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廷川听见何叔来报,说秦安和梅景文在花园边聚众吃下灭鼠药,甚至两人为争抢药粉还大打出手拉拉扯扯的时候。
徐廷川还以为自己是老了,中了风把别人正常的话听成了疯言疯语。
但直到这两人被墨书拎着来书房,棕褐的药粉明明白白地摆在桌案上,才缓过神。
自己没中风,可能是这个世界疯了。
“什么时候的事?”徐廷川说着就急忙起身询问情形,随即又吩咐墨书将他的药箱和针灸拿来。
徐廷川年幼时因父亲的缘故,还曾在军营随军医学过几年医术,不说是华佗再世妙手回春,也算得上一剂知,二剂已,日常母亲有甚么不适的也常由他来看诊。
见徐廷川神情严肃竟真的信了何叔的话,秦安忙解释道:“是误会,误会,我们没吃灭鼠药。”
哎,何叔也是的,都说了不是灭鼠粉却不信,非得拉着他们来徐廷川这里。
闻言,徐廷川嘴唇微抿,目光又投向自进门就作楚楚可怜姿态的梅景文。
梅景文被徐廷川漆黑深邃的眸子盯得有些莫名心虚,压下心底深处的情绪,开口道:“确是如此,何叔误会了。”
话音刚落,徐廷川嘴边呵的一声冷笑,回身坐在书案后的杌凳上,镇纸啪地一声被人搁在一边,颇像是青天大老爷威严断案。
“说吧,怎么回事。”徐廷川吐字冰冷。
梅景文在镇纸拍案时就作西子捧心状,泪珠噙在眼里要落不落的,一开口莲花味十足:“是我不好,今天若是不来找秦公子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徐廷川向来不耐这般迂回婉转拖拉碍时的话术:“说重点。”
梅景文哽了一下,刚刚酝酿好的情绪像是被人一提一掐,险些漏了气:“秦公子昨日便催我来给他送……这药粉,只是我今日才得空,故而才来叨扰。”
话音顿了顿,又含着些新酝酿好的委屈继续道:“可能秦公子不高兴了,不小心推了我,将这药粉洒了。”
秦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这么清香扑鼻的白莲花,以前虽也遇到一些会耍心眼子的人,但也是暗戳戳的,无伤大雅的那种。
这坏人都舞到自己面前了,不做点什么他秦安就把自己名字正过来写!
“表兄明鉴!”装可怜嘛,谁不会,秦安藏在衣袖里的手掐了把大腿,登时也楚楚可怜起来,“明明是这位梅公子扰人好梦,我正补眠呢,被别人薅起来听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要给我莫名其妙的东西。”
徐廷川视线在面前两人身上扫了扫,又落回到桌上油纸包着的药粉。
用手抿了一小撮,递到鼻尖轻嗅,沉吟片刻。
附子,肉桂,杜仲,淫羊藿……
真是大补。
“这粉末从何而来?”徐廷川神色不变,看不出心中所想。
梅景文见话题终于引到这,急促答道:“是我托人买来的,秦公子需要的春风散。”
“春风散?”徐廷川像是不知道此为何物,眼神微惑,示意梅景文继续说下去。
梅景文咬了咬唇,纠结一番,嗫喏道:“就是能助人行事,春风一度的那种药。”
堂中有片刻寂静,木匣落地的的声音又刷的将众人思绪牵扯回来。
墨书不知何时取了药箱回来,目瞪口呆的,转而又看着秦安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隐约听见“禽兽”之类的字眼。
秦安心里大喊冤枉。
“那你便说说,我是何时何地叫你去买这春风散的?买来做什么?”秦安面上冷静,心里将自己脑中为数不多关于原书的记忆再一次翻出。
非常确定作者给男主徐廷川安排的剧本就是事业登顶,爱情为零的剧本,当时弃文秦安还去评论区看了看,大家也都在骂“秦安”这个纠缠男主的角色,但并没出现任何“秦安”真得手了的情节,男主直到最后也还守身如玉,一心事业,并且再也没出现类似作用的角色。
既然没得手,里面必然有什么关窍出了问题。
“具体何时我也忘了,至于做什么……”梅景文眼珠转了转,隐晦地看向正端坐着如琢如磨的君子,徐廷川。
有一霎那秦安察觉上方人的目光如炬,能把人心里的鬼魅伎俩全都看穿。
哎,早上才和徐廷川保证过不会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稳了稳心神,秦安又继续追问:“那我再问你,你又是何时何地找何人在何处买的?”
梅景文已被之前的询问弄得心烦不已,本不该是这样的!
按照那人往日的作风,只会听他的话感恩戴德地把药下给徐廷川,再由自己无意间好心揭发……
“不记得了,这么细节的东西我如何能记得丝毫不差。”
“那就奇了,明明梅公子之前在府门口和我说的可不是这样,”秦安神色古怪,像是个认真好学的学生,请对面答疑解惑,“不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托了好几人才买到的‘好东西’吗?”
徐廷川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又转向了梅景文。
梅景文有一瞬慌神,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我方才忘说了,我的意思是太细节的东西记不清。”
“那你便说说,在哪买的,地点总记得吧。”秦安音调不紧不慢,面露微笑,踱了两步走到梅景文面前,大有让他好好想想的意味。
“是……是杏林堂,”梅景文抓住了稻草一样,急忙开口,“那里会卖春风散,你去附近一问便知。”
果然有破绽。
“哈,胡言乱语,”秦安面上笑意更胜,好心指出,“既是一问便知,那你又怎说要托很多人才可买到?杏林堂无事不关,要买随时去就是了。”
“再者,我早上对表兄说的话是认真的,绝不会再做那种事。”秦安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徐廷川。
“若违此言,”秦安倾身,伸手拿起书案上的纸包,将已经倾洒大半的棕色粉末倒入口中,“那全进我肚子。”
咕噜。
苦的秦安以为自己干嚼了一袋咖啡豆,方才淡定自若的表情管理失效,脸皱成一团疙瘩。
“……”
徐廷川淡漠的眸子见秦安这番动作终于掀起一阵波澜,捏了捏眉心,道:“今日之事我自有决断,墨书,送客。”
——
秦安在听见“杏林堂”的时候就松了一大口气。
听名字就知道,这明显是家医馆。
既是医馆,又怎会卖这种药?
再者,虽说常见小说电视剧里有用这种催/情/药干些不可说的事,但现实并没有这么玄乎。
所谓的催/情/药,大多是民间杜撰,一传十十传百的壮/阳/药而已。
又是在医馆售卖,中医讲究阴阳平衡,辨证施治,秦安合理怀疑,这种春风散流行起来可能是因为这个朝代肾精亏虚,需要温补肾阳的人太多了罢!
所以才大胆地在徐廷川面前服下这药,既能洗清自己嫌疑,也可稍稍扭转自己在这人心里的印象。
穿成反派可真是举步维艰!哎!
……
秦安今日也早早睡下,又轰云雀自去睡去,不必守夜。
今日被徐廷川叫去问话又把这只鸟给吓着了,安抚了好一通才叫人放心下来。
徐廷川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幅光景。
庭院无人,屋里没点灯漆黑一片,偶有几声蛙鸣衬得这处有几分寂寥。
收回眼神,推开房门便看见床上的人一身雪白寝衣裹在薄被里,一只玉足大剌剌伸出被单,悬在床沿。
徐廷川抿了抿唇,克制住想要把这人睡姿端正端正的念头,在秦安榻前的矮凳处坐下,又从被衾里掏出这人的手。
三指按在寸口脉处,闭眼凝神。
浮而无力,脉气不敛。
又想起这两日秦安行为不似以前,处处透着古怪。
徐廷川眉心微皱,收回手,垂眸看着人嘴巴微张睡得香甜,之前的额角碰伤还泛着余红,微微出汗,粘的头发一绺绺贴在上面。
倒是显得乖觉可怜。
“公子。”墨书低声回禀,“杏林馆确看见是梅公子买的药,并无他人随同。”
事已明了,撒谎的是谁不言而喻。