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安瑟姆皱起眉头,淡淡道:“所以你是在替主教质问我为什么不参拜他神圣又夸张的仪仗吗?”
赛雷内拉道:“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安瑟姆敷衍道:“那么,你要是还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既然诸位牧师都不在,我也没有必要花时间在这里。”
赛雷内拉还想说什么,但是安瑟姆已经转身离去。
而神明挑了挑眉,发现自己这位虔诚又心软的信徒还有两幅面孔。
安瑟姆走出了教堂,小声呼唤道:“父神,您还在吗?”
神明回过神来,语气温和地回答:“我还在。”
安瑟姆一边走一边愧疚道:“我是不是不太礼貌?”
父神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有些好笑地说:“不会,你不用担心,我觉得你这做很好。不搭理那些莫名其妙的人。”
安瑟姆有些赫然地笑了笑,回去的路还有些远,他想起来之前看到经书中的疑惑,趁现在父神还在,连忙讨问。
神明:“……”
其实他也不知道。
坐在神座之上的男人赤红的眼瞳微微一转,突然扬起了一抹笑。
焉坏焉坏的。
安瑟姆听父神慢悠悠地说:“其实这些经书,有相当一部分都是错的。”
安瑟姆睁大眼睛,连忙道:“那您能告诉我哪里错了吗?我们曲解了您的圣意,罪该万死,但是请给我们一些时间修正,让大家都知道您真正的意思。”
神明看着安瑟姆有些不安的脸,道:“你们修订的书,我都看过,胡言乱语。”
安瑟姆险些跪下来,羞愧道:“父神,请求您的宽恕。”
他听到神明笑了声,道:“你又不是修书的人,这和你又没有关系。”
安瑟姆低头道:“但是我错信了歹人的胡言乱语。”
父神大发慈悲地原谅他,“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安瑟姆,等到晚上,我会告诉你真正的神意。”
安瑟姆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话,道:“是。”
他又问道:“父神,我可以把您给我的神意告诉其他的教徒吗?我想要记下来,宣扬出去。”
神明挑眉,道:“可以。”
他单纯的信徒笑起来,“谢谢父神。”
*
安瑟姆离开后,赛雷内拉正在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拦着他,明明他并不想让他离开,但是自己却毫无举动。
他总觉得自己认识那个青年,虽然他们从未见过面,而且青年看起来对于主教毫无敬意,完全不像是一个信仰神明的的人。
他很快叫来自己的侍卫,让他们去查查刚才那个人。
安瑟姆回去后,很快就写信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教皇,他没有说父神的事,打算等到知道神意之后,询问过父神,再告知教廷。
其实父神还在,他不是不愿意庇护世人,只是这些年受伤沉睡了而已。
安瑟姆回到旅馆之后,告诉尤拉他们,今天晚上他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要来打扰他。
随后满怀期待地等待夜晚的降临。
等到夜晚来临,群星升上天空,安瑟姆沐浴焚香,跪坐在床上,父神说不用跪在团蒲上,免得膝盖疼。
安瑟姆一向听从他的话,所以换了个地方。
神明信守承诺,到夜晚的时候,寻找安瑟姆的位置,等到看到房间中的场景的时候,沉默了一瞬。
安瑟姆抬起头来,“父神?”
神明咳了一声,“好孩子,你的感觉越来越敏锐了。”
安瑟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灯光在他温柔多情的眼眸中跳跃,“我一直在等待着您的来临。”
一只隐形的手抚摸上他的脸,安瑟姆感觉有什么到来了,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心中有些失落。
父神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乖孩子,不要随意偷看,闭上眼睛。”
信徒顺从地闭上双眼,随后被一阵力度推倒,墨色长发散落在洁白的床上。
他有些惊慌,眼睫毛颤抖了几下,但是没有张开眼睛,只是在黑暗中感觉到神明的指尖拂过他的脸。
他握紧了项链,放松身体,让神随意动作。
这样的态度让神明很愉悦,他指尖落在安瑟姆的额头上,“我现在告诉你,那些经书应该讲的事实。”
安瑟姆好像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中,随后,有人把他从水中捞出来。
安瑟姆睁开双眼,见到一个俊美无俦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眼眸是赤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
安瑟姆:“父神?”
父神挑了挑眉,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认出自己,“好孩子,真聪明。”
声音和父神的一模一样,安瑟姆这才彻底确认这就是他信仰的神明。
神明和经书上以及那些神殿和教堂中的雕像完全不一样。安瑟姆心里嘀咕,要不是知道这位是尊敬的父神,他还以为这是哪位贵族出身的骑士。
书上说的,仗着自己容貌俊美,到处招蜂引蝶,特别浪荡的那一种。
“安瑟姆。”神明开口,“虽然我很高兴你认为我长得好看,但是也不用加后面的那一句。”
安瑟姆脸上绯红,很快低下头,“对不起,父神。”
好在神明善良大方,不计较他这点冒犯,他带着安瑟姆在水面上行走着,平静的水面仿佛一面镜子,完全可以看得见他们的倒影。
安瑟姆认出来,这是经书上说的神明诞生之时。
书上说,“神明诞生于广阔无垠的海洋之中,那个时候,世上只有一大片的海洋。”
神明拉住安瑟姆的手,身后巨大的羽翼张开,把他带到天空上。
安瑟姆看到大片的陆地逐渐浮出水面,太阳和月亮开始出现。
“神明诞生之后,他让大陆浮在海洋之上,让山脉隆起,河流从山上流下,黑夜和白天分开。四季随着太阳和月亮的偏移而流动。”
黑夜,星辰闪烁。
“无边的星辰是生灵的灵魂,所以一个人逝去的时候,其实是他的灵魂回归故乡的时候。”
到目前为止,书上说的似乎都是对的。
安瑟姆有些困惑,父神却道:“不对,虽然我是星辰的主人,但是灵魂并不归我管,他们自有法则管辖。”
安瑟姆一下抬起头,灵魂不归神明管辖?
要知道教廷最吸引信徒的就是灵魂说,即灵魂是循环往复的,这辈子受了这么多苦,就是因为上一辈子罪孽太深,要是这辈子多做好事,那么下一辈子就可以活得轻松一点。
而且,如果做了大好事,生性高洁,死后甚至可以前往神明在天上的寓所,永远免遭苦难。
父神笑了一下,打破这几百年来对于神明的传言,“所有的生命在死亡之后都有其去处,我并不能干涉,所以我不能让所谓的做了大好事的人升上天堂。”
他的住处有什么好玩的,要是真的有那么好,他也不至于每天都看世界上有什么有趣的人或事情了。
安瑟姆颤抖着声音问:“那,世界上确实只有您一位神明吧?”
要知道,他们经书中说世界上只有一位神明的,哪怕是不信仰光明神的生灵也深信不疑。
“哦,这个确实是。”
突然一阵火光喷涌而出,安瑟姆转头看去,似乎是火山爆发,汩汩岩浆从山口流出,无边的黑烟直冲云霄。
父神捂住他的眼睛,“我本来还想要带你去看其他东西的,但是外面的事情你应该想要知道……下次再看吧。”
安瑟姆急切道:“我可以把这些告诉父亲他们吗?”
神明道:“随便你,如果那些人信的话。”
安瑟姆再一次坠入汪洋之中,再睁开眼睛,他先向父神道谢,然后立刻走出门。
外面很嘈杂,夜色还没有太深,人们都在交谈,安瑟姆听到了“火灾”“贫民窟”之类的。
查尔斯本来站在人群中淡漠地坐着喝茶,忽然身边的尤拉尤尔起身,他顿了下,目光随着他们的身影看去,圣子大人在楼上。
不是说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怎么出来了?
安瑟姆问:“什么火灾?”
尤拉:“贫民窟发生了火灾,好多人都在里面,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翠西姐姐去帮忙了。”
翠西是高阶水元素法师,是应付火灾的最佳人选。
安瑟姆想起刚刚看到的火山,抿了抿唇,父神说的应该是这件事了。
尤尔补充:“教堂和行政官也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安瑟姆却道:“贫民窟位置偏远,里面有老人,残疾人,还有有孩子,他们不一定可以及时逃出来,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多个人多份力。”
尤拉和尤尔一愣,殿下去帮忙?
不会是当场和省城的牧师抢事做,给死在火灾里面的人送葬吧?
而安瑟姆随意披了一件衣服,很快就往贫民窟的方向而去。
他小的时候住过贫民窟,他在里面看到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他过去的影子。
他还记得他那温柔的母亲,他调皮的玩伴,他的隔壁喜欢讲故事的老人。
他们曾经死在瘟疫之中,但是安瑟姆永远记住了他们。
他们曾经有经书的承诺,死亡并不是一切结束,而是代表着下一次的新生。
可是神明告诉他,经书是错的,死亡后的去处,他也不知道。
所以,死亡重新变成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