整天的课程,季朝阳都心不在焉。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第一次没有记完整的笔记,第一次对老师的提问反应迟钝。


    林修远在课间凑过来:“你今天早上没来竞赛辅导,老师很生气。”


    “嗯。”季朝阳漫应着,目光停留在窗外。那棵她看了六年的梧桐树,今天似乎格外绿。


    “你没事吧?”林修远疑惑地看着她,“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我很好。”季朝阳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放学后,她如预期般在校门口看到了母亲的车。父亲也来了,这很不寻常。


    回家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车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可以触摸。


    一到家,母亲就把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和那个夏晚有任何联系。”


    季朝阳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为什么?”


    “因为她会毁了你的前途!”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看看你自己,才跟她接触多久,就学会了翘课、撒谎、顶撞父母!如果再这样下去,你的保送名额、你的未来都会被她毁掉!”


    “我的未来是什么?”季朝阳轻声问。


    父母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父亲问。


    “我的未来是什么?”季朝阳重复,声音更清晰了,“是清华,然后是常春藤盟校,然后是跨国公司的高管,是吗?这一切都已经被规划好了,我只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对吗?”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母亲开始说。


    “我知道。”季朝阳打断她,“我一直都知道。但你们有没有问过我,这是不是我要的好?”


    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季朝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力而不规律。


    “那个夏晚,”父亲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她给你灌输了什么思想?”


    季朝阳摇头:“她什么也没有灌输。她只是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骑着破摩托车到处乱跑的可能性?在艺术班混日子的可能性?”母亲激动地说,“朝阳,你和她不一样!你是要成就大事业的人!”


    “为什么成就大事业就不能看日出?”季朝阳问,“为什么成功就不能有朋友?为什么完美就必须意味着孤独?”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父母哑口无言。


    “我不会和夏晚断绝来往。”季朝阳继续说,“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如果你坚持这样,”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只能采取一些措施了。”


    “比如?”季朝阳平静地问。


    “比如联系学校,要求调换班级。比如禁止你参加任何课外活动。比如暑假强制参加清华夏令营。”


    季朝阳感到一阵刺痛。她早就该知道,反抗不会如此容易。


    “我明白了。”她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你去哪里?”母亲问。


    “做作业。”季朝阳回答,“毕竟,我不能落下功课,不是吗?”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书包里的贝壳手链硌着她的背,她把它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夏晚的消息:「你还好吗?」


    季朝阳盯着那条消息,然后开始打字。她描述了今天的一切——母亲的愤怒,父亲的威胁,还有她自己的反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向别人倾诉内心的感受。


    夏晚的回复很快来了:「需要我帮忙吗?」


    季朝阳思考了一会儿,回复:「给我讲讲海吧。讲讲潮汐的规律,讲讲不同季节的海风,讲讲夜晚的海面上磷光闪烁的样子。」


    几分钟后,夏晚发来了一段语音。季朝阳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海浪声先响起来,然后是夏晚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我现在在海边,录下这段声音给你。听到这些波浪了吗?它们来了又去,从不停歇,但也从不完全相同。每一道波浪都有自己独特的形状和声音,就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人生。朝阳,你不需要成为最完美的波浪,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季朝阳闭上眼睛,让海浪声包围自己。在那瞬间,她不再是季朝阳——那个永远第一的季朝阳,那个必须完美的季朝阳。她只是坐在房间地板上的一个女孩,听着朋友从海边捎来的声音。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的那支羽毛铅笔上。她拿起它,翻开夏晚送的那个速写本,开始画画。不是完美的几何图形,不是精确的工程制图,只是随意的线条和形状——一道波浪,一只海鸥,一轮太阳。


    在画的右下角,她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我看见了逆光中自己的翅膀。它们还很稚嫩,但终将学会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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